第二章 歷史就是滾滾的車輪,從起點到終點,從終點又回到起點

第二卷 雨中的帝都

進門之後,管家爺爺剛想要替雷恩脫去外套,卻意外的發現有人先了他一步。他微微擰起眉頭,臉上不動聲色,眼神深處卻藏著一些好奇和審視地望向了那個跟在雷恩身後的年輕人。他剛才並沒有注意到這個沒有多少存在感的年輕人,或許是因為他長得實在太漂亮了,管家爺爺把他當做了雷恩的某個情婦之類的,所以下意識的忽視了他的存在。

但很顯然,從現在的情況來看,這位長得有點像女人的傢伙,應該是雷恩在奧爾特倫堡時的管家。管家爺爺心裡既欣慰,又有些難過。一轉眼為這個家族服務了一輩子,看來自己似乎也要到退休的年紀了。

他沒有不服老,作為看著一個家族經歷過最風光的歲月,以及最低谷的時期,他已經是這個家族休戚與共,是不可分割的一份子了。他深深的愛著這個家族,就如同熱愛自己的生命,甚至超越了對自己生命的熱愛。所以他明白,老朽的大腦和思維已經無法再為雷恩少爺服務了。他真的太老了,思維、行動、反應、精力……遠遠都無法和眼前這個看上去只有十幾二十歲的年輕人相比。

他嫉妒這個年輕人,所以他更要放手。

他伸出如同雞爪一樣布滿了灰褐色斑點的手緊緊的抓住了年輕人的胳膊,年輕人動作一頓,回過身來望著管家爺爺。管家爺爺的聲音很低沉,即使歲月在他的身體上留下了無法磨滅的痕迹,但是卻改變不了他充滿了磁性的嗓音,反而因為歲月的彌久愈發的醉人,「你叫什麼名字,年輕人。」

雷恩此時也意識了什麼,他只是微微嘆了一口氣,直接離開了玄關。這個世界裡任何一件事、一個人、所有的所有,最終都是一個輪迴,不斷的轉動。他堅定的離去,更加堅決了管家爺爺的想法,管家爺爺笑的特別的慈祥,眼神里還有一股與他年紀不符的決絕。

「我叫馮科斯,老先生。」馮科斯將雷恩的衣服掛在一旁的衣架上,他對著管家爺爺欠身行禮,他也知道這位老爺爺在這裡是什麼身份。對於這樣一個忠誠於一個家族數十年如一日的管家,馮科斯只有無盡的敬佩,他也希望成為這樣的人,而且機會現在就在他的眼前。

「馮科斯……」老人的意識恍惚了一下,嘴裡默念著這個名字,下一瞬才回過神來,自嘲的笑了起來,眼角的鬆弛的皮膚無法被脂肪和肌肉組織繃緊,塌了下去。真是老了呢,居然會走神,哪怕是五年前,我也不會表現的這麼糟糕。他想起了這段時間一個人在這間空無一人的莊園里生活,每天除了簡單的食物和運動外,幾乎把所有的時間都用在了發獃上。

他會坐在陽光下曬著對其他人來說酷熱難耐,對他而言卻只是稍微有些溫暖的陽光,然後開始回憶自己的一生。一坐,就是一整天,他會隨著回憶開心的大笑,也會因為記憶中某個令人氣憤的事情破口大罵。每一天,都是如此的充實,也是如此的……空虛。

他能感覺到,生命的偉大力量正在掙扎著想要從他的身體里逃走,不願意為他多停留哪怕半刻時間。

恍惚間一愣神,管家爺爺拍了拍自己的額頭,真誠地看向馮科斯,「我老了,對於雷恩少爺,對於整個黃金荊棘家族而言,我已經太老了,失去了我應該擁有的作用。我不會不服老,在歲月面前,即使是神明也要低下自己高貴的頭顱,更何況是我這樣一個普普通通的老人呢?」他緊緊抓住馮科斯的手,用力攥著,渾濁的眼神也變得銳利起來,「我把這裡都交給你了,我所鍾愛的,熱愛的一切。你要答應我,即使面對死亡,你也絕對不能後退哪怕一步!」

管家爺爺用力的晃了晃抓著馮科斯的手,「答應我!」

無盡的時空彷彿在彼此的眼神中交融,馮科斯似乎看穿了時間的漫長,看穿了歲月的凝重,他恍惚間看見了一個懵懂無知的少年,被送進這棟房子里。歲月是一條河流,時間就是其中的河水……

馮科斯抿了抿嘴,用力地點點頭,此刻在他心中居然如此的神聖,「我答應您!」

管家爺爺咧開嘴笑了起來,他牽著馮科斯的手走向自己的工作間,「你想要幫助雷恩少爺,首先你要弄清楚,這個帝都一共有多少家族,每一個家族的族徽是怎樣的,他們都有什麼特點和特質。這些族長們有什麼樣的喜好,有哪些癖好,他們和荊棘家族有怎樣的關係……」

工作室的小門被推開,馮科斯目瞪口呆地望著管家爺爺身後,那是一面巨大的書架,佔據了正面牆,看上去最少也有上千本或者幾千本那麼多。

似乎是看出了馮科斯的擔憂,管家微微笑著,「不用擔心,只要你有信心,就一定能全部看完。」魔法的奧妙在這個時代雖然不顯,很多人都忘記了魔法師與魔法的偉大與神秘,可有些東西,終究是存在的,存在於某些傳承之中。

雷恩知道管家爺爺為什麼要找馮科斯,這就是傳承,平民中無法看見的傳承。傳承是神聖的,也是悲傷的,當傳承浮現在人們的腦海中,就意味著一個時代的消逝。管家爺爺的年紀的確大了,他已經服侍了三代家主,已經無法繼續面對愈發波詭雲譎的政治。

雷恩並不是像人們所想像的那樣,被迫來到帝都。

他回來,是計畫中的事情。

作為一個城主,他在貝爾行省的權勢已經引起了很多人的警惕,如果放任他發展下去,下一步他就會篡奪總督的位置。用篡奪或許不對,而是一種平穩的過度,他甚至不需要帕爾斯女皇的冊封和任命,他就能走上檯面——影子總督。所以不管是為了遏制雷恩權勢繼續的擴張,亦或是為了目前統治階級的穩固,所以雷恩必須離開貝爾行省。

明升暗降無疑是最好的方式,至少面子上能過得去,雷恩也沒有什麼可以反駁的借口。

雷恩考慮過帕爾斯女皇會給他的新任命,很多職位他都仔細的思索過,帝國檔案部這樣閑的身上能長毛的清水衙門也在他的考慮當中。但是他絕對沒有想到,帕爾斯女皇居然任命他為第一機要科的負責人,在他的猜測中他可能被發配到計畫科這樣整天做白日夢的地方去。

檔案部分為四個部分,第一機要科、第二審查科、第三計畫科、第五隱秘局。

機要科的職務有點複雜,有點像秘書,隨時可以查閱一些已經存檔的重要機密文件,必要的時候可以調查和這些重要機密文件有關的事情。說白了就是一種按圖索驥管閑事的。要說沒有權力,偏偏有一點,但要說有權力,很多部門的人其實都不鳥機要科。比起其他部門,機要科的權力的確不大。

不過這也只是針對別人而言,這個部門若是落在了雷恩手裡,未必就不能成為雷恩的「尚方寶劍」。他始終相信一句真理,萬事最怕認真二字。只要你認真,就必然能找到適合自己的方式和道路,包括了這個清閑的職務。

這次來帝都第一批只有他和馮科斯,馮科斯將作為繼任的大管家總管整個荊棘家族一切大小事務,權力也算是極重的,相對的需要了解學習的東西也非常多,所以他必然要和雷恩一起。哈維雷恩把他留在了奧爾特倫堡,同時賦予了他一定的權力,讓他穩定自己的大後方。離開了奧爾特倫堡,並不意味著就放棄那個地方,只要雷恩一天不死,奧爾特倫堡一天就都姓阿爾卡尼亞。

阿爾瑪心不夠狠,手不夠黑,在貝爾行省那種鄉下小地方勉強夠用,但是拿到帝都來未必就有什麼用,所以阿爾瑪也留在了貝爾行省,為雷恩搜集情報順便監控整個貝爾行省的變動。

雨果隨後會跟著一些物資和傭人一起過來,這個年輕人文靜的時候十分文靜,瘋狂的時候非常的瘋狂,非常適合帝都的政治環境。在這裡,講究要麼不聲不響收起爪牙深深的蟄伏。要麼就動若雷霆,不留後患。無疑,雨果是非常合適的人選,他做不了幕僚,但是做一個劊子手卻太合適不過。

博爾遜如果不是在威尼爾表現出了他還保留著天真的一面,雷恩還真的會帶他來帝都,可惜這個男人最終還是讓雷恩對他失望了。他不夠狠,又如何在帝都這個殺人不見血的戰場上撐下去?軟弱、天真、仁慈,只能成為別人手中殺死自己的武器,絕對不會成為自己的助力。

從現在來看,手裡可以用的力量還是太少了。

人才啊……!

現在當務之急,就是網羅一批有能力的人,廣植黨羽。

沒有過多的糾結,簡單的梳洗之後雷恩就上了床。再次躺在奢華到極致的床上,望著描金彩繪的天花板,雷恩這一夜幾乎失眠,直到半夜三點多才昏昏沉沉的陷入沉睡當中。



第〇話 第三章 一千個人,擁有三千個面孔,九千種態度,無數的變化,這就是人


一夜的暴雨讓整個世界煥然一新,如果不去計較路邊街角沉澱下來濕潤的灰土,整個帝都可謂是煥然一新。

日上三竿,約莫有九點半之後,貴族們才悠閑的坐著各式各樣的馬車亦或是騎著馬,從家中離開去履行自己的職務。在這個世界,當一個「公務員」是如此的悠閑,享受著無與倫比的特權,可以合法攫取驚人的財富,偏偏有沒有太多的事情,難怪人人都想成為貴族。

檔案部第一機要科坐落於金環區西北角,是一棟神聖帝國時期殘留下下來的古典建築物。說它古典不是為了讚揚它的雄偉瑰麗,也不是因為它有著什麼與眾不懂的歷史痕迹,純粹是因為它的破,以及舊。

這棟建築物據說在神聖帝國時期,是神聖帝國的三座書庫之一,那個年代裡教育被貴族壟斷,甚至是小貴族都沒有享受教育的權力。三座書庫代表著的不僅僅只是文化和知識,更是一種悠久的傳承。在戰爭過後,奧蘭多一世在神聖帝國原有的廢墟上,建立起了全新的宮殿,這座沒有因為戰火而倒塌的書庫,經歷過幾個部門的到來和離去之後,屬於了檔案部。

它內部的挑高足夠高,設計之初就是為了堆放書籍,此時用來堆放檔案不需要改變一丁點的結構。雖然這棟建築物是最適合檔案部的,但也是最破舊的,臨時的過客不願意掏錢修葺這棟必定不屬於自己的建築物,而檔案部是出了名的清水衙門,即使想要花錢修也沒有多餘的錢。

所以說它古典,真的只是為了表示出舊和破這個概念。

雷恩是坐著馬車來的,金色的荊棘花環一路暢通無阻,路上的馬車和騎士們只是掃了一眼,就紛紛讓開。不管雷恩現在是不是佔據了權勢滔天的位置,也不管他是不是落魄,黃金貴族就是黃金貴族,是誰都無法改變的事實。就算他只是一個乞丐,這些有權有勢的貴族們,也必須為他讓路。

森嚴的階級制度是維持統治最重要的因素之一,也是最不容許打破的規矩。

當馬車緩緩停在了被人們戲稱為「老圖書館」的檔案部大門外,第一機要科的人紛紛迎了出來。

望著台階上匆匆走下來的七個人,雷恩只能保持自己沉默,他們老的老,少的少,要麼一臉煩躁看上去是敷衍了事,要麼就是一臉諂媚的討好,連腰早早的就彎了下來。

車廂門緩緩推開,扶著車門上的扶手一躍而下,雷恩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著裝。他今天換了一身深灰色的無尾正裝,裡面襯著一件深棕色的襯衫,花領包裹著他的下巴,讓他的皮膚看上去更白了三分。他頭髮一絲不苟的三七分開,抹了一層髮蠟,蒼蠅都站不住腳。白色犀牛皮的尖頭皮靴的鞋尖上,豎著一小截一寸有餘的犀牛角尖。加上佩戴了齊全的飾品,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貴氣。

「閣下!」最先靠過來的是一名看上去只有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性,看上去保養的不錯,無法從他的外表猜測出他具體的年紀。他的臉型正正方方,粗眉大眼,有一張光偉正的既視感。不過他臉上露出的笑容,卻破壞了這種感覺,反而給人一種很油滑的印象。他穿著一身筆挺的正裝,沒有胸章,不是貴族,雖然也佩戴了一些飾品,不過檔次並不高。

「我是尼采,第一機要科的首席辦事員,很高興您這樣的大人物可以領導我們,這是第一機要科的榮幸,也是我的榮幸。」他伸著雙手,佝僂著腰,一臉的討好,絲毫不在乎自己的同僚就在他的身後。

雷恩很能理解這樣的人,他曾經有過這樣一個同事,歲月磨平了這些人的稜角,讓他們幡然醒悟過來。知識、能力永遠比不上出身和地位。就算他們足以創造出毀滅世界的東西,但只要他們沒有權力和地位,他們就是廁所外的爛泥,誰都能踩上一腳。

雷恩矜持的伸出手,尼采立刻迎上來緊緊的握住雷恩的右手,用恰到好處的力量搖了搖,表現出自己的熱情,又不會過分用力讓雷恩不悅。他也很識趣的在數秒鐘後鬆開,低眉順眼的站在了一邊,主動為雷恩介紹起其他的同僚。

雷恩瞥了他一眼,把這個人牢牢的記在了心裡。用人用的不是他的才華,而是他向上爬的覺悟以及執行力。明知道面前就是懸崖,命令有知識和有覺悟的人分別跳下去,前者未必敢跳,因為他足夠聰明,可以權衡利弊分析出得失。若是跳下去萬一死了,付出所有卻沒有任何的回報,所以他會退縮。

但是後者只要你吩咐了,他也許也會考慮跳下去會如何,但他卻能閉著眼睛跳下去。反正自己光棍一條,要什麼沒什麼,拼一拼也許人生就此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呢?

博爾遜有覺悟,但是沒有決心,所以他被淘汰了。

「這位是我們機要科的美人,克蕾雅女士,她是四年前帝都皇家學院唯一一名成功畢業的女學生。」第二個走過來的是一名身材嬌小的女性,看上去只有二十歲出頭,德西人,擁有著德西女人不顯老的特質。她微微一笑,露出潔白的牙齒,伸出一隻手和雷恩的手握了握,立刻鬆開。

雷恩上下一打量,心裡就已經有譜。這就像八十年代清華大學的博士生,畢業出來之後居然被分配到園林局當花匠。如果不是得罪人了,就是讀書讀傻了。

「跟高興認識您,伯爵閣下。」女孩長相還算青春,正屬於從少女到年少的婦人的過渡期,身體還殘留著青春的痕迹,但是氣質上已然有些成熟。這樣的女人很多人都會喜歡,既不青澀,又不會熟過頭。

雷恩點了點頭,克蕾雅主動的站在了一邊,雙手絞著自然下垂,風情里有一縷春風。

第三人是一名二十來歲的年輕人,還算英俊,金色的頭髮為他八分的相貌又增加了一分。就像很多人喜歡金髮的德西女人一樣,也有很多女人喜歡金髮的德西男人,尼采還沒有來得及為雷恩介紹,他便拉了拉自己的衣角,雙腳併攏在一起,微微欠身向雷恩行禮,「您好,尊敬的伯爵閣下,我是萊諾·特里克,很高興能在這樣的日子裡和您見面,希望我們未來可以相處的愉快。如果您有什麼吩咐,可以直接交給我來做。」

隱隱藏著一絲驕傲的年輕人,別人都握手,他非要欠身行禮以表現自己與眾不同的身份和地位,希望能引起雷恩的注意。這是一個有想法的年輕人,但是不知道他的能力如何,有沒有可以豁出去一切的決心和覺悟。雷恩上身微微前傾,算是回禮,「我也很高興認識你……特里克,是沙林子爵嗎?」

年輕人立刻露出了些許驚訝的神色,連連點頭,「您也認識我的叔叔嗎?」

「見過幾次面,但是沒有更進一步的交情。」雷恩知道這個人,以前「見過」一次,沙林在帝都就像是大海里的一滴水,沒有任何的與眾不同和凸出的地方,他的存在只是千萬帝都小人物中的一個,連代表性都談不上。

萊諾站在了尼采和克蕾雅的對面,他總是這樣保持著與眾不同的性格,尼采眼神里有一絲不屑一閃而過,臉上卻沒有任何的變化,甚至還對著拉諾諾點了點頭,表示一下親近。

接下來幾位都是臉譜化的人物,他們看上去都沒有什麼鮮明的性格,就像是應付了事,對自己不抱有希望,對生活以及未來也不抱有希望。這樣的人不算少,特別是在檔案部這樣一個能讓人長霉的地方,他們還沒有學會媚上,也沒有學會審視自己,還在怨天尤人,埋怨老天的不公,也拉不下來面子。

這樣的人雷恩也沒有興趣多了解。

一個人站在了死亡線之上,想要別人來救他之前,他必須先自救。

連一點表現的慾望都沒有,雷恩自然也不會主動的關照他們。既然他們願意當盆景,那就繼續當盆景好了,機會往往只會給那些有所準備和積極去製造機會的人。

當最後一人站在雷恩的面前時,雷恩才發現了這人和其他人都不一樣。不管是尼采、萊諾或是那些殭屍臉,都表現的還算正常,但是這位表現的就很不一樣,他似乎很討厭雷恩,就算是自我介紹也十分的不耐煩,「我叫赫夫,一個普通人。」他連握手的慾望都沒有,就主動的站在了人群後面。

雷恩多看了他幾眼,也把這個人記下來。

他拍了拍手,「好了,我已經認識大家了,那麼請大家回到自己的崗位上。」說和他看向一臉期待的尼采,微微頷首,「尼采先生,請帶我四處轉一轉,順便告訴我平日里我需要負責哪些事情。」

尼采欣喜若狂,深深的彎下了腰,「榮幸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