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高的天空上,一隻翅展不過一尺的信鳥剛剛擺脫了兩隻獵鷹的追擊,小眼睛裡似乎還留有些許的不屑。能被挑選成為信鳥的通信鳥類,往往都具有某一方面特殊的優勢。不是像雷鳥這樣速度極快,一旦全力飛行就很難被捕捉的,要麼就是飛的極高,連看都看不見的。
這隻小巧的雷鳥逐漸把注意力投入到對地面的探索中,在它的視線里,一座巨大的城市輪廓漸漸出現在地平線上,隱隱覺察到一絲特別的感覺之後,它雙翅一振,如一隻兩頭尖尖的梭子,瞬間貼近了音速飛行,在這雷鳥的尾巴處有一朵小小的音障雲,眨眼間在天空中只留下一道淡淡的軌跡。
米林城外,一聲清脆的鳥叫聲傳來,正在營帳里和人們聊天的西科一愣,他點頭致歉的笑著離開了營帳。一出營帳,臉上的笑容就漸漸散去,變得凝重起來。這次聯軍攻打米林城,他幾乎帶來了六成的家族士兵,讓領地防禦空虛。要不是現在整個貝爾行省的分封派領主們都團結在了一起,他還未必真的就敢這麼做。
這個時候家族傳來消息,肯定不會是什麼好事,只希望事情不要太嚴重。巨大的黑影從天空中落下,一直渾身羽毛上隱隱有著金線的金羽雕從天而降,比人手還要大一些的爪子閃爍著寒芒,西科趕緊讓開一些。那金羽雕落地之後如同一個有智慧的生物一樣,歪著頭仔細的打量著西科,片刻後似乎才確認這個傢伙就是自己要聯絡的人,它仰起頭,露出脖子下一根若隱若現的絲帶,絲帶連接著一根小鐵罐。
西科走上前去,解下小鐵罐,倒出了信紙,「去取一隻羊來。」
這金羽雕站著的時候就差不多有一人高,一頓縱然吃不掉一整隻羊,大半隻還是可以的。身邊的僕從立刻跑向後營,而西科則走到了一邊,將信紙攤開在手背上,一行行的閱讀起來。讀的越多,臉色也就越黑,黑的就像是陳年老鐵鍋的鍋底,都能刮下一層黑灰來。信中說領地被一群人襲擊了,對方滲透進城市裡,然後突然間發作,打了大家一個措手不及。
所幸所有的領主在自己的領地上都經營了幾十年到幾百年不等,在市民有限度的幫助下,巷戰不會出現一邊倒的情況,但依舊不容樂觀。這些奧爾特倫堡人似乎有著莫名的天賦,總能在一群平民中發現士兵,整個城市正在不斷的被蠶食。一旦雙方之間出現較大的實力差距的時候,西科的族人擔心他們將會失去平民們的幫助。
這很容易理解,為失敗者得罪未來的統治者,顯然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情!
現在的情況很糟糕,杜比家族現在只能憑藉著經營了百年之久的統治者優勢,和那群入侵者打起了巷戰,但是對方顯然不是什麼烏合之眾,已經攻下了一部分區域,缺少士兵的城市完全無法阻止對方的進攻,只能步步縮緊。如果西科不能帶著士兵趕回去,那麼很有可能杜比家族將成為有史以來滅亡的最憋屈的貴族之一,被一小群敵人徹底消滅。
西科狠狠的將信紙撕的粉碎,他現在終於知道雷恩到哪去了,這件事在他心裡和雷恩必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而且也有著雷恩的風格。滲透、策反,這兩招在雷恩手中被玩的花樣百出,令人防不勝防。他皺著眉頭凝望著領地的方向,心中不斷的權衡盤算,該不該回去?
如果選擇回去,此時即將摘取的勝利果實將沒有他的份,他可不相信這些盟友能在他缺席的情況下,公平的分配戰爭所帶來的利潤。可如果不回去,家族能抵擋得住這些惡徒們的進攻嗎?他猶豫不定的瞬間,天空中突然傳來一陣雷聲,讓集中注意力想著事情的西科猛地一抖。他抬頭望向天空,此時萬里無雲,怎麼可能會有雷神?
就在他疑惑的時候,營帳中再次鑽出一人,那人對他點了點頭之後便抬頭望著天空。
天空中一個小小的黑點伴隨著雷聲迅速墜落,金羽雕挪著步子也抬頭望去,眼睛裡流露出一種食慾迸發的光彩。不過它沒動,因為它知道,以它的速度想要捕捉一隻雷鳥,簡直就是在開玩笑。
一隻一尺左右長短的灰黑色雷鳥一眨眼的功夫就落在了那人的肩膀上,它不斷抬起一隻爪子亂蹬,那人從它的爪子上取下了一小塊獸皮,展開後露出一張疊好的信紙。
西科微微一愣,一股不妙的預感頓時爬上了他的心頭。
半晌後,營帳里的氣氛幾乎要凝固起來,之前的輕鬆此時都化作了飛灰,留下的只有沉重以及擔憂。
「我想我必須回去一趟,家族正等待著我的救援。」西科望了一眼身邊的幕僚長,後者微微頷首,他望著眾人才說出了這句話。這也是他和幕僚長悄悄討論後得出的結論,家族和領地不容有失。失去了米林城的好處,頂多讓杜比家族被這些盟友甩在身後,頂多實力不如這些盟友,將來謀取好處的時候可能要落入下風。
但是如果不回去救援,那麼西科就成為了無根的浮萍。失去了家族和領地,他比起貴族這個高貴的身份,更像是一群流寇,他也將要受人擺布。無法得到兵力的補充,沒有物資上的支援,連修整都沒有地方,他將快速的淪為一個可有可無的旁觀者,最終被這些人淘汰。千萬不要太高看了貴族們在利益前的嘴臉,隨時翻臉是每一個合格的貴族都必修的素質。
甚至有可能會有人站出來,把他都一口吞下去!
「我同意西科的要求,而且我也需要回去一趟。」烏維爾也陰沉著臉,他的遭遇和西科差不多,稍微好上了那麼一點點。奧爾特倫堡人滲透他的領地時出現了一點小小的意外,引發了衝突,從而識破了奧爾特倫堡人的陰謀。但是識破並沒有什麼卵用,家族中七成的士兵被烏維爾帶了出去,剩下那點人根本不夠看的。
對方被識破後也沒有撤離,反而開始攻城。在內憂外患之下,攻防戰打的極為辛苦,來信中說最多三五天可能就要破城,將戰鬥從牆頭轉移到城市中。
所以烏維爾可以理解西科此時的心情,他也要回去。
另外兩名貴族皺了皺眉頭,沒有說話,目光都投向了薩爾科莫,後者也有點意外,沒想到雷恩不僅沒有來救援米林城,反而趁著聯軍合兵一處的時機,去偷襲了兩位貴族的領地。這一招實在太狠,打的眾人頭暈眼花,而且薩爾科莫以他對雷恩的了解,另外兩名貴族的領地雷恩也不會放過。只是眼看著勝利在望,這個時候突然撤兵,就有點得不償失了。
他沒有過多的思考,開口勸說道:「我同意你們的要求,但是請在攻下米林城之後再離開。我們都走到了這一步,為什麼不打下米林城之後在離開呢?一旦你們撤軍,勢必會影響到全軍的士氣,而且會有近萬人隨著你們離開,留給我們的軍隊就不多了。這也恰好就是雷恩的陰謀,他們通過這種手段迫使你們離開,接著趁我們實力受損時來偷襲我們。」
「一旦讓雷恩得手,他甚至不需要打敗我們,只要吸引著我們的火力,不讓我們有充足的力量和時間去攻城,拖到帝國的援軍到來,那麼一切都輸了!」薩爾科莫一臉的真誠,「有朋友為我傳遞了消息,第一近衛軍已經度過了修多恩河支流,離我們這裡只有六到七天的路程了。如果我們不能在此之前定鼎勝局,或許我們就需要考慮如何逃離國境,去其他國家隱姓埋名的度過一生。」
西科和烏維爾對望了一眼,他們的領地一南一北,也是離這裡最遠的,他們一刻都不願意多做停留。多停留一天,領地的風險就會翻倍的增長,但是薩爾科莫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一旦米林城的戰事進入僵持階段被拖住進攻的節奏,第一近衛軍團進入貝爾行省之後立刻就會讓已經納頭就拜的各個地方開始出現不可預料的變化。那些騎牆派也會轉變立場,同他們對立起來,局勢會整個發生巨大的改變。
或許這就是雷恩遲遲不出現的原因,他並非是不想打敗聯軍,而是使用了一些陰謀詭計,用另外一種方法瓦解聯軍。
西科和烏維爾最終還是咬著牙點了點頭,「我們最多停留兩天時間,兩天時間之後不管結局如何,我們都會離開!」
薩爾科莫和另外兩名貴族舒了一口氣,臉上再次露出了笑容,「太好了,非常感謝二位的理解。從下午開始,我們就會調整進攻的節奏,爭取在明天攻下米林城!」薩爾科莫望向米林城千瘡百孔的城牆,嘴角微微翹起。
第〇話 第一百八十二章 都是套路,深深的套路。做人的誠信呢?還能不能快樂的玩耍了?
「我說,你猜聯軍什麼時候能攻陷米林城,打敗雷恩?」騎士叼著一根做工粗糙,品質低下的煙斗,掏出火石用隨身攜帶的小刀颳了幾下,火星亂冒,也點燃了煙斗里劣質的煙草。龍島煙磚被點燃時候的煙霧是青色的,但是這種產自奧蘭多本國的劣質煙草,卻是黃色的煙霧,還十分的嗆人。
曠野中兩名騎士散漫的騎著戰馬在預定的道路上緩緩前行,另外一名騎士望了望那飄來飄去最終散去的黃色煙霧,皺了皺眉頭什麼話都沒有說。他想了一下,說道:「應該很快,族長大人集合的聯軍已經陳兵在米林城外,據說隨時都有可能攻陷米林城。一旦米林城被攻下,擁有兩座城市的雷恩就不是什麼大問題了。」
和那些大人物們所考慮的不同,這些底層的士兵和平民並不認為雷恩是什麼了不起的對手,他們更加看重在象徵意義上更具有地位的米林城。米林城被攻陷,就意味著整個貝爾行省的主權產生了交替,從帝國的統治中轉交給了聯軍。這種觀念非常的盛行,這也是眼界所導致的結果,或許在這些人眼裡,聯軍的目的只是畫地而治,僅此而已。
叼著煙斗的騎士哼哼了兩聲,一臉輕蔑不在乎的表情,用帶著不屑的語氣評論起雷恩,「我一直聽人說雷恩和他的黑甲軍很厲害,不過現在看來似乎這只是人們的以訛傳訛的吹捧。如果他真的就像人們所說的那樣,一個人可以抵十個人,為什麼他按兵不動,不敢攻打聯軍解圍米林城呢?這次族長大人沒有帶上我可真的太遺憾了,我還想要親手斬下幾顆黑甲軍的腦袋作為升遷的資本。」
「你?」另外一個騎士上下打量著對方,接著哈哈大笑起來,「別開玩笑了,每次訓練你們幾個人都偷奸耍滑,對抗訓練你都是前幾個退出戰場,就你這樣還要斬幾個敵人?不要做白日夢啦,快醒醒吧。」
那騎士臉色頓時漲得通紅,都說打人不打臉,罵人不揭短,偏偏他的短處被揭了,惱羞成怒的將煙斗拿在手裡,羞怒的嚷嚷起來,「我這只是……只是懶得去做那些玩鬧一樣的遊戲,真要到了戰場上你瞧我能不能斬將殺敵!」
對面的騎士也知道這傢伙是個順毛驢,嘲笑過他之後立刻安撫了起來,「好好好,我一定會好好看著的,未來的貴族老爺。」
「這還差不多!」騎士得意的將手中的煙斗又塞進嘴裡。
說話間遠處出現了一隻商隊,兩人頓時驚醒起來,他們是隸屬於坎德拉城的哨騎,負責在城市方圓二十公里內搜索敵情。實際上他們,包括了他們的長官都不認為這個時期有必要將偵查範圍擴大到二十公里,保持在十公里內就完全足夠了。聯軍五萬多的軍隊全面壓向米林城,雷恩又遠在奧爾特倫堡,威尼爾城內新上任的城主博爾遜手中的兵力也只夠防守,無法出擊。
在這樣的情況下,坎德拉城絕對是安全的,不可能有人會來攻打這座城市,放眼整個貝爾行省境內,此時此刻除了雷恩之外,也沒有任何其他的敵人了。
所以這兩個哨騎一路行來不急不忙,不隱藏自己的行蹤,甚至連嚴令禁止的抽煙行為也毫不放在眼裡。他們還在偵查的過程中撒過幾次尿,這要是讓哨騎的隊長知道,少不了一頓鞭子,要他們十天半個月下不了床。
叼著煙斗的騎士將煙斗反過來拿在手裡,用力的在另外一手的手掌上磕了幾下,帶著火星的煙草掉落出來,掉在地上。他將煙斗裝進了馬鞍邊上的牛皮袋裡,掏出水壺將地上的火星剿滅。兩人對視一眼,拔出了馬鞍一側架子上固定的長劍,緩緩逼近越來越近的商隊。
商隊領頭的一人肥肥胖胖,細皮嫩肉,挺著個大肚子,一看就是養尊處優的人。他坐在一輛去了頂棚的馬車裡,天氣太過炎熱,許多人在夏季的時候都喜歡將車廂移除,避免小空間里不斷上升燥熱的溫度。馬車後跟隨者五六十名護衛,緊隨其後的就是六輛巨大的馬車。馬車被改裝過,車板是下潛式的,車底與地面之間的距離只有十公分左右。
每一輛馬車都由三匹高大的駑馬拉著,看上去這些駑馬也很吃力,不時晃動的馬車裡也偶爾會傳來金屬的撞擊聲。
兩名騎士收起武器靠了過去,站在道路的一側,隔著十多米,馬頭順著路的方向,以備不時之需可以迅速的離開,不需要再調轉馬頭耽誤時間。
「你們是什麼人,從哪來,到哪去,車上是什麼貨?」騎士揚起了一面小旗幟,旗幟上印著族徽,「我們是坎德拉的哨騎,你們不用擔心。」
商隊護衛依舊緊張地看著他們,讓兩位騎士心裡都感覺到好笑,他們只有兩人都足以讓對方那麼緊張,這些護衛怕都是樣子貨,說不定一個衝鋒就能衝散他們的陣型。當然,他們臉上不會表現出那種深深的輕蔑,畢竟商人這個團體現在的實力也很強大,特別是薩爾科莫成立的工聯黨之後,商人的社會地位再一次有了顯著的提升。
肥肥胖胖的商人笑眯眯的抬起手,胡菠蘿一樣粗的手指上箍著四枚鑲嵌著碎寶石的金戒指,他手裡拿著一面巴掌大的圓盤,圓盤中心有一個天平,天平的兩邊分別放著齒輪和扳手。
這是工聯黨的黨徽,天平表示交易的公平,而齒輪和扳手則象徵著工人階級。
「我們來自莉莉絲,車上是一批鋼錠,打算前往坎德拉出售。順便提一句,我是工聯黨的黨員。」商人收回了黨徽,塞進懷裡,眯著的眼縫裡小眼睛盯著兩個商人,臉上從容淡定。
兩位哨騎大人頓時更加輕鬆了起來,他們想了想,隨即一人說道:「原來如此,我聽說過最近城中的作坊停了大半,你們來的正是時候,這次一定能賺大錢。」說著他臉上露出了羨慕的神色,這六車鋼錠,絕對能賣出一個平時想像不到的價格。
自從雷恩提議把鋼鐵列入了監管性資源之後,各個礦場的輸出數量急劇下降,也讓許多地方的作坊面臨沒有原料的尷尬境地。鋼材的價格每天都在上漲,已經比去年漲幅超過了百分之五十以上,部分偏遠的地方鋼材價格已經翻倍。
「行了,你們繼續走吧。」另一位騎士揮了揮馬鞭,準備繼續按照路線巡視。
那商人卻伸手一攔,笑的五官都擠在了一起,「兩位騎士大人,不如您二位和我們一起上路吧,現在兵荒馬亂的也不太平,萬一遇到了強盜什麼的可就糟了。」那騎士剛要拒絕,商人就開出了他們沒辦法堅持的價格,「我會支付給您二位一個金幣的報酬,這算數護衛的費用,怎麼樣?」
騎士頓時心動了,現在物價瘋漲,原有的還算湊合的薪水已經只夠他們勉強度日,如果能多弄到五十個銀幣,至少兩個月內他們不需要為一家老小的生計發愁,還有閑錢享受生活。兩人立刻就同意了下來,「可以是可以,不過如果有上官問詢你們,你們就說在離城十六七公里外的地方遇到我們的,我們只是一路同行。」
商人點了點頭,算是應承了下來。
一路上商人口若懸河,將一些他們聞所未聞的各地習俗,有趣的東西繪聲繪色的描述了出來,讓他們大呼過癮,和商人的關係也親切了許多。加上有金幣做人情,三人立刻就打成了一片,特別是當他們聽說商人家產有數千金幣之後,更是露出了一副饞相,恨不得立刻按著商人的腦袋跪在地上,在祖先的見證下成為兄弟。
眼瞅著城市越來越近,兩位哨騎大人也收斂起臉上的笑容,脫離了商隊,保持了一定的距離。
當行至城門外時,兩名哨騎策馬狂奔,先一步回去復命,片刻又迎了出來。
負責城防的士兵攔住了商隊,商隊的六輛馬車紛紛被檢查,裡面堆放著的一塊塊鋼錠閃著金屬的光澤。但這些士兵還不願就此罷手,還要檢查隨行人員的戶籍和證明,此時商人連忙站了出來,將一個小錢袋塞進其中一個領頭的懷裡,「我們都是普通的商人,販賣的也都是一些普通的物資,沒有什麼違法的行為,大人您一定慧眼如炬,能分辨的清。」
他在普通的物資上加重了語氣,那士兵頭目一愣,心中就有了想法。此時的鋼錠都是受到監管監督的物資,都是敏感的東西,怎麼可能是普通的物資?他掂了掂手中的錢袋,一旁的哨騎也靠了過來,為商人說了幾句好話,士兵才放開拒馬,讓商隊繼續前行。
兩個騎士此時已經結束了自己的工作,和商人有說有笑,一行隊伍剛剛過程了城門一半的時候,兩輛馬車車輪咔嚓一聲突然崩裂,突然間停在了城門的正下方。
第〇話 第一百八十三章 無論何時,無論何地,即使死去,我也應該保留著一個貴族的體面
「怎麼回事?」商人立刻走了過去,勉強的彎著腰檢查了一下兩輛馬車的車輪。車輪從中間崩裂成碎片,只留下一個斷成兩半的鐵箍。可能是車上的東西太過於沉重,而城門的地面都是石板的,不像野外的土地,還有一定的讓勁和韌性,可以分散掉車輪所承受的壓力,所以在重物的作用下,反作用力不斷的回饋,最終導致馬車車輪崩裂。
城門洞本來就不算特別的寬敞,兩輛馬車幾乎擠佔了一半的路面,讓來往的行人通行不便。城門外的士兵也過來了幾個,他們都皺著眉頭看著這兩輛巨大的馬車,其中一人推了推,最終搖搖頭,只能作罷。馬車上的東西高高的堆起,離城門頂部都沒有多少距離,又都是鋼錠,如此沉重的貨物別說一個人去推了,就算七八個人都不一定推得動。
「你們這是怎麼搞的?這樣一堵別人還要不要進出了?」領頭的士兵望了一眼準備出城的幾輛馬車,立刻訓斥起來。「快點去找人來把這些東西挪走,先把他們推到靠牆的地方,讓裡面的馬車出來,快點!」
商人連忙點頭稱好,焦急的安排著二三十個護衛站在了馬車的一邊,用力的推著沉重的車廂。每個護衛臉都漲的通紅,吃奶的勁都使了出來,這才一點點的將兩個車廂分別靠在了兩邊的城門下。用了快半個小時,所有護衛都差點累趴下,才讓開了一條有七八米寬的路面來。
士兵又叫罵了幾句,商人再次破財消災,拍著比女人還要挺拔的胸肌保證,立刻就從城內找馬車來運走這些東西。
不知道是真的急了,還是信任這些士兵,商人帶著護衛一個不留的全部扎入了城內,瞬間消失在人潮之中,到處去尋找馬車去了。
「我知道,東市那邊有受僱傭的馬車,而且價格不貴。」經過交流,這位叫做伍德的騎士很熱絡的幫著商人出謀劃策。
商人卻不置可否的笑著點點頭,說起了另外一件事,「我們這一路實在太累了,到現在都沒有吃過一頓熱飯,不如我們先去吃點東西,吃飽了才有力氣幹活,你們認為呢?」
兩位哨騎對望一眼,自然不無不可,反正又不用花自己的錢,而且這位商人看起來十分的大方,不吃白不吃,立刻點頭同意。一行人在伍德的介紹下,鑽入了一家檔次頗高的餐館。大多數餐館是沒有包廂的,但是這家餐館可能經常接待地方上的權貴,特意在二樓和三樓隔出了四個獨立的房間。
他們這行人要了一間最大的包廂,點了差不多有六七十個銀幣的酒菜,頓時讓兩位騎士心花怒放。這些菜倒不是說他們吃不起,只是不能時常享受罷了,偶爾吃一道還行,吃多幾道一個月都要喝涼水。
飯桌上酒水是活躍氣氛最好的利器,不消片刻時間,房間里所有人都醉意盎然,兩位騎士更是喝了不少酒水。護衛們接連的敬酒和稱讚讓兩人飄飄然,不自知的喝多了。就在他們兩人剛剛放下杯子,開始自我吹噓的時候,兩名護衛不知不覺的站在了他們身後。這兩名護衛臉上此時已經沒有了一絲熏然的醉意,反而充滿了冷冽。
他們幾乎同一時間,猛地用胳膊勒緊兩位哨騎大人的脖子向上提拉,坐在兩位哨騎大人身邊的護衛立刻拔出匕首,在他們驚嚇中清醒過來驚駭的目光中,將匕首插入了他們的胸口。
生命就像落潮時褪去的潮水,快速的從他們的身體里消散,心臟被捅了一個窟窿,短短十幾秒時間經過劇烈的痙攣就失去了機體活躍的特徵,停止了跳動。三十秒,他們的視線因大腦缺氧開始變得模糊,昏暗。四十秒後大腦細胞因窒息開始成片的死亡,他們的身體組織從緊繃變得鬆弛。
護衛鬆開手臂,兩個人順著椅子如水一樣淌到了地上,一動不動,徹底的失去了生命的特徵。
商人冷笑著摸了摸臉上的油汗,摘掉了華而不實的戒指,撕扯掉華美的外套,露出了裡面的皮甲。這群護衛開始大口大口地吃著飯,對兩具屍體視而不見。
與此同時,城門外的士兵紛紛感覺到腳下一陣震動傳來,在城牆上瞭望的士兵一聲尖叫後手腳發軟,用力抓住警示的木槌,豁出去全身的力氣,猛地敲在了一座落地鐘上。
當的一聲沉悶渾厚的聲音瞬間如漣漪一樣擴散開,周圍的士兵都跑了過來,朝著遠處望去,頓時手腳冰涼。遠處黑壓壓一片的騎士集群瘋狂的朝著此處狂奔而來。負責今天偵查任務的哨騎隊長也心跳加速,口乾舌燥,他就不明白了,對方這麼多人,是如何躲避過他們的偵查的?但是這個時候說這些已經毫無意義,他站在城牆上大聲喊道:「快,把城門放下來!」
城外的士兵和行人紛紛沖回了城內,一名士兵揮劍斬斷了固定吊門的繩索,然而讓他驚駭欲死的是,原本應該落下的吊門,卻被兩個高高的車廂所阻擋。
之前那名負責城門處檢查的士兵頭目一臉冷汗,雙腿打顫,他這個時候才想起來,這車廂里裝著的,都是碼放整齊的鋼錠。即使吊門重達二十來噸,也沒辦法在失去了速度的情況下,斬斷兩人高的車廂。
一瞬間,號角聲響徹了整個坎德拉!
此時領主府內的負責人是族長的父親,他立刻招來了家將,一臉寒霜,「到底是怎麼回事?」家將也是一頭冷汗,斷斷續續的將外面所發生的事情都說了一遍,族長的父親強忍著心中的憤怒,放緩了自己的聲音,以平復家將的不安,「那麼,現在有沒有辦法把吊門放下來?或者把城門堵住?」
家將還沒有來得及思考,領主府外就傳來了歇斯底里的尖叫:「破門了,進來了!」
族長的父親轟然倒向身後的座椅,整個人的精氣神一瞬間被抽離,他扶著額頭,面色猙獰可怖,「想盡一切辦法,阻擋敵人的進攻。做不到……」他猛地抬起頭,「你們都去死!」
現在已經不是做到做不到的事情,而是該怎麼保住自己的小命。
泰爾斯作為先鋒軍是他臣服雷恩的條件之一,他此時的內心無比複雜,帶著自己的騎兵沖向了城門。他怎麼也不會想到,雷恩居然會用這種方式去攻打一座城市,而且居然還讓他得手了。這個連計策都算不上的計畫簡單的令人髮指,可也有效的令人髮指,特別是半路上遇到的哨騎,更讓這個計畫增加了一倍以上的成功率。
最終負責阻擋吊門落下的馬車,停在了它該在的位置。望著足以讓四名騎士並排通過的城門洞,泰爾斯只能讓自己暫時忘記其他東西,揮舞著長劍率先一步衝進了城門裡。
第一時間,廝殺就開始上演。城中的士兵早就圍住了城門,他們足足安排了三排舉著塔盾的重裝戰士,城牆上也安排上百弓箭手。不過很可惜,這樣的安排沒有太大的用處,來衝殺之前雷恩就交代過他們,他們的目的不是廝殺,而是破壞對方的陣型。絲毫不顧如雨下的箭矢,騎士們用力拉扯了一下韁繩,夾緊馬腹,戰馬在穿過城門洞的那一瞬間,紛紛躍起!
騎士們也鬆開韁繩,在半空中踩住腳蹬,用力一躍,在地上打著滾滾到一邊。戰馬騰空而起,直接壓在了盾牆上,壓的盾牆人仰馬翻。戰馬難逃一死,但是被上千斤披甲的戰馬壓住的人,也難逃一死,更別提戰馬短時間裡掙扎著四腳亂踢,被踢中的非死即傷,堅固的盾牆一瞬間就出現了幾個大窟窿。接連不斷的騎士沖入城內,血腥氣瞬間衝天而起,把天空都染成了紅色!
隨著聖殿武士團的到來,只有兩千來號人的守城軍節節潰散,根本無法起到任何抵禦作用。
而此時,早已吃飽喝足還休息了片刻的商人,帶著一百來號護衛,已經摸到了領主府外。幾乎所有的士兵都去了城門處,此時領主府防禦力量幾乎為零,一群人肆無忌憚的直接從大門殺了進去。沒有任何有效的反抗,所有敢露出抵抗想法的僕人都被斬成幾截。
在塔樓上望著即將徹底淪陷的城市,族長的父親臉色蒼白的將最後的書信拴在信鳥的腿上,放開了繩索。
他走到鏡子前,對著管家和兩名顫抖著的女僕說道:「為我整裝,我現在看上去太狼狽了,有失體面。」他的頭髮散亂的披在一側,臉上沒有絲毫的血色,領口也被粗暴的撕開,一點也沒有貴族應有的風度和風範。
侍女們顫抖著的為他梳理頭髮,為他重新結好領口,為他臉上擦上了妝容。
當肥胖的「商人」帶著如狼似虎,提著流血的長劍粗暴的踹開塔樓頂樓的房間時,他回過身,凝視著眼前這個胖子,「帶我去見你家大人。」
第〇話 第一百八十四章 什麼是正義?正義就是大多數人一致希望的某種未來,這就是正義
城市中廝殺聲終於在黃昏時緩緩落幕,泰爾斯渾身沾滿了碎肉和乾枯的血跡,每走一步崩裂的血跡碎片一片片落在地上。此時已經來不及清洗,他站在了城門外等著,雷恩差不多要進城了。
黃昏中,雷恩的影子被拖得老長,還沒有進城,他的影子就先一步進入了這座城市中。此時他穿著華麗的鎧甲,騎著純白沒有雜色的高頭戰馬,無喜無憂,彷彿攻陷了一座城市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布萊爾和茉莉緊隨其後,一左一右的護衛在他的身邊。
路邊如垃圾一般的殘肢斷臂和被砍得面目全非的屍體堆成小山,血水不斷從底部滲透出來,隨著地面上石板的縫隙紋路,不斷的向周圍擴散。有時候會有人路過這些被血液浸濕的地面,一腳踩下去再抬起來的時候,濃稠的血液中會流出一片空白,片刻後才會緩緩的又被填上。濃臭的血腥氣和臟腥氣格外的刺鼻,天空中飛舞的黑梟不時的就想要落下來,卻又被不斷走動的人類所驚嚇,在低空盤旋。
布萊爾見慣了如修羅場一樣的戰爭,面不改色,眼神淡然。茉莉卻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慘烈的畫面,臉色微微發白,胃囊一陣陣收縮,有一股嘔吐的慾望。她垂在身側的手用力的揪著自己大腿上的肌肉,讓疼痛衝散心頭的噁心。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挪到了遠處的天空處。
泰爾斯走上一步,雙手握住劍柄劍尖朝下,半跪在地上,鎧甲發出一陣嘩啦啦的聲音。他本是一名貴族,但也是一名五級的劍士,強大的武技沒有讓他變得目中無人,而是從危險的交鋒中學會了謹小慎微,也有讓他成為了族長。他這麼一跪,後面嘩啦啦又是一群人跟著半跪在地上,這些都是泰爾斯家族的騎士,族長都跪下了,他們又憑什麼能站著?
「受命運女神垂青,此次進攻沒有辱沒您的威名。」泰爾斯心服口服,一座城市就這麼輕而易舉的攻下來,戰損的人數幾乎可以忽略掉,這種戰鬥是他聞所未聞的,完全依靠智慧的力量,而不是像他之前和波文攻打西流城那樣蠻幹。但不得不說,這種戰鬥的形式,他很喜歡,至少不需要為戰後的減員而頭疼,對家族和效忠於自己的騎士們也有一個交代。
雷恩勒住韁繩,掃了一眼泰爾斯,心頭也是一陣陣遺憾。最終他還是沒有能逼反泰爾斯,即使他提出了非常過分的要求,這個傢伙都咬著牙應承了下來,那怕是讓他作為先鋒軍去「送死」,他都同意了。這樣的人,在帝國的貴族中也佔據了相當大的一部分比例,這些貴族沒有太強盛的侵略性,沒有開拓出一個巔峰的野心。
他們更加希望的是通過經營來穩定和延續家族的榮耀與地位,通俗點來說這類貴族往往都是種田派的代表。當然種田不意味著他們不會主動的無視掉利益,否則波爾家族黯然的離去,也就不會有泰爾斯和他家族什麼事。
「起來吧,我的勇士。」雷恩瞥了一眼堆積如山的屍堆,「你的英勇我已經看在眼裡,我這個人可能你不太熟悉,但是熟悉之後你就會發現我的仁慈和慷慨。只要你和你的家族一直順從的我的意志,我會賜予你們榮耀。」他揮舞著馬鞭指了指屍堆,「立刻安排人把這些屍體,以及城內的屍體都燒掉,我不希望過一段時間這裡成了瘟疫肆虐的地方。」
「如您所願!」泰爾斯抖了抖肩膀,身上的鎧甲又是一陣嘩啦啦的響,他立刻指揮著自己的手下,將這些屍堆搬上馬車,運送到城外焚燒。至於臣服在雷恩的麾下,他並不覺得這是什麼恥辱的事情,雷恩的確只是一個子爵,但他是黃金貴族,高人兩等,高普通的貴族一等。奧蘭多一世掀翻神聖帝國時曾與另外十一名身負神聖血脈的貴族定下了神聖的盟約,許諾彼此之間共同治理國家。
可以說黃金貴族都是王室,這也是海茵斯那個老傢伙用「殿下」來稱呼雷恩的原因。
臣服於一名王室貴族,對於泰爾斯這樣生活在偏遠鄉下的小貴族而言,反而是一件幸事,很多人求都求不來的機會。一旦雷恩的實力恢複,他必然會重新成為如同帝國宰相那樣的大人物,到了那個時候泰爾斯自然也能雞犬升天。
所以說這年頭腦子不好的,只能當平民。
雷恩就像是巡視自己的領土一樣,緩慢的順著最寬闊的道路走向領主府。路邊民居中的平民透過窗戶之間的縫隙,驚恐地望著窗外的雷恩。他們或許已經在心中有了覺悟,這座城市經過這樣一場戰鬥,送走了舊的統治者,迎來了新的主人。要說恨意,其實沒多少,儘管這裡已經被老主人經營了上百年之久。
但要說多麼喜歡雷恩,卻也不盡然,人都是有感情的,他們沒辦法恨雷恩,可也沒辦法喜歡這個人,至少他破壞了這座城市的安寧,帶來了恐怖和死亡。
逐漸的靠近領主府,雷恩已經能看見一名老者帶著三十多號人站在了領主府外的走道上。胖嘟嘟的「商人」咧著嘴笑著,絲毫不在意他此時渾身是血的恐怖模樣。
「做的不錯!」走進後雷恩誇獎了一句,這個胖子是聖殿武士團的團長之一,看上去他不像一個武士,更像一個廢物點心。但是索爾告訴雷恩,這傢伙有一種特殊的血脈天賦,能將力量儲存在肥肉里,必要的時候可以迅速的通過他的天賦將肥肉轉化為聖力,做到持久的爆發。這種天賦很稀缺,血脈的力量一直以來都是人們樂於討論和研究的對象。
如果這傢伙不是在教會裡,而是在帝國,恐怕很快就會成為帝國研究員的素材之一。
他相信帝都那些同為黃金貴族的傢伙們,絕對不願意看見這種人物的出現,他們會用盡手段解決掉這種威脅。當然,這個秘密暫時只在雷恩和教會高層之間流傳,並沒有擴散出去。所以在所有人的眼裡,胖子是一個通過關係成為聖殿武士團團長的關係戶,而不是一個真正的勇士。
雷恩的目光繼而投向那名老者,「我代表奧蘭多帝國黃金貴族,以神聖血脈的繼承者,審判你以及你家人的罪行。」他留出了一段時間讓這些人去理解他字裡行間的意思,片刻後才繼續說道:「你還有什麼想說的嗎?叛國者!」
老人睚眥欲裂地望著雷恩,恨不得將雷恩身上瞪出幾個窟窿,他高傲的揚著頭,嘴角邊上譏誚的笑容足以填平他內心的憤怒和恐懼。他更像是一個勝利者,而不是一個失敗者,「我的孩子會推翻奧蘭多家族和你們這些攀在整個貴族階級身上吸血的黃金貴族,他會用復仇的火焰點燃整個帝國!」
「這麼說你是無話可說了?」雷恩對他的廢話沒有絲毫的興趣,微微頷首,「如果你現在跪下並且乞求我的饒恕,命令你的兒子立刻解散武裝力量,我會將你們押送到帝都去接受帝國議會的審判,你們或許還有機會將自己的血脈延續下去。」
老人冷笑著,「你妄想!看著你的樣子我就覺得反胃,你代表不了任何人,你只是一個竊取了權力的小偷,僅此而已。事實最終將會證明,我以及所有人的犧牲,是有價值的。我們的犧牲將成為翻開歷史新篇章的力量,你們註定會淪為塵埃,被人踩在腳下!」
「說完了?」雷恩笑了笑,「那麼如您所願,士兵,砍下他們的腦袋,懸掛在旗杆上,游城三日!」
老人身後的人群中頓時爆發出巨大的哭聲和凄慘的哀嚎,一個身著華貴禮服的女人抱著一個只有七八歲的孩子衝出了人群,在士兵的阻攔下她跌坐在地上,淚眼花了她的妝容,她哭天喊地的乞求著,「求求您,放過我的孩子吧,孩子是無辜的!」
雷恩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仇恨不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淡漠,仇恨就像是一桶甜美的酒水,被窖藏的越久,仇恨也就越深。」他的語氣很深沉,也很舒緩,「我明白你的想法,孩子是無辜的,但是他身上的血脈是有罪的。或許你們覺得我以及我的立場是邪惡的,但是在我來看,我即正義,我所做的事情,都是為了更多人以及更美好的未來。」
「所以,我請你不要說無辜這個辭彙,這侮辱你的長輩,也侮辱了我。」他揮了揮馬鞭,「拖下去,立刻執行。」
在一片漸漸落幕的哭喊聲中,一個家族的統治終於落下了她的帷幕,成為了歷史中絲毫不起眼的塵埃。
隨著三十多個血淋淋的人頭被|插在旗杆上,在晚霞中在充滿血腥和殘暴的空氣中不斷的遊街示眾,這座城市逐漸陷入了平靜當中。
當明天清晨的陽光重新灑向大地,這裡將迎來新的時代!
第〇話 第一百八十五章 人心可用,如何使用?裹挾、綁架、威逼、利誘,總有一款適合你
一隻信鳥在夜色中落入了叛軍的營盤中,卡扎里心頭揮之不去的陰影愈發濃郁,他咬著牙,腮幫一鼓一鼓的從信鳥身上解下了信封,只掃了一眼,雙眸頓時充血變得猩紅。他喘著粗氣,雙手攥的非常緊,發出咯咯的聲音。緊隨其後從營帳中出來的眾人見他這幅模樣,不用說就明白髮生了什麼。
「該死!」卡扎里喉嚨里擠出的聲音就像是從地獄中傳出,帶著無邊的殺氣,他渾身微微顫抖著,將信紙好好的疊在一起,裝入口袋中。他猛的回過身,望向營帳門口的眾人,惡狠狠的咬著字一字一頓說道:「我知道雷恩在哪了!」
「在哪?」西科和烏維爾立刻出聲發問,他們此時最擔心的就是雷恩率領了光明神教的武裝力量去攻打他們的封地,以他們封地此時的情況,幾乎可以說沒有絲毫意外的就會被徹底征服。薩爾科莫也皺起了眉頭,他也想知道雷恩在哪,儘管每一個商人都等同於工聯黨的眼線,可雷恩還是失蹤了,莫名其妙的失蹤了。
無論多少人手散出去,都找不到雷恩的蹤跡,他和他率領的隊伍就像是蒸發了一樣,沒有留下絲毫的線索。
卡扎里的聲線顫抖著,隱隱的帶著哭腔,字裡行間透著深深的仇恨,「他去攻打坎德拉,殺光了我的族人。」說著他眼圈更紅,連忙抬起手臂不顧貴族禮儀的用袖子沾去了眼中的淚水。在夜色下,他的眼睛猩紅如血,泛著青色的恨意,「我要屠城!我要殺光米林城裡所有的人,用他們的靈魂為我的家人陪葬!」
所有人都沉默了,沒想到雷恩居然在這個時候,帶著所有的主力去攻打了最遠的坎德拉,並且還得手了。同時,他們也渾身冰冷,貴族的贖死令居然沒有起到任何的作用,卡扎里的家人就被屠戮一空,這意味著來自帝的帕爾斯女皇已經給雷恩下了特旨或是密令,讓他有臨機專斷的權力去殺死任何有威脅的人。這樣的權力也曾經出現過在帝國戰熊家族的身上,他們鎮壓了兩次內亂,手中的屠刀斬殺了數以百計的家族,血流成河。
「屠城……會讓我們在輿論上受到極大的打擊,也會讓治下的臣民離心離德,他們不會喜歡一個殘暴的家主。」薩爾科莫開口勸了一句,他起於平民,自身也可以說是平民階級中精英階層的代表性人物,所以他的立場更加貼近平民。
卡扎里冷笑著望著薩爾科莫,「被殺的不是你的家人,你當然這麼說。」他瞪了薩爾科莫一眼,轉而望向另外三位貴族,「你們呢?是不是也要反對我?現在好好想想你們的家人吧,說不定他們也被雷恩的手下砍掉了腦袋,掛在城門或塔樓上風乾呢!」
另外三名貴族沉默不語,在沒有更進一步的消息傳來時,他們也不願意做出這樣喪心病狂的事情。貴族的統治花枝招展,但是統治的根本就是平民。一旦屠城這樣的事情擴散出去,以後他們想要招攬到足夠的子民為家族立下基業時,就千難萬難了。說不定很快人就會跑光,讓他們的封地成為不毛之地。
倒是一旁的年輕幕僚站了出來,抿著薄薄的嘴唇,夜色下他的高高凸起的顴骨遮住了月光,讓下半邊臉都籠罩在陰影中。他微微欠身,用很正常的語氣和語速,說著讓人意想不到的話:「我覺得卡扎里閣下的提議有一定的建設性,大家只看見了屠殺所帶來的負面影響,但是卻忽略了屠殺給我們帶來的正面的東西。」
「我們終究是要去和雷恩的奧爾特倫堡打上一場的,如果說屠滅了米林城能讓奧爾特倫堡人因為恐懼,而不再支持雷恩,這不是更有意義嗎?人都是怕死的,只要他們想到了協助雷恩抵抗我們的下場,他們中總會有一部分人會不由自主的站在了我們這邊。我們只需要將這恐懼儘可能擴散開,或許在面對奧爾特倫堡這座城市時,可以不戰而勝呢?」
「即使做不到,也能狠狠的打擊雷恩和奧蘭多家族的氣焰,讓更多的人知道,跟著黃金貴族們走,未必就會有什麼好下場。讓他們去思考,去恐懼,去害怕,去妥協!」
說的好像很有道理的樣子,說白了就是利用人們的恐懼。米林城一旦被屠戮一空,其他勢力想要抵抗聯軍的時候必然會考慮到一個非常嚴肅的問題,會不會因為我們的抵抗,也讓我們的城市慘遭屠殺?人性從來都不是光偉正的,人性從人出生的那一刻開始,就是自私的、邪惡的。為了生存,苟存性命,總有些將自私擺放在檯面上的人,會選擇退讓。
這就像千里河堤上的一個老鼠巢穴,毀滅人性的力量往往從這個巢穴被灌入河水開始,以至於整個河堤都會崩潰。
西科聽完不由點頭,他的封地也正遭到雷恩手下的進攻,幾乎已經丟掉了半個城市。如果不是家族經營了這麼多年,有民心的支撐,恐怕早就被掃蕩一空。從目前的情況來開,他回去也就是盡人事聽天命,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準備。卡扎里的提議讓他很心動,有一種報復的快|感,而且這個黑鍋還不用他來背。
他點了點頭,一句話不說,看向烏維爾這個和自己同病相憐的可憐蟲,他的封地也正遭到攻擊。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交片刻之後分開,烏維爾聳了聳肩膀,「我無所謂,我聽大家的。」
這句話看上去好像在表達中立的意願,實際上已經站在了卡扎里的那邊了。
卡扎里臉上流露著瘋狂的神色,他用力點點頭,兇狠的眼神瞪著薩爾科莫,「那麼說好了,明天攻下米林城之後封閉城門,屠城三天。」
薩爾科莫退讓了一步,面色平靜,看不出任何內心的波動。
黑夜中,約瑟夫披上了一件長衫,匆匆的從床上爬起來,跑到了總督府的客廳里。客廳里燈火通明,此時已經是深夜,這裡居然人聲鼎沸,他隨便粗略的一看,居然聚集了差不多有上百人。這些人大多數都是老者,也有一些富態的商人,他們交頭接耳,面露驚疑的神色。
約伯格低著頭彎著腰擠到了約伯格的身邊,「大人,有什麼突發|情況嗎?是叛軍又要攻城了嗎?」
約伯格面色肅然的搖了搖頭,他小聲說道:「有消息說叛軍可能要屠城。」
「屠城?」約伯格臉色猛的一變,居然不顧尊卑的緊緊扣住了約伯格的胳膊,「您是說屠城?為什麼?是不是外面發生了什麼變故?」
約伯格拍了拍約瑟夫的手,後者一愣,尷尬的笑著鬆開了手掌,「據說雷恩在外掃蕩聯軍幾個頭目的封地,還殺了一大批貴族,對方極有可能會用屠城的方式報復回來。」
約瑟夫眼睛一轉,猶豫道:「是雷恩子爵和您聯絡時說的嗎?」
約伯格訝異的望了一眼這個康德皇子送來的幕僚長,微微點頭,「不錯,是雷恩親自和我說的。」
約瑟夫能猜到雷恩和約伯格之間有聯繫,也是因為約伯格說漏了,或者說他必然要說漏的一句話,那就是雷恩殺了一大批貴族。眾所周知,奧蘭多帝國對貴族有著極為優待的政策,贖死令震驚世界,在這種情況下貴族如果被殺了,執行者只會選擇徹底的隱藏下來。至少在這場戰爭結束之後,貝爾行省的局勢重新穩定以後,才有可能曝光出來。
甚至永遠都不會曝光,成為一種不能宣之於口的秘密,就像特曼·波爾和他的家族那樣,死在了「強盜」的攻擊下。
如果約伯格這種廢物渣渣都知道了雷恩殺了一批貴族,要麼是雷恩親口告訴約伯格的,要麼就是城外有人故意告訴他的。很顯然後者這種情況不太可能,至少在交戰期間,城市的內外難以溝通交流,而且對方沒有必要把這種傷心事告訴約伯格,讓他取笑得意。所以說,約伯格必然和雷恩之間有什麼聯繫。
一瞬間約瑟夫腦子就清醒過來,高速的運轉起來,「那雷恩子爵閣下的意思是?」
「他告訴我一句話,叫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約伯格此時居然還有一絲絲得意,約瑟夫心中只能無奈的嘆了一口氣,這蠢貨居然還能開心的起來?約伯格就像是炫耀一般,解釋起來,「雷恩的意思是只要拿出足夠多的金錢作為獎勵,必然會有人願意為金錢豁出自己的性命。他讓我拿出所有能拿出的錢,用叛軍屠城作為借口,發動全程軍民一致抵抗對方的進攻。」
約瑟夫聽完之後立刻明白了雷恩的意思,米林城中士兵的數量的確不多,但是作為整個貝爾的首都,米林城的人口卻是整個貝爾行省所有城市中最多的。只要能發動哪怕十分之一,都足以對抗城外的叛軍。守城戰鬥和攻城戰鬥以及野外的野戰不同,在一定程度上需要的只是重複動作,在得知必死的局面之下,往往人們能發揮出驚人的力量。只要簡單的提點幾句,就能讓這些平民擁有一定的守城能力。
第〇話 第一百八十六章 人們喜歡猜謎,這是因為不到謎底揭開那一刻,誰都不知道答案
約瑟夫斟酌了一下,自然不無不可,他也清楚了雷恩的計畫到底應該怎樣執行,只是面對約伯格這個水貨總督,他還是要維護一下約伯格的面子。他立刻點頭說道:「這個主意不錯,您可以試試。」他猶豫了一下,有些不太確定地問道:「叛軍真的要屠城嗎?」
約伯格嘴角一挑,沒有回答他的話,反而深吸一口氣,咳了兩聲。喧鬧的大廳一瞬間就清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約伯格的身上。這位總督大人或許在米林城外沒有多少存在感,但是在這座城市中,他還是很有地位的。畢竟,他就住在這裡,掌握著這裡生活著的人們的喜怒哀樂。
約伯格儘可能的讓自己的語氣變得低沉,讓自己的情感變得悲傷。大廳里的這些人,都是各個街區的議員,在平民中很有威望的那些人,在某種程度上來說,黃金貴族統治貴族階級,貴族階級統治特權階級,特權階級統治精英階級,而這些人,就是精英階級。他們,才是統治者統治平民的保障和根本。一項法案,一項政策,只有他們這些人滿足了,認可了,平民才會接受,否則只能強行推展,最終形成重重矛盾。
約伯格請來這些人,就是要讓他們去告訴那些底層的平民,讓他們去解決他這個貴族反而不好解決的事情。
「有一個很壞的消息!」開口就要駭人聽聞,這點演說的經驗和心得約伯格還是有的,或許他也僅僅只剩下這點能耐了。「城外的叛軍決定在攻陷米林城之後,要發動屠城,將我們屠戮一空。」
他的話就像一個巨大的爆裂火球在人群中炸開,每個人都被炙熱的火焰所燙傷,跳了起來。這一剎那,整個大廳只剩下如海嘯一般的議論聲,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完全無法相信的驚恐表情。他們怎麼也想像不到,為什麼叛軍要屠城?每個人都在大聲的表達著自己的看法,尋求著問題的根本,以至於根本聽不清誰在說什麼,所有的聲音匯聚在一起,成為了刺耳的噪音。
約伯格皺著眉頭,耳朵忍受著折磨,連連抬手虛按,終於讓人們開始閉上嘴巴,他說道:「一個一個說,你們一起說我根本聽不清楚你們想要表達什麼。」他看了看人群挑選出一個順眼一點的,抬手一指,「你先說。」
被他點名的是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傢伙,穿著一身麻布的衣服,看上去和路邊曬太陽等死的窮人家老爺爺沒什麼區別。但是能進入這個房間的,能在這個時候被召喚來的,在他們所在的街區,都有著極大的聲望和地位。這老人臉色難看至極,就像死了親人一樣,他語氣也不是那麼順從,有些火藥味,「總督大人,我能問一下您是從哪裡知道這個消息的嗎?」
他眼裡的不信任深深的傷害了約伯格,約伯格眯著眼睛望著那老頭,那老頭居然十分硬氣的挺直了背脊,揚了揚下巴。心裡暗罵了一句老不死,眼角抽搐著的約伯格還是回答了這個問題,「消息是雷恩子爵告訴我的,並且我也從我的渠道得到了證實。」
那老傢伙不僅沒有因為這個答案就退回到人群里,反而更加的咄咄逼人,「為什麼叛軍要屠城?還有,如果我們開城投降的話,對方會不會放棄屠城。」
他的話,再一次點燃了熱議,如果開城投降可以避免大家遭到屠戮,這些人絕對會毫不猶豫的放棄約伯格這個總督。畢竟整整一個城市所有人的生命,和約伯格這樣一個人的生命比較起來,孰輕孰重大家還是能分得清楚的。到時候約伯格「被自殺」,大家開門獻城換取一個平安,豈不是太划算了?
約伯格臉色變得格外難看,眼神深處還有一絲驚慌,這個劇情怎麼和他的劇本不太一樣?他額角鬢邊泌出了幾滴汗珠,剛張開嘴巴準備去回答這個問題的時候,約瑟夫向前一步,擋在了約伯格的面前。
「這位議員先生說的有些讓人失笑,為什麼叛軍要屠城?當然不可能是因為一個人,或者一件事。屠城不是殺幾個小雞子,一定有著重要的原因,原本總督大人是不願意說出來的,這會讓你們感覺到更大的壓力。但是您這樣詢問,以及大家都迫切的想知道真相,那麼我只好替總督大人來回答這個問題了,我也希望總督大人能原諒我的無禮。」約伯格一怔,笑著鬆了一口氣,應許了約瑟夫的要求。
約瑟夫臉色一變,變得格外凝重,「雷恩子爵閣下為了營救米林城不被叛軍攻陷,他在兵力有限的情況下,選擇攻打叛軍頭目的封地,希望讓這些叛軍解散並且回援自己的老巢。然而雷恩閣下並沒有意識到這些叛軍已經陷入了瘋狂,即使在雷恩閣下成功的剿滅了這些叛軍的家族,將他們的家族成員斬首示眾並一路傳街示眾去帝都的情況下,這些喪心病狂的叛軍依然沒有選擇退兵,而是選擇了繼續攻城,他們要將傷害轉嫁到我們的頭上。」
「他們說,要屠光整個米林城,為他們的家人陪葬,祭奠他們族人的靈魂。這並非是開城投降就可以化解的仇恨,即使你們從城門爬出去,匍匐在叛軍的腳下,獻上你們的財富和妻女,他們也不會有絲毫的猶豫,會斬下你們的頭顱,作為他們復仇的戰利品。」約瑟夫冷笑了一聲,笑聲中充斥著太多的諷刺和嘲笑,似乎在嘲笑這些人在這個時候居然還想著要乞求和平,「如果投降可以解決爭端,那麼約伯格先生會在第一時間就站出去,解決這次麻煩。」
那老人臉色猛的一變,他心裡有千言萬語,此時卻不知道如何表達出來。約瑟夫說的沒有錯,如果事情真的像他所說的那樣,那麼的確沒有投降的可能。可這老人心中總是覺得有一股彆扭的感覺,就像是自己被人駕到了一輛快速奔跑的馬車上,上的來,卻下不去了。
約瑟夫只是用了一點點小技巧,偷換了兩個概念,不僅為雷恩擦了屁股,還綁架了所有人。
人們再次爭吵叫喊起來,面對屠城,沒有人能保持一個良好的心態。這事關一個家庭,一個宗族生死存亡的大事!
「靜一靜!」約瑟夫拍著巴掌,「現在我們唯一能做的,也是必須去做的,就是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們要齊心合力,從上到下扭成一股繩,每個人都要為了這座城市,為了家人,為了宗族而戰鬥。我們現在要團結,而不是互相質疑,我知道你們中有一些人想著其他的事情,比如說逃出城去,沒關係,我會給你們離開的機會。你們沒有你們自己所想像的重要,米林城不需要你們,就像你們也不需要米林城的保護那樣。」
「但是剩下的人,願意信任總督大人以及雷恩子爵閣下的人,我們應該站在一起。總督大人剛才和我說了,他願意從公庫和私庫中拿出一萬五千金幣,來招募至少三萬名願意為米林城而戰的勇士,於我們一起,與米林城一起,共存亡!」
「你們現在就把消息擴散開,讓所有人知道。不用擔心會影響他們的休息,因為過了明天,如果我們還會失敗的話,那麼他們就可以永遠的休息了。」約瑟夫看了一眼約伯格,「我的話說完了,你們立刻離開了。」
不管這些議員信不信總督大人和他的幕僚長所說的話,這一則消息在極短的時間裡蔓延到整個城市。一家家的燈火被點燃,人們走上街頭議論紛紛。有人驚恐懼怕,痛哭流涕。也有人怒不可遏,群情激憤。約瑟夫安排出去的人手很快就登記了一萬多願意走上城牆,和這座城市共存亡的年輕勇士。
隨著時間的推移,約瑟夫相信會有更多的人甚至是不要報酬的也要走上牆頭,抵抗來自城外叛軍的攻擊。
當然,有真善美,必然也有醜惡壞,人心和人性本來就是多變的,是醜陋的。也有一群人收拾了家當,叫嚷著要出城去投靠叛軍。對於這些人的舉動,約瑟夫早就有所預料,也有所計畫。他命人在牆頭上放下軟梯,在士兵們惡狠狠的目光,以及其他平民敵視的目光中,這接近一千多的「叛逃者」在夜幕的掩護下離開了米林城。
他們舉著火把走向城外叛軍的營地,舉著白起,喊著投降求饒的口號,還咒罵著約伯格的荒淫殘暴,以及歌頌叛軍的偉大。
然而迎來他們的卻不是一張張笑臉,而是一列從營盤中衝出的騎士。騎士們冷漠的舉起長劍長槍,來回兩個衝鋒就將這群人斬殺殆盡。城牆上還有一些選擇觀望的人沉默不語,默默的從牆頭退了下去,回到自己的街區,開始募集勇士。
「你似乎早就知道他們的下場。」雖然是盛夏,但此時的氣溫卻只有十幾度。草原上的氣候總是這樣,白天的時候能熱死人,晚上的時候能凍死人。他抖了抖披在身上的袍子,側過臉望向約瑟夫。
約瑟夫笑的很隨意,眼中帶著濃濃的鄙視,他輕蔑的掃著遠處火把逐漸熄滅,卻依然能看見那些地上的屍體,「我當然清楚,總督大人。可能您不太了解,當您在怒極之後,即使面對美好的事情,也不會生出喜愛和憐憫,而是想要毀滅。雷恩殺了他們那麼多家人,此時他們正在氣頭上,這群人無異於送到他們手中給他們發泄怒火和仇恨的靶子,他們為什麼要接納他們?」
「如果還有人堅持要下去,那才是我們應該擔心的。因為他們通過了這樣一場發泄,可以稍微冷靜一些,只要他們不都是傻子,願意接納其中一部分,都足以化解我們的計畫。」約瑟夫說的非常輕巧,卻給約伯格一絲絲恐懼,人性的醜陋在約瑟夫的嘴裡用平靜的口吻被描述出來,只能讓他愈發覺得自己的愚蠢和這個世界的惡意,「您瞧,那些原本還留存著希望之火的賤民終於死了心,他們會比其他人更加期望我們能戰勝敵人。」
「到這個時候,我才真正的明白,原來雷恩子爵閣下並非是沒有來救援米林城,他其實早就來了,只是我們之前沒有發現而已!」約瑟夫的眼睛在夜色中閃爍著幽冷的藍色光澤,他淺笑盈盈,似有所得。
第〇話 第一百八十七章 戰場是一個神奇的舞台,有人功成名就,有人黯淡無光
太陽逐漸從東方升起,點亮了這個冰冷而黑暗的世界,黑色隨著太陽的升起也逐漸退縮,直至消失在人們的視線中。
米林城城牆上擠滿了人,這些人沒有精良的鎧甲,也沒有精緻的武器,他們大多數人身上的裝備連那些三流武裝勢力的裝備都不如。胸前掛著一塊木板,用繩索緊緊的綁在身體上,手中拿著揚叉或是鋤頭,就是他們全部的裝備。但是從這些人的身上,卻能感受到一種一往無前,鬥志激揚的氣勢。
這種氣勢來自於哀,來自於恐懼。
恐懼到了極限就會成為滋生出勇氣的土壤,對於人類這種有著複雜意識和智慧的生物來說,最讓人類恐懼的東西只有一個,那就是死亡。
各種各樣出現過以及消失的宗教總用不同的語言來描述死亡後的世界,光明神教認為如果死亡是為了信仰,那麼死亡之後就會升入天國,享受著無邊的幸福。其他宗教也有類似的描述,總之死亡並非是結束,而是一種新生的開始。宗教通過對生死之間大恐怖的解析和幻想,來吸納信徒,用死亡的恐懼來引導信徒的意識。
然而這些對可能看不見明天的米林城居民而言,沒有絲毫的卵用。他們不是那些還有這漫長人生旅途,可以逐漸通過信仰填補內心恐懼的信徒,也不是有著堅定信仰,認為自己死亡後靈魂必然會升華的信眾。他們只是普通人,普通到隨處可見的人,死亡只給他們帶去了前所未有的恐懼,而不是解脫和超脫。
所以他們必須拿出所有的力氣,所有的憤怒,去對抗死亡。
勇氣,就在被恐懼所籠罩的心間悄然的發芽、生長,成為一顆足以讓他們去憤怒的大樹。
面對米林城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人頭,叛軍們卻絲毫不以為意,這只是一群農夫、平民,他們連一丁點的訓練都沒有接受過,他們以至於都不知道如何面對一波波如潮水一樣的攻勢。在叛軍的心中,這些人不足為懼。他們在早晨的集結號吹響之前,就已經知道了昨夜發生的一切,也知道了要屠城的命令。
士兵這個職業是非常特殊的一個工種,平日里要經受艱苦的訓練,戰爭中要直面死亡的威脅,每個人的心態都在不知不覺中變得麻木,變得扭曲。他們需要發泄,即使他們不懂得為什麼要發泄,但是生物健康成長的本能和趨向性,讓他們本能的對發泄有著強烈的渴求。
什麼樣的發泄才能滿足這些以殺戮為本職工作的軍人的要求呢?
無非就是肆意的掠奪、殺戮、姦淫,只要是道德所不允許的,都是他們發泄的最佳途徑。這種打破了禁忌和道德規範的行為,可以讓人類骨子中的殘暴和嗜血得到充分的滿足,獲得難言的快|感,舒緩他們累積在心中的壓力和恐懼。
當知道可以屠城時,這些士兵們的士氣一瞬間就達到了頂點。他們迫不及待的填飽了肚子,拿起了武器,一如城牆上那些農夫一樣充滿了追逐勝利的渴望。
一方是為了生存,一方卻是為了殺戮。截然不同的目的,卻開出了同樣名為「鬥志」的花朵。人性的複雜在這一刻,如此變幻莫測的展現在人們的眼前。
巨大的攻城器械開始緩緩移動,步兵們做好準備,舉著小圓盾開始緩慢的推進,騎士們檢查好自己身上的裝備,隨著登城車的前行不斷向前。城牆上一鍋鍋燒沸的動物油脂散發著焦糊的味道,農夫們緊握著農具的手心也開始出汗。
當第一輛攻城車的接板扣住了城牆垛的那一瞬間,戰爭開始了!
一匹匹戰馬載著騎士順著筆直通往城牆的斜坡開始衝鋒,城牆下的士兵們不斷將鉤子甩向牆頭,站在稍微靠後一些的遊俠們也張弓疾射。在這一刻,戰爭沒有任何舒緩的前奏,直接進入了最殘酷的白熱化戰鬥中。
第一名騎士已經騎著戰馬衝上了牆頭,高高躍起的戰馬在空中肆意的舒張著四隻蹄子,或許它可能還不知道,這並不是一場練習,也不是一場遊戲,而是戰爭。一瞬間豎起的長槍直接刺穿了戰馬,也刺穿了戰馬背上的騎士。但是沉重的戰馬和騎士重重落下的瞬間,也撞開了密集的人群。比起人類脆弱的生命,戰馬的生命力顯然更加的充滿韌性。
這隻被刺成了刺蝟的戰馬還在亂蹬著四隻蹄子,驚恐的想要踢開周圍的人群,想要站起來。可很快,重新圍過來的人群舉起了手中的長劍、長槍、鋤頭、揚叉,在極短的時間裡將這匹戰馬打成了一塊巨大的血肉模糊的肉塊。四五個年輕力壯的年輕人用力掀起戰馬將戰馬從城牆上丟下去,下面正在攀爬城牆的士兵躲閃不及,被幾百斤重的戰馬正巧砸中,慘叫著將他下方几人一同颳了下去。
嘭的一聲,血花四濺,慘叫聲卻被震天的喊殺聲所掩蓋,泛起了一個微不足道的水花。
眼看攀附城牆的士兵已經爬到了三分之二的地方,一桶桶燒沸的滾油被人澆下去。士兵們舉起了小圓盾想要阻擋一二,卻一個個凄厲的慘嚎著摔落。他們落在地上扭動著骨折的身體,臉上、胳膊上、身上都起了一個個水泡,格外的凄慘。
當一名叛軍士兵僥倖的躲過了兩次滾油的潑灑和上方墜落的士兵,雙手扒住牆頭向上一縱的瞬間,臉上的笑容和狂喜才剛剛升起,一隻鋤頭狠狠的敲在了他的腦袋上。並不算很堅硬的頭盔被打的震天響,那三十來歲的農夫臉上還殘留著驚懼,叛軍士兵連慘呼都沒有來得及從喉嚨里擠出來,鮮血伴隨著腦漿以及顱骨的碎片就從頭盔中流淌出來。
他筆直的從牆頭上掉下去,順便還帶落了身後兩名同僚,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防守方的意志出人意料的強,而且人數實在太多,完全抵得上叛軍的人數,沒有之前攻城那樣容易,隨隨便便就能搶佔一處牆頭。此時此刻,每一寸牆頭都要付出數十人死亡的代價,甚至還搶不下來。
騎士們接連不斷的衝上去,又被人丟下來,讓後面準備衝鋒的騎士都刻意的放滿了腳步。有兩輛攻城車被挪作他用,變成了士兵們的專屬,他們扛起了沉重的塔盾,奔跑著沖向牆頭,想利用自身堅固的防禦裝備,破開一條口子。如果是常規戰鬥,或許他們能做到這樣的結果,但這並非是常規的戰鬥。
他們面對的並非是輕巧的利刃,或是完全足以防禦住的雙手劍,而是一個個讓人防不勝防的農具。這些農具本身的設計就是為了在節省力氣的同時,發揮出最大的力量,而不是為了殺人什麼的。當農夫掄圓了早就用慣了的鋤頭砸向那一面盾牌的時候,當農夫用力將半米寬的揚叉插向那些重裝士兵小腿的時候。
這些面對輕步兵可謂攻無不克戰無不勝的重裝士兵發現自己悲劇了,一股股巨大的力量像是擂鼓一樣不斷衝擊著他的身體,那一根根尖利的尖刺不時就能透過鎧甲之間不那麼緊密的縫隙刺進來。
他甚至還來不及揮舞著手中的連枷,連枷上的鎖鏈就被揚叉插中,連帶著讓他失去了平衡,從高高的攻城車上衰落下去。
沉重的裝備成了重裝士兵的棺材,轟隆一聲,鮮血順著鎧甲之間的縫隙流淌出來,沒有了絲毫生命的跡象。
一支支箭矢在一聲聲哨音中刺中那些裝備簡陋的農夫,農夫們接二連三的摔下牆頭,用自己的身體變作檑木巨石,將一個個緊貼城牆的士兵帶落。
擁有著五級魔法基座的弩炮終於在緩慢的上弦和填裝後開始工作,一根根有成人大腿粗的鋼釺帶著嗚嗚的風嘯聲射向城牆和牆頭。
這粗大的鋼釺在農夫驚懼的眼神中越來越近,但是擁擠的城牆上已經沒有了絲毫旋轉的餘地,他整個人在接觸鋼釺的那一瞬間就被撐裂,四五分裂的炸開。他身後瞬間清理出一道連米多寬的空白地帶,鮮血和屍塊漫天飛舞。但這空出的地方,有在這一瞬間被人填滿。
戰場是一個很神奇的地方,一旦雙方開始接戰,都會忘記死亡的恐懼,心中被憤怒和殺戮填滿。人這個動物啊,骨子裡的殘暴在這一刻表現的淋漓盡致,甚至讓他們忘記了一切,眼中只有殺戮,殺戮,以及殺戮。
被稱之為「寶貴」的生命,在這一刻,在戰場上,廉價的甚至不如那些技術服務中心裡最便宜的有技術的女人,就像是隨處可見的垃圾一樣不斷被人清理著。無論是夢想、理想、追求,在這裡都變得蒼白而可笑。一劍下去,一槍捅出,所有的一切期盼都成了可笑的過去。
沒有什麼正義,也沒有什麼邪惡,說到底,為了的都是自私和自利的天性,以及本能求生慾望所帶來的衝動。
血流漂櫓!
第〇話 第一百八十八章 不要臉、無賴、無恥,這是每個政客都必備的素質和政治的本質
帕爾斯時時刻刻關注著貝爾的局勢,遠遠不像外人所猜測的那樣,她對貝爾的局勢絲毫不關心。實際上從威尼爾慘案爆發時,她就已經發現貝爾的局勢有一點不太對勁的苗頭了。貴族集團如果插手亞歷山大港那樣的富饒的城市,她相信那肯定是真的,是有道理的,畢竟亞歷山大港的吞吐量帶來的利潤一直讓眾多貴族眼紅。
但是貴族集團去插手貝爾行省那樣的偏遠鄉下,讓帕爾斯這個深知貴族集團本性的女皇陛下變得疑神疑鬼起來。那狗都嫌的窮鄉僻壤,能有什麼好東西?
原本應該迅速被平定的叛亂,在貴族集團的干涉下,被拖慢了無數倍。當然那個時候帕爾斯也有放任的意思,她不是不關心,而是想要知道這些傢伙到底背著她在搞什麼鬼。無論他們要做什麼,最終都會顯露出來,到了那個時候她再雷霆一擊,解決掉肖恩順便敲打一下貴族集團。但是局勢的惡化速度超過了她的想像。
被她寄以希望的波文居然輸了,反而叫肖恩奪下了西流城。波文一把火燒了西流城,也燒了貝爾行省最後的平衡,直至局面崩壞如斯。
但是好在雷恩那個傢伙還算靠得住,至少到目前為止,一切都在他陳述的計畫之中。帕爾斯不由的又想起了雷恩的計畫,心中同時也生出一絲驚異,這個混賬東西怎麼變得這麼狡詐如狐了?至少他現在所表現的遠比他在帝都時表現的要讓人驚艷許多。
或許,這就是付出了沉重代價之後的成熟吧!
帕爾斯這麼想。
接下來的局勢如果沒有偏離雷恩的預料,那麼就該考慮考慮如何面對雷恩在貝爾一手遮天的情況了。即使他也是黃金貴族,即使他背負著與帕爾斯同樣的神聖血脈,即使他們的祖先立下了神聖的盟約。但是這個帝國終究叫做奧蘭多帝國,是屬於奧蘭多家族的,在奧蘭多家族的統治範圍內,不應該有一個明顯太過於強大的黃金貴族存在。
這對奧蘭多家族的統治是極其危險的,不可不防。
帕爾斯正在算計著雷恩,雷恩自己也很清楚,一旦貝爾行省改名換姓和他雷恩姓了,帕爾斯必然會使出手段來遏制他接下來的發展。他並不會覺得帕爾斯不近人情,因為如果是他坐那個皇位,他或許會使用出更加激烈狠辣的手段,確保中央集權的進程不受到任何的干擾和破壞。
此時雷恩又回到了威斯丁城,從坎德拉北上不遠就是威斯丁。這一路走過來,物資上的消耗需要補充,因為接下來還有一場硬仗要打,他不可能放任叛軍的聯軍在貝爾行省的範圍內到處肆虐,必須把這股力量消滅掉,他才算是徹底的穩固了貝爾行省的統治權。所以他沒時間回家補充,只好把補給點放在了威斯丁城。
這次雷恩的到來和上次所受到的待遇明顯不同,他離威斯丁還有五公里的時候,那個胖子城主就帶著一群商人迎了出來,在城門外的兩側堆滿了各種雷恩急需的物資,威斯丁城中權貴們還擺放了一眼看不到頭的桌子,請來了城市中大多數廚師,要犒軍三日。
他們這番做派顯然是吃過虧之後得出的經驗教訓,面對雷恩這種強勢,又不按照套路出牌的傢伙,最好把他伺候的舒舒服服,不給他挑毛病的機會,然後打發一筆財富,讓他痛痛快快的滾蛋。
不過他們還是忽略了雷恩的皮厚,也不對,不應該叫做皮厚,應該稱之為政治覺悟。
「什麼?」肥肥胖胖的城主嗓音尖細的就像是一個受驚的女人,他瞪大了小眼睛,肥胖的下巴隨著他的尖叫泛起一層層肉浪,「上次您不是已經帶走了許多的物資了嗎?那筆賬不是已經結清了嗎?」
雷恩一臉莫名其妙的表情,「尊敬的城主閣下,您難道忘記了嗎?我離開的時候您還在生病,並未支付給我金幣和戰馬,而且我也沒有從這座城市裡帶走任何物資呀?」他的表情就像是真的一樣,至少在這一刻,他自己堅信這就是事實。「您忘了嗎?我說過我下次我回來的時候……」
威斯丁城主心中此時彷彿在你媽個逼上赤|裸狂奔,這種不要臉的話真的是一名黃金貴族可以說出來的嗎?如果不是擔心自己的動作有失教養,他現在就想掀桌子然後咒罵一頓雷恩。感情上次裝病受的苦都白吃了不說,現在還是躲不掉是吧?
他乾笑著支支吾吾不想在討論這個事情,可雷恩卻不想放過他。就像他自己所計畫的那樣,這個行省經歷過這一次戰亂,只能留下一個聲音,就是他雷恩的聲音。如果這位肥肥胖胖的城主不願意順從他,那麼他就逼反他,然後幹掉他,找個人取而代之。威斯丁這塊地方極具戰略意義,是天然的豐美牧場,足以在十數年內打造出一支數萬人的精銳騎兵集群,所以必須掌握在他的手裡。
雷恩畢竟是穿越過來的人,他沒有對帝國的死忠,也沒有對神聖盟約的重視,他這隻混入了羊群披著羊皮的狼心中,只有自己才是最重要的,遠遠超過其他東西。貝爾行省的地形優勢太過於明顯,這也是他擁有無限勇氣和挑戰規則的底氣所在。實在不行就改換門楣,想必拜倫那位皇帝很樂意見到有一位大人物轉投拜倫。
當然,這只是後路,而不是選擇。
面對雷恩愈發冷冽的目光,威斯丁城主的心中無限慘嚎,這要是割他的肉啊。他很想要拒絕,但是從雷恩裹挾著莉莉絲的泰爾斯和斬殺了坎德拉三十多位貴族的行事風格來看,說不定他那個「不」字一說出口,這位雷恩子爵就真的會和他翻臉。他承受不起這樣的損失,他的家族也承受不起這樣的危險。
陽光肆無忌憚的把無限熱情投入到這個世界裡,威斯丁的城主早已汗流浹背,不知道是被雷恩逼得,還是天氣太熱的緣故。他不斷的擦著汗,身邊還有兩名是女幫助他擦拭那些他夠不到的地方。幾乎半透明的衣服下是一座顫巍巍的肉山,他小眼珠轉來轉去,在周圍的商人臉上一一看過去後。每當他目光所致,那些商人不是低下頭就是看向別處,上一次雷恩已經從他們這裡搜颳了一批物資,如果現在還要他們來承擔這些損失,其中很多人可能都要破產。
比起自己可能受到的損失,還是讓城主大人去割肉吧。
似乎是已經明白了這些人的選擇,威斯丁城主咬著牙,硬生生的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能不能少點?我一下子湊不出這麼多的東西。」
「當然可以!」雷恩的話讓威斯丁城城主眉梢一抖,還沒有來得及笑出聲,雷恩接下來的話就讓他再一次差點背過氣去,「我有一個提議,如果您一次性拿不出這些東西,我建議您分期分批支付。一共分為一年六期,每期支付給我八千金幣,一千兩百戰馬,以及一口袋的寶石,這可以極大的緩解您財政上的壓力,您覺得我的提議如何?」
一眨眼又被敲了竹杠,胖胖的城主欲哭無淚,只能咬著牙同意,「好,就按你說的辦。」
雷恩笑眯眯的拍了拍他肥膩的手背,接著露出一絲關切的表情,從口袋裡掏出一條手絹遞了過去,「您的嘴唇好像裂開了?現在的天氣這麼乾燥,您一定要注意多補充水分,保重身體。」他瞥了一眼威斯丁城主身邊的侍女,侍女嚇了一跳,立刻接過手絹,沾在了威斯丁城主流淌出一絲鮮血的嘴唇上。
「多謝您的關心。」他一把奪過手絹粗暴的擦了擦嘴,然後理直氣壯的塞進自己的口袋裡,雷恩只是抱以微笑,對於他這樣幼稚的行為並不在意。
「先把第一期支付給我,順便補充我需要的物資,明天上午我就要出發。」說完私事,就輪到公事了,雷恩的語氣也生硬了一些,「我此行有著重要的任務,如果耽誤了我的行程……」他雖然在笑,但是笑容冰冷的讓人感覺到渾身冰涼,「你這一群人,都不夠砍頭的,明白了嗎?」
「明白了……」威斯丁城主渾身就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徹底癱了下去。
雷恩端起酒杯微微舉高,「和您聊天非常的愉快,祝您身體健康。」
經過一天的整修,補充完物資之後雷恩帶著聖教武裝力量繼續北上,他這次的目標就集中在了米林城外的叛軍身上。丟了老家的幾個貴族此時恐怕已經失了分寸,只要約伯格照本宣科的按照他的計畫行事,將叛軍的士氣打壓下去,已經產生了矛盾和分歧的聯軍已經站在了分裂的邊緣上。他深知這些貴族的德性,消滅掉一家,打殘兩家,留下一家,就是為了製造落差。
讓團結的聯軍彼此之間各懷鬼胎,從而不能如之前那樣密切的聯合在一起。
而雷恩要做的,就是一口吞下他們,徹底掃平亂局!
第〇話 第一百八十九章 明天就是臘八節了,在此提前祝大家臘八節快樂,都有臘八粥吃
人心很是複雜的東西,沒有人敢拍著胸脯說自己就絕對能猜透人心的變幻莫測,即使得到了「心眼」的帕爾斯都沒辦法猜透人心,她只能做到分辨一句話是否是真實的,是否說謊。
人心就像是數十種顏料緩緩流入的水池,加上一池活水,誰也不知道下一刻自己看見的到底是那一種顏色。
米林城殊死反抗讓叛軍大為震驚,完全讓叛軍想要快速攻入城內的願望落空。面對毫不畏懼生死的米林城市民,叛軍的士氣開始逐漸的走低。說到底,士兵也是人,也有喜怒哀樂與愛恨離愁。當他們發現無法再像雄獅一樣撕碎這些小白兔,小白兔也變成了危險的猛獸時,他們就開始考慮自保。不能說這種想法是錯誤的,狂熱永遠都不會是永久的,只能是一時的。
鮮血飛濺,生命凋零,如同一盆冷水兜頭兜臉的澆下來,澆滅了狂熱,認清了現實,讓彼此都清醒了。
象徵著收兵的號角聲吹響,如潮水一般的攻城部隊在退潮中退了回來。第一波的攻勢就此結束,可謂慘敗,一萬兩千人分成三個方向進攻的方陣幾乎都被腰斬,損失慘重。而對面的城牆上,卻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歡呼聲。
卡扎里很失儀態的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用腳碾了碾,他眼神里的恨意猶如實質,彷彿隨時隨地都能溢出來,「讓人準備第二波的攻勢,這次集中攻打一個點。」
其他幾人互相對視一眼,紛紛搖頭不已。就在這第一波攻勢結束之後,他們僱傭的傭兵團負責人都找了過來,認為如此強度的戰鬥和戰損率已經對他們本身的實力有了極大的影響。如果想要他們繼續賣命,就得加錢,並且將武器裝備全面對他們開放。說白了,就是找個由頭不想幹了。一旦拒絕他們,他們直接拍拍屁股走人,不是不講道理,而是你們沒辦法合作,這個說法說到哪裡去都站得住腳。
戰爭傭兵組織永遠打不了逆風仗,所以奧蘭多帝國對這些手握幾千甚至上萬的註冊傭兵團沒有絲毫的擔心。他們在順風時英勇無比,敢一個人就殺入敵陣。但是在逆風時,就好比現在,他們居然開始考慮撤退了。當然,這也不能怪這些傭兵,他們為的是錢,當金錢帶來的利益無法撼動他們對自身價值的定位時,他們必然會選擇離開。
生命,畢竟是無價的。
「現在的情況很不好。」薩爾科莫在一旁和另外三人小聲的商量,「我認識的約伯格沒有這麼聰明,他肯定無法策動平民為他守城,而且我懷疑我們接下來的計畫已經被泄露了出去,所以這些平民才如此堅定的,不畏死傷的站在牆頭上阻擋我們的進攻。」薩爾科莫說著嘆了一口氣,望著對面不遠處的城牆苦笑起來,「他們的人太多了,我真沒有想到會有這樣一天,早知道前些時日里就直接攻進去好了。」
西科原本並不喜歡抽煙,但此時他也叼著另一個煙斗,切碎的龍島煙磚塞滿了整個煙斗的料槽,隨著他的呼吸明滅不定。他也搖著頭,一手握住煙斗讓它不會因為說話而掉落在地上,「這和你無關,我們都是無辜的,誰也不會想到明明應該來馳援米林城的雷恩,居然跑去了坎德拉。這個人實在是太狡詐了,他一點也不按照套路出牌。更讓人吃驚的是首都內部的情況,這些人甘願面對死亡也要阻擋我們進城的意志太可怕了。」
說到這裡,西科不由的斜睨了一眼在一旁罵罵咧咧的卡扎里,「如果不是那個蠢貨亂來想要屠城,這一場戰鬥未必就會變成這個樣子。」
烏維爾跟著問道:「那你們覺得如果我們放棄屠城,對面會不會選擇妥協呢?我相信這些賤民不一定會為了奧蘭多家族犧牲,這裡不是帝國的腹地,他們享受不到奧蘭多家族的惠民政策,也談不上什麼忠誠。」
薩爾科莫搖了搖頭,「事情不能這麼簡單的去考慮,就算現在我們說一切都是誤會,對面的平民們就會相信了嗎?他們已經被煽動了起來,不到這場戰爭結束,他們就不會離開牆頭。」他若有所指地說道:「他們是為了生存而拚命。」
三人一臉愁容,首都的人口足以讓人絕望,只要有十分之一的人站出來,走上牆頭,那麼這座城市就無法被攻陷。
「其實這一切和我們沒什麼關係,如果今天無法攻陷首都,明天一早我就會帶著我的人離開這裡。」沉默了許久之後,西科冷著臉,還是說出了這句話:「我已經耽誤了太多時間,不能再多待了,所以對不住大家了。」
似乎是聽見了西科的話,卡扎里臉色極為難看的側過身瞥了他一眼,但什麼話都沒有說。這一切都是昨天說好的,今天不管能不能攻陷米林城,最終西科和烏維爾都要撤兵回援。或許他們這麼做是毫無用處的無用功,但是往往只有有一線的可能,人們都願意付出最大的努力。
卡扎里陰著臉走了過來,深吸一口氣,望向薩爾科莫,「答應那些傭兵,這筆錢我來出。裝備也任由他們挑選,所有的損失我來支付。」
他拍了拍自己僵硬的臉龐,讓幾乎如鐵塊一樣的肌肉鬆弛開,「我必須為我之前的不理智向你們道歉,是我太衝動了,對不起大家!」
他聲線一揚,「但是,我們必須攻下米林城,西科,還有烏維爾,我不知道你們封地此時面對什麼樣的情況,但是我相信不會太好。如果攻下米林城我們還有機會翻盤,可是如果你們回去之後發現你們家族經營幾百年的封地已經丟了,族人也死傷慘重,米林城也沒有攻陷,我們還會有退路嗎?」
「按照第一近衛軍的行軍速度,他們可能要不了多久就能進入貝爾行省,到了那個時候我們沒有城池可以作為依靠,沒有地方補給,我們將死無葬身之地。難道你們願意被押送到帝都去接受審判,然後在某個不見天日的地牢里度過一生,甚至被絞死在行刑架上嗎?」他狠狠的揮舞了一下拳頭,咬緊了牙關,「不,我們絕對不能這樣毫無價值的離開這裡,我們必須做點什麼!」
西科和烏維爾對視一眼,他們沒有想到到了這個時候,卡扎里反而最先冷靜下來。他說的也很有道理,封地到底是什麼情況他們要不知道,萬一真的被雷恩佔領了,他們就成為了無根之浮萍,成為了流寇。在雷恩和第一近衛軍的聯合圍剿之下,他們連貝爾行省都出不去!
每個人都在猶豫,都在遲疑,都在權衡得失,氣氛一下子凝重起來。
第二波攻勢並沒有因為幾個人的猶豫就停下,傭兵們嬉笑著換上了嶄新的重甲,或許他們是這戰場上唯一能笑得出來的人。這些重甲大多數都是制式的,換一種說法就是管制類鎧甲,不允許私自販賣製造。重裝士兵在野戰中的威脅性實在太大,即使正面硬撼騎兵集群也不是什麼難事,傭兵這種職業想要弄一套重甲比吃屎都難,如今這些寶貴的裝備卻任由他們挑選,一個個笑的嘴都合不攏。
攻城器械再次推向牆頭,第二波的進攻比第一波進攻的節奏更快,數十根鋼釺插在了城牆上,為攀城的士兵提供了方便,也減少了墜物砸中他們的幾率。騎士們全面退出戰鬥,牆頭上密集的人群是騎士最大的殺手,無法形成規模的衝鋒根本沖不散這群人,單獨一個個衝上去只能是一種自殺的行為。
但是登城車並沒有脫離戰場,而是全部成為了重裝戰士們沖向城頭的跑道。
稍作休息不過一個小時,號角聲再次飄揚在貝爾行省首都米林城的上空。
與此同時,在營帳中的幾位叛軍首領,終於也做出了決定。他們經過深思熟慮之後,一致認為繼續攻打米林城比起回援已經破城的封地更加理智,也更加符合他們現在這個局面的利益。原本一邊倒的戰爭局勢只因為雷恩的隨意撥弄就一潰千里,也讓他們猛然發現,自己已經被雷恩牽著鼻子走了。
如果聯軍分裂開各回各家,反而給了雷恩可乘之機。現在他們的軍隊人數依然佔優,只要能確保合兵一處不分裂,至少在野外,雷恩依舊不敢和他們正面的發生衝突。他們已經無路可退,在必死的局面下必然會產生莫大的戰鬥力,哀兵必勝這個辭彙雖然並沒有出現在這個世界裡,但是道理卻是存在的。
就像對面城牆上的平民,抱著必死的決心,發揮出讓人難以想像的戰鬥力。
如果聯軍也被逼入絕境,未必就會比這些平民差,他們發揮出的力量恐怕更加讓人難以想像。
第〇話 第一百九十章 犯了錯不要找借口,不要把罪責推到別人身上,多反省自己
「沒有分裂?」雷恩稍微露出了一絲驚訝的表情,接著他搖頭笑了起來。哨騎所帶來的消息讓他有那麼一點點意外,在他的計畫中叛軍的聯軍很快就會因為後院失火從而導致分裂。每個貴族所面對的局面完全不一樣,在他看來根本難以維持現在的統一。這就像賭桌邊上的賭徒,有人數的褲子都脫了,有人手裡還有幾個籌碼,有的人卻沒有絲毫的損失。
輸光的那個肯定想要繼續最終一搏,反正他已經一無所有了,即使再輸也沒有什麼珍貴的東西或是財富可以輸掉,離開賭桌才是最最不想看見的事情。只要還能賭最後一場,說不定就能連本帶利都拿回來。而那些輸了一半的,在他們見識到了卡扎里的慘樣之後已經心生退意,雖然這一場賭博他們也賠了不少錢,可至少還有一點本錢在,總有東山再起的時候。
至於唯一一個沒有輸錢的,他就更無所謂了。反正沒有任何的損失,賭下去有可能會輸給此時風頭正旺的莊家雷恩,但是離開卻不會有損他任何的利益,他更偏向於離開賭桌。
意見無法同意的三撥人,最終應該互相咒罵幾句摔桌子摜板凳就此分裂才對,沒想到居然還緊緊的抱團,這的確出乎了雷恩的預料之外。他還想著分批的將這些人全部吞下去了賬,沒想到居然沒成功。不過沒關係,雖然有點意外,可也在能接受的範圍內。
雷恩有著二世為人的豐富閱歷,他和那些盲目衝動的年輕人不一樣,他在考慮事情的時候,總是未思勝先思敗,以避免突如其來的變故讓他措手不及。
「繼續行軍,爭取在晚飯之前趕到預定的地點。」他交代了一句,偏著頭思索起來。
實際上根本沒有什麼第一近衛軍,這一點只有他和帕爾斯兩個人知道,或許宰相也知道。在他的計畫中,第一近衛軍只是催化劑,而不是材料之一,或許真的讓第一近衛軍參與到貝爾的局勢中對局勢平定有著更大的作用和功效,但是雷恩不願意讓帕爾斯把手伸進被他已經看作是自己的地盤裡。
一旦第一近衛軍駐紮在貝爾不走了,就等於帕爾斯鉗制住了他接下來的計畫,從本質上來講,雷恩並不把以帕爾斯為代表的正統統治者放在心裡。他是一個實用主義者,更看重的是自己的利益,而不是帕爾斯那些人的利益。說到底,他和帕爾斯也好,和其他黃金貴族也罷,彼此之間並沒有任何的感情和太多共同的利益。
他在這裡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自己,不是為了別人!
所以保持貝爾行省相對的統一和獨立性,也是他必須思考,必須做到的事情。
他心中一直有一個疑惑,從奧蘭多立國到今天三百七八十年里,另外四支黃金貴族是因為什麼事情而消亡的。家族中的藏書里沒有相關的記載,一些可能知道此事的人也閉口不言,按照神聖的盟約傷所記載的條約,規定的義務和權力,黃金貴族之間應該相互扶持,團結一致。但很顯然大家都沒有做到這一點,如果不是前一任雷恩死在了可以傷害靈魂的劇毒之下,以那個傢伙的能力和智商,被發配奧爾特倫堡就是死路一條。
換而言之,極有可能又有一支黃金貴族會消亡。
在他思索整件事情的過程中,想起了那個差點行刺成功的影舞者。事後他了解了一下影舞者相關的資料,這個特殊的種族根本就不是那些小混混頭目們可以請得起的角色,他們頂多只能請得起黑教士這種貨色。那麼是不是可以把思維擴散延伸出去,在那次刺殺的背後,也有其他勢力插手其中,甚至就是某一支黃金貴族私底下的手段,目的就是為了殺死他順便嫁禍奧爾特倫堡的黑惡勢力?
越想越覺得有道理,雷恩不由的摸了摸食指上的戒指。現在貝爾行省的局面已經在他掌控的範圍內,不會再有任何的意外,內部的敵人基本上在接下來幾天時間裡將會被徹底的清除掉,那麼外部的敵人呢?這些人可不會放任他自由自在的成長,必然會開始繼續關注他,並且施以各種手段阻止他的成長。
看來有必要加深對帝都的情報搜擦工作了,這個事情還是要交給阿爾瑪去做。只是雷恩也有一點猶豫,阿爾瑪畢竟是女性,雖然有著細膩的思維和觀察力,但是在某些方面她還是太被動,不夠積極。腦海中雨果那個變態的影響一閃而逝,雷恩已經有了決定。
專業的事情,就交給專業的人去負責,這是他幾十年里總結出最寶貴的經驗之一。
他收回了思緒,活動了一下發麻的雙腿和屁股,抖著韁繩喊了兩聲,雙腿一夾馬腹,追著快速移動的軍隊,朝著米林城方向撲去。
在離雷恩不足五十公里外的地方,聯軍大營一片沉寂。已經數天沒有任何進展。米林城的平民用鋼鐵般的意志澆築了一道永遠不會倒下的人牆,面對瘋狂攻城的聯軍攻勢,居然生生將戰爭維持在一個可以接受的範圍內。
隨著戰爭進程的不斷加深,這群熱血上頭的平民傷亡也格外的慘重,但他們堅持了下來。
厭戰的情緒悄然的在雙方陣營中瀰漫開,一方是因為毫無進展,損失慘重,不願意再去攻打米林城。而另外一方,則是面對更加專業的殺戮而在此滋生出的畏懼和麻木。打了快一周時間,雙方都不想再打下去了。用一些士兵的話來說,要麼痛痛快快戰勝敵人,要麼痛痛快快的被敵人殺死,整天這樣你來我往的消耗那麼多兵力和資源,有什麼意義嗎?
「士兵們已經開始厭倦了這樣不斷重複的戰鬥,我們必須考慮其他辦法了。」烏維爾頭疼的揉著腦袋,「要不我們集中火力,破開一部分城牆如何?」
就在昨天,烏維爾的族人們帶著一支不到五百人的殘兵敗將終於趕到了這裡,通過族人們的描述,烏維爾才知道自己也和卡扎里一樣,失去了所有的東西。但他至少比卡扎里還多了一些族人,這讓他感覺到欣慰的同時,也完全絕了回去的想法,變得更加主動起來,站在卡扎里的那邊。連烏維爾的族人都守不住半座城市,更何況是西科的族人呢?
西科已經對自己的老家不抱任何希望,只期盼著能有多一點的族人逃出來,只是到現在都沒有消息,估計也是凶多吉少了。
再次統一的陣線,讓這些人的意見高度的統一,他們已經將全部的賭注都壓在了米林城這裡。只要能打下米林城,就能化解此時的危局,還能為他們提供一個可以遮風避雨的港灣,可以補給的港口。
「米林城的城牆最薄的地方有二十一米厚,最厚的地方超過三十米。我想請問,我們需要多少鋼釺才能撕毀城牆?」薩爾科莫一如既往的冷靜,表現的就像是一個紳士,這裡只有他的損失最小。看上去商會家大業大,其實一分散開無非就是一個個獨立的大大小小的商人,他們沒有封地,沒有數不清的族人,也沒有什麼不能拋棄的東西。
所以一直以來,薩爾科莫都極為的冷靜,沒有發過一次火。
西科和卡扎里斜睨了一眼薩爾科莫,心裡對這個黨魁充斥著不滿的情緒。他們之所以從聽調不聽宣的領主一步步走到造反急先鋒,其中固然有為利益所引誘的緣故,也有薩爾科莫在一旁吹風的原因。加上拜倫帝國許諾的種種好處,他們最終還是決定孤注一擲,站起來反抗奧蘭多帝國的統治。
這個工聯黨黨魁,傳奇商人,在整件事里都扮演了一個不那麼光彩的角色。如果不是他和拜倫帝國的使者沆瀣一氣,或許他們也不會走到這一步。當然,此時再去責怪薩爾科莫於事無補,反而會讓這個實力強大的盟友離心離德。但是小小的不滿,他們還是要發泄發泄的。
薩爾科莫顯然很清楚,但他絲毫不在意。
這時突然有哨騎沖了進來,單膝跪在地上,「諸位大人,我們發現了雷恩主力部隊的蹤跡!」
一瞬間,所有人騰地一下站了起來,之前的頹敗一掃而空。現在聯軍的人數只有三萬多人,傭兵團跑的跑,死的死,他們自身的兵力也減員一萬多人。四家加起來還有兩萬人的樣子,剩下的七八千人都是薩爾科莫的人。其中有三千多步兵,以及接近四千的騎士集群。
儘管損兵折將至此,但是比起雷恩所率領的主力部隊,他們的人數還是佔盡了優勢。特別是這些天的戰鬥打下來,能存活下來的士兵,往往都是精銳。這一場攻城戰就像是一個巨大的篩子,所有不合格的士兵都成為了大地的肥料,留下來的都是精兵強將。
他們還是有信心和雷恩做過一場的!
「在哪發現他們的?」卡扎里向前一步,緊緊抓住哨騎的肩膀,眼中精光如利劍一般射出來,刺的那哨騎低下頭不敢迎著卡扎里的目光。
「在西南方向約四十公里處。」
第〇話 第一百九十一章 樹葉從樹榦上脫落,落在地上化作腐土,滋養了大地,孕育了希望
「今天不攻城了?」一名叛軍士兵蹲坐在泥土地上,沒有絲毫的講究,他身上的鐵質鎧甲上開了三道口子,一道在胸口,一道在腰部,還有一道在肩膀。每一道口子都卷著邊,露出了裡面的皮甲,如此恐怖的損壞不難猜測當時他面臨過的危急時刻。如果不是身上有這樣一件鎧甲,或許他已經死了三次都不止。
他嘴裡叼著一根野草的草根,泥土的腥氣在口腔中來回翻滾,但也有著一絲清新的甜意。他拿著一塊巴掌大的小木塊,對著鎧甲上損壞的傷口處敲敲打打,抬著頭望著剛剛去中軍商議接下來戰鬥的中隊長。
中隊長的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容,布滿灰塵的臉頰幾乎看不出他原有的膚色,他點了點頭,「今天不攻城了,所有時間全部留給你們休息。」他一邊走,一邊踢著坐在地上的小兵們,「都把武器給我磨利索了,鎧甲也都修復一下,今天放開肚子吃,晚上還有加餐。」
士兵們頓時歡呼起來,只有最先問話的那個老兵沒有露出笑容,反而憂心忡忡。他身邊的年輕人士兵用胳膊肘搗了搗他,「你怎麼不高興?晚上有加餐呢,已經兩天沒吃到肉了。」
幾萬人的人吃馬嚼所消耗的物資絕對不是一個小數目,叛軍也沒有預料到這場戰鬥會持續這麼久,在他們眼裡米林城隨時隨地可以被攻下,準備的物資也不是按照現在這個局勢所準備的。若不是損失掉了兩萬來人,恐怕他們此時的物資更加緊張。普通的糧食還好辦,準備的不少,牲畜就完全不夠了。為了節約肉食,已經有四頓飯沒有讓士兵見著整塊的肉,頂多就是帶著油星的肉湯。
老兵臉色凝重的冷笑了一聲,將身邊的年輕人拉住坐在了自己身邊,他和這年輕人一同上過戰場,也一同退了下來,或許交流不多,但是感情絕對比親人更親近。他壓低了聲音,「這絕對不是好事,明天一定有大事要發生。」
「怎麼說?」年輕人經歷過兩場廝殺,自認為是老兵,總覺得自己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性子反而更加的活躍起來。
老兵嗤笑道:「讓你吃飽肚子不是為了讓你造糞,而是讓你去拚命,瞧著吧,明天必然不會輕鬆度過。」
年輕人也冷靜下來,若有所思地望著漸漸遠去的中隊長。
晚上,整個營地里都飄蕩著濃濃的肉香味,一天沒有戰陣讓這些疲憊不堪的士兵得到了很好的休息。他們討論著戰爭的局勢,討論著殺人的手法,討論著如何避免自己被殺。很多經歷過數次戰爭的老兵都清楚的認識到,這一頓飯,或許就是斷頭飯。他們默不作聲的大口大口撕咬著肉塊,吃飽喝足立刻跑回自己的營帳里躺下。不管睡著還是睡不著,都強迫自己儘可能多的蓄養體力和精神,以備明天極有可能的殘酷戰事。
翌日清晨,集結號吹響,一夜寧靜的營盤又活了過來,濃濃的小麥粥里飄著一塊塊豆子大的肉粒,濃郁的肉香讓人垂涎三尺。
老兵要了半碗肉粥坐在一邊,小口小口地喝著,那名年輕的士兵又坐在了他的身側。他瞥了一眼老兵的飯碗,好奇地問道:「身體不舒服嗎?這麼一點恐怕填不飽肚子吧?」
老兵笑了笑,「不想死的快,最好少吃點。」他端著碗吹皺了一層油皮,抿了一小口,「這是我的忠告。」
他說不出什麼道理,但是他有過這樣的經驗,吃飽飽的以為就有了力量和底氣,哪知道一陣急行軍之後敵人相遇,還沒有斬殺幾個強盜的時候,他胃部就一陣陣糾結的疼痛,然後大口大口地嘔吐了起來。如果不是當時他身邊的老兵救了他,他早就死在了那次剿匪的戰鬥中。這些血淋淋的經驗教訓,都是通過鮮血和生命所驗證過的真理。
年輕人半信半疑的直喝了大半碗,又把剩餘的肉粥倒回到鍋里。
約莫早上八點多一點,部隊開始集結,最外圍的部隊突然間發出一陣嘩然,所有人都忘了過去。
在遠方,一批黑壓壓的隊伍出現在視線中。他們頂著黑色的旌旗,金色的荊棘花環在陽光的反射下格外的刺眼。所有人心中一抖,終於知道為什麼昨天不要攻城了,目的就是為了今天更加殘酷的戰鬥。
軍法官拖著斬首斧不斷喝斥著讓士兵們保持列隊,不允許東張西望,交頭接耳。在軍法官冰冷的目光中,很多士兵們就回歸了平靜,他們已經知道了敵人是誰,已經沒有什麼好繼續驚訝的。
雙方之間沒有任何的溝通交流,註定有一方倒下戰鬥才會結束,也註定了這場戰鬥的慘烈程度。一隊隊整齊的方陣形成一個半圓如碗一樣的形狀,包向了雷恩所率領的隊伍。三萬人,三十個方陣,從氣勢上就壓倒了雷恩那只有九個方陣的軍隊。叛軍的士氣在經過一天休息整修之後,再一次爆發出來。
他們厭倦了戰鬥,他們也知道,只要打贏這場戰鬥,接下來就不會再有任何慘烈的戰事。米林城這座如同吞噬生命的巨大怪獸,也會不戰而降。他們將享受功勛,享受一切最美好的待遇,成為人們眼中的英雄。
從一開始,雙方之間就沒有任何挽回、保留的餘地!
當雙方的方陣撞在一起的時候,血肉橫飛,所有的陣型都在緊密的接戰中支離破碎。雷恩遠遠的注視著戰場,注視著戰場之後對方營盤前的那名騎士。
他穿著鎖子甲,身後的旌旗上描繪著工聯黨的黨徽,在他身後是三千整齊如一的騎士集群。
他叫薩爾科莫,被人譽為傳奇商人,是貝爾行省總商會的會長,掌握著無數的渠道和資金,也是整個貝爾行省動亂的罪魁禍首之一。如果他不曾衝垮了波文攻打威尼爾的聯軍大營,如果他不支持這些貴族跳出來造反叛亂,如果他不攪動風雲只為了成立工聯黨,局勢也不會惡化到這一步。
他更是西萊斯特的爺爺,也是雷恩曾經信任的夥伴,但是此時此刻,兩人之間隔著戰場,如同隔著一道深淵。
雷恩看見薩爾科莫的時候,薩爾科莫也看見了雷恩,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交,片刻後分離。薩爾科莫把注意力重新放在了戰場上,昨天夜裡他和其他貴族以及幕僚們經過精密的協商,最終他將率領三千騎士集群作為機動力量,隨時應對有可能出現的變故。為此他將自己所有的步兵的指揮權都交了出去,同時還交出去一千騎兵的指揮權。
他望著如同沸騰開水的戰場,表情漸漸有了一絲笑意。
畢竟是以多戰少,即使聖教武裝擁有著強大的個人力量和意志力,可雙拳難敵四手。一個人可以打十個人,但是在戰場上,並不意味著一百個這樣的人,能打得過一千個敵人。數量來帶的巨大優勢能彌補個人實力上的差距,人數越多,也就越強,這就是為什麼雷恩要迂迴一圈之後才和叛軍主力碰撞在一起。
若是此時他面對的是五萬敵軍,他肯定會調頭就跑,連考慮都不需要考慮。
鮮血的氣息濃郁的蓋過了泥土和野草的腥氣,雙方的戰線互相咬合在一起。此時比拼的就是勇氣,是配合。
老兵低頭躲過一劍,劍刃擦著他的頭盔掠過,巨大的力量迫使他腦袋一歪。他眼角的餘光看見一柄長劍閃爍著寒芒由上而下的劈下來,心中一緊,面帶苦澀,終究是逃不過這一劫。他以為他命不久矣,卻不想身邊的年輕人救了他一命,一劍橫擋,當的一聲迸出幾點火花。老兵重新戴好頭盔,對著年輕人抱以微笑,緊接著將手中的長劍捅了出去。
兩人互相扶持著在戰鬥的最前線和敵人廝殺,突然間老兵的胳膊彷彿被人狠狠的錘擊了一下,沒有絲毫的疼痛,他卻深感不妙。刀劍劈砍的速度太快,被砍中的人是感覺不到任何的疼痛的,連血都不會流出來。他感覺自己胳膊沉重的如同灌了鉛,就知道大事不妙,傷勢一定很重。他立刻選擇後退,就在他退出兩步的時候,意外的發現沒有了他的掩護,年輕人已經失了分寸,眼看著一劍就要刺穿他的胸口時,老兵暴喝一聲,將年輕人撞開。
長劍順著他的胸口裂開的口子插了進去,裡面的皮甲沒有起到絲毫作用,那長劍橫著一扭,抽了出去,帶著血花。
他鼓起全身的力量,猛地一轉身將年輕人掩護在自己的身後,張嘴就噴了一口血。他臉上青筋扭動,面色猙獰,「千萬……不要緊張,好好活下……去!」
年輕人的手腕被老兵捏的生疼,可他此時的心更疼!
他眼中含淚的想要扶著老兵,可惜老兵的已經失去了所有的力量,緩緩的癱在了地上。眼中的神采漸漸變得暗淡,就像是蒙上了一層灰霧。
年輕人咆哮著,哭喊著,將悲憤化作力量,再次發動了攻擊。
第〇話 第一百九十二章 難道要敗了嗎?真的要敗了嗎?不會是真要敗了吧?咦,真要敗啊
悠閑的上午,陽光灑在窗台上,細小的塵埃隨著一陣風被舞動,在陽光下一顆顆清晰可見。西萊斯特坐在雷恩的書桌後,托著下巴望著遠處天空上薄薄的如同一層薄紗一般的雲層。那雲層在她的腦海中一會變成雷恩的樣子,一會又變成薩爾科莫的樣子,來來回回的變幻,最終又歸於平靜。
房門被輕輕的敲響,她嘆了一口氣,挺直了腰背,沉穩下來的小臉蛋上居然也有了一種莫名的肅穆威嚴。
「進來!」聲音清脆空靈,隱藏著某種特殊的力量。
阿爾瑪開門後愣了一下,提著裙角屈膝行禮,她被馮科斯叫來的時候還在想,到底是誰找她。有可能是馮科斯自己,也有可能是其他人,但是她唯獨沒有想到這個人是西萊斯特。比起坐在那張椅子上的雷恩,西萊斯特並沒有給她多少壓力。小姑娘大了一歲也還依然是個孩子,白皙幼嫩的小臉蛋上找不到一絲讓人驚恐的東西。
「您找我。」阿爾瑪站在了書桌前,低眉順眼地看著腳尖,心裡對西萊斯特充滿了嫉妒的情緒。她沒辦法遏制住這種嫉妒的蔓延,西萊斯特生於富貴之家,從小錦衣玉食,享受著無盡的榮華富貴。就算她被薩爾科莫許給了雷恩當小情人,在阿爾瑪眼中也是天大的福氣。不僅擁有了財富,還擁有了權力和地位。哪怕只是一個小情人,也是黃金貴族的小情人,比她的地位高了無數倍,讓她只能仰望。
西萊斯特臉上無悲無喜,沉穩肅穆的彷彿變了一個人,那個愛笑愛鬧的小姑娘突然安靜了下來,讓人一時間還很難適應。她學著雷恩的樣子,緊繃著臉,右手纖細如蔥白一般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發出哆哆的聲音。
「抬起頭來。」她這麼說,平淡的語氣里有一種讓阿爾瑪無法拒絕的東西,阿爾瑪只能抬起頭,迎上了西萊斯特的目光。西萊斯特的目光里閃爍著某種少有的力量,恍惚之間阿爾瑪似乎看見了雷恩的影子重疊在了這個小姑娘的身上。西萊斯特抿了抿嘴,粉|嫩的嘴唇擠壓下稍稍變形,讓人忍不住想要咬上一口,「雷恩哥哥現在在哪?」
阿爾瑪沒有絲毫猶豫和思考,以她這一年來對雷恩的畏懼,幾乎是脫口而出,「我不知道,小姐。」
「真的不知道嗎?」西萊斯特的口氣還和之前一樣如古井無波,沒有一絲的漣漪,「是不知道,還是不想告訴我?」這句話十分的誅心,阿爾瑪背上剎那間就開始發熱,開始流汗,她不安的晃動了一下身體,緊閉著嘴唇一句話不說。西萊斯特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雖然極為的悅耳,但是在阿爾瑪的耳朵里,卻如同驚雷。
再一次恍惚了一下,讓阿爾瑪覺得眼前的這個小女孩的背後,隱隱有雷恩的影子浮現。她的手指每次敲打著扶手,傳出的聲音猶如擂鼓,和她心跳的節奏幾乎一模一樣。當西萊斯特手指突然懸空不落,阿爾瑪就像剛剛從窒息中擺脫出來,猛地吸了一口氣,眼前隱隱發黑,幾欲要站不住身形。她連忙撐開手讓自己保持平衡,眨了幾次眼睛,視線才恢複了明亮。
「是身體不舒服嗎?」西萊斯特上身微微前傾,有一種肉食動物瞄準了獵物準備撲出去的兇殘和寧靜,「我換一個話題,薩爾科莫現在在什麼地方?」小姑娘望著阿爾瑪,阿爾瑪剛剛張開嘴唇的那一刻,西萊斯特打斷了她將要說的話:「想清楚再回答。我年紀小,就算做錯了事情撒撒嬌雷恩哥哥也會原諒我。有的錯誤可以挽回,有的不可以。」
阿爾瑪的髮際線上也開始冒起了汗珠,這個小女孩怎麼會這樣?怎麼能這樣?她才多大?身上為何會有如此的氣勢?
其實阿爾瑪想岔了,西萊斯特雖然是個小姑娘,但是她一直以來接觸的人都不是什麼平凡簡單的角色。無論是薩爾科莫還是雷恩,都是那種一言一行就能掌握數萬人甚至數十萬人喜怒哀樂的大人物。薩爾科莫作為貝爾行省總會的會長,他態度上一個小小的變化,或許就能讓數以十萬計的平民失望或是開心。雷恩的一舉一動,就決定著許多人生死存亡的命運。
和這些大人物們在一起久了,多多少少也沾染上了他們的習性,以及他們的氣勢。要知道小孩子是最容易模仿別人的,靈動的思維和強大的學習能力總能讓他們模仿的惟妙惟肖。更別說此時的西萊斯特,也掌握著許多人的生殺大權,只是她平時不太重視,也沒有在人前顯露過。
阿爾瑪只覺得嗓子一陣陣發乾、發癢,她發出了一個音節後立刻順了順嗓子,「嗯……咳,您的爺爺應該在米林城外。」
「請叫他薩爾科莫先生,以我現在的身份,他是我們家族的敵人,而不是我的爺爺。」小姑娘分的很清楚,特別是在她知道了薩爾科莫公開的和雷恩對著干之後,很快就整理好自己的情緒和心情,和薩爾科莫之間劃開了一條界限。不是說她現實,而是當她被薩爾科莫當做禮物一樣送給了雷恩之後,她就已經不再是自己,也不屬於自己了。
她是雷恩的小情人,是雷恩的私有品,只屬於雷恩,和薩爾科莫在名義上已經沒有了任何的關係。
「是!」阿爾瑪再次低下去頭。
西萊斯特明亮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她輕聲說道:「這麼說來,雷恩哥哥也在米林城外了吧?他們碰到一起,說不定已經打起來了?」她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阿爾瑪臉上,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繞過桌子走到阿爾瑪身邊。小姑娘此時只有十三四歲,這一年來個子竄的很快,比阿爾瑪只低了一個頭。她繞著阿爾瑪轉了一圈,打量著她的著裝,不知道是肯定還是嘲笑地點了點頭。
她最終停在了阿爾瑪的正前方,她用手指捏住阿爾瑪的下巴,抬起了她的頭,讓她的眼睛直視著自己,「告訴我,他們打起來了嗎?」
被西萊斯特的目光注視的有些受不了,阿爾瑪才遲疑著點頭,「是,今天應該打起來了。」
「誰能贏?」
阿爾瑪再一次脫口而出,「一定是城主大人。」
西萊斯特皺了皺眉頭,兩條眉毛之間擠出了一個可愛的小肉疙瘩。很快這小肉疙瘩又鬆開,她臉上帶著以往純真的微笑,舉手在阿爾瑪的肩膀上撣了撣不存在的灰塵,「我也是這麼認為的,如果有進一步的消息,請儘快通知我,別讓我去找你。」她甩了甩手,轉身走向書桌,阿爾瑪猶豫了一下,提著裙角屈膝一禮,退了五六步之後快速的轉身離開。
她受夠了,不想在這個房間里再待下去,西萊斯特變成了怪獸,太可怕了!
書房的門被輕輕的關閉,整個房間再一次成為了封閉的空間,西萊斯特幾乎癱坐在椅子上,身上那股如同雷恩一樣淵深如海的氣勢皆盡全去,只留下蒼白的無力。她雙眼失神地望著對面純白色的牆壁,喃喃自語,「打起來了嗎?還是打起來了啊,可為什麼要打起來呢,一家人好好地在一起不好嗎?」語氣裡帶著哭腔,眼眶也跟著紅了起來,有一圈霧氣涌動。
她抬起手揉了揉眼眶,重新坐直了身子,「我要堅強起來,爺爺說過,只要足夠堅強,沒有什麼度不過去的難關!」
也就在此時,在米林城外,雷恩的聖教武裝勢力的陣線突然收縮了起來,在戰爭中指揮著戰鬥的卡扎里眼睛一亮,大聲的喊了起來,「他要扛不住了,繼續進攻,殺、殺、殺!」
按道理來講,雷恩手中三千聖殿武士和五千五百騎士集群,是很具有戰鬥力。大量的騎士只要奔跑起來保持機動力,只要不被包圍,幾乎就落於不敗之地。但是戰爭不是算術題,雙方擺出各自的戰鬥力然後加減一下那麼簡單。雷恩想要消滅叛軍,就必須和叛軍有接觸,如果沒有接觸怎麼能夠消滅對方?難道隔著幾里路吐一口氣對方就死了?
那是一個人挑戰一個世界的升級小說,但在這裡行不通。想要消滅對手,就必須有接觸,那些普通的輕步兵還好對付,可碰到那些拿著塔盾和連枷的重裝戰士,衝鋒和鑿穿是沒用的。他們就像一個個會移動的鐵疙瘩,裝上去固然能撞翻他們,但也會撞翻自己。一旦無法鑿穿對方的陣型,被這些麻煩的補兵纏上,對方的騎兵立刻就會合圍過來。以對方人數上的優勢,在短時間裡雷恩手下這五千五百人的騎士集群不僅沒有帶動節奏,反而被對方牽住了手腳。
眼看著對面的陣型再一次改變,卡扎里連忙呼喚其他人,兩萬多叛軍呈月牙狀狠狠的包向了聖教武裝。而聖殿騎士也在不斷的後退,已經退到了聖殿武士之後。
烏維爾猛地一愣,大聲喊道:「雷恩要跑!」
他轉過身望向之身後整裝待發的薩爾科莫和他的三千騎士,扯著嗓子喊道:「攔住雷恩的退路,我們就在這裡,全殲他們!」
第〇話 第一百九十三章 風在吼,馬在叫,騎士在咆哮!騎士在咆哮!雷恩身影萬丈高!
當聖殿騎士團開始有規律的脫離戰場向後方撤退的時候,叛軍的將領和幾位貴族就看出了雷恩一方的軍隊有了明顯的退意,但是他們還不能太確定,雷恩這個人最善於捕捉機會,也最善於創造機會。他們壓抑著心頭的悸動,繼續指揮著軍隊不斷的包圍蠶食戰場中還沒有來得及脫離的聖殿武士團。
在人數明顯佔優的情況下,不斷有泰爾斯家族的士兵倒下去,也有聖殿武士被刺中死亡。特別是騎士集群脫離戰場之後,失去了有效的機動力量從一旁輔佐給叛軍施壓,雷恩所擁有不多的步兵團體立刻壓力倍增。叛軍的騎士們跑動起來,從邊緣一點一點的藉助著慣性的力量撞飛或是刺殺,逼迫聖殿武士團的防禦圈越縮越小。
到了這個時候,那群脫離了戰場的聖殿騎士依舊沒有回頭的慾望,而雷恩居然也開始調轉馬頭,好似隨時隨地準備逃跑。失去了勝利希望被潮水一般的敵人圍困成孤島的聖殿武士們縮成了一個圈,苦苦的抵抗著來自四面辦法的攻擊。不斷有人受傷,被後面的人拖進圓陣里,抵抗的力度也越來越弱,不知何時就會被攻破防禦,徹底的被潮水所淹沒。
眼看著雷恩就要逃跑,西科指揮著騎兵率先突出己方陣營,朝著雷恩的側面追了過去。他此時策馬沖在中間偏前的位置,癲狂的臉上已經融化下一絲冷靜的地方。雷恩帶給他太多的恨意和恥辱,雷恩就像是一個聰明的獵人,將他們玩弄於股掌之上,被雷恩牽著鼻子在叢林里轉了一圈。這種智商所帶來的落差比挨了別人一巴掌更難受,挨別人一巴掌頂多只是自己不夠強壯,只要認真的鍛煉總有強壯的一天。
但是智商上的差距,遠遠不是靠後天鍛煉就能補齊缺陷的。
他就是那隻受傷的野獸,而現在,獵人大意之下失了手,輪到他開始耍威風了。
看著騎兵們衝出軍陣,卡扎里僅僅是愣了一下,他咬著牙,不斷催促著士兵們不斷壓向前方,甚至自己也衝到了軍陣的前方。上位者的身體力行,永遠都是位卑者的榜樣,叛軍的士氣一瞬間就達到了頂點,一波波如同潮水一樣撲向緊密防禦的聖殿武士團。聖殿武士一致對外,他們高舉著鳶盾,在被敵軍徹底包圍的情況下,似乎已經失去了求勝心,只想著防禦而不是進攻。
就在這一刻,如果從空中鳥瞰地面,就可以清晰的看見整個叛軍的針線因為西科和卡扎里的突進被撕扯的四分五裂,再也無法維持戰術上的統一。
遠處騎在馬上的雷恩微微一笑,他抬起手指著緊追不捨的西科。
西科無時無刻不在關注雷恩的動向,他先是一愣,接著火冒三丈,到了這樣的地步,你指著我還想做什麼?嚇唬我嗎?西科臉上瘋狂的殺意猙獰的糾結在一起,眼神里還帶著些許莫名其妙的快意和惋惜,或許這就是勝利者的心態吧?他這樣對自己解釋。抬起手拇指朝下,做了一個割喉的動作,舉起手中長劍,手腕一扭劍身拍在馬臀上,戰馬吃痛的向前一躍,速度更快了三分。
也就在這一刻,遠在叛軍身後作為機動力量的薩爾科莫也放下了遮面,他身後的騎士集群動作整齊如一,一看就是精銳的騎士。薩爾科莫抬手指向戰場,清淡的一個「殺」字破口而出,他身邊兩名貼身的騎士端起長槍,策馬奔騰。以這兩人為尖頭,整個騎士集群組成一個三角形的鑿穿陣型,瞬間沖向了戰場。
雷恩抬起的手緩緩放下,正在不斷後撤的聖殿騎士團在他身前不遠處畫了一個半圓,以索爾和另外兩名聖殿騎士為核心,也組成了一個標準的鑿穿衝鋒陣型,再次朝著戰場中衝鋒過去。
西科囂張的叫囂起來,「殊死一搏嗎?這招對我們沒有用,兄弟們加把勁,打敗他們人人有賞!」
兩支騎兵集群狠狠的撞在了一起,一瞬間人仰馬翻,以索爾為首的聖殿騎士團如同一把燒紅的黃油刀,輕鬆的順著他所對準的中線插入到叛軍的騎士集群中。各種強大的光環不要命的覆蓋到整個戰場上,原本看似不堪一擊的聖殿騎士居然硬的像一堵牆,瞬間衝散鑿穿了叛軍的騎士集群。這突如其來的巨變讓西科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迎著他而來的就是一柄騎士長槍。槍尖隱隱帶著哨音,還沒有戳到身上,風壓就吹亂了他的頭髮。
他眼睛裡的得意和囂張還殘留在眼角膜上,恐懼便從瞳孔深處滋生出來。他慌亂的想用長劍去格擋,可他畢竟不是一名高級騎士,也不是什麼劍師。劍身與槍尖微微接觸就被崩飛,略微偏移了角度的槍尖從他肩膀刺了進去。他只聽見當的一聲,持劍的虎口被震裂,鮮血立刻涌了出來,濕潤了手心。濕滑發麻的手掌再也握不住長劍,長劍應聲而落,掉在地上。他整個人也被刺的倒飛了出去,穿透了肩膀的槍身有著巨大的力量,將他高高的挑起。
他甚至能看清離自己不到五米的騎士遮面下冰冷的眼神,那騎士坐在馬背上雙腳踩著腳蹬猛地站起,上挑的騎士長槍槍尖向下一垂,他用力向地下一插。巨大的力量使得槍尖瞬間刺透了地面,但同時回饋的力量卻讓騎士長槍直接從中膨脹炸開,西科慘叫著被釘死在地上。膨脹開的槍身撐爆了他的肩窩,半邊肩膀都被炸出一個大窟窿,甚至能看見他破損的胸口裡肺葉正在一收一縮。
短短的數秒鐘,聖殿騎士與他擦肩而過,一切都發生在極短的時間裡,西科率領的騎士集群就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與此同時,薩爾科莫的鑿穿陣型就像是一柄鋒利的手術刀,在叛軍驚恐與憤怒的咒罵聲,和莫名其妙的眼神里,刺穿了整個叛軍的陣型。這些精銳的騎士擁有著不弱於聖殿騎士的戰鬥意志和素養,他們都是用金錢堆出來百里挑一的真正精銳,是戰場上最恐怖的戰術力量。
烏維爾驚恐的回過神望著站在營盤前那個孤傲的身影,腦子一片空白。
到了這個時候,如果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他就真的可以去死了。他嘴角冒著發白的唾沫,高舉著長劍,大聲的咆哮起來,「反擊!反擊!薩爾科莫倒戈了!」卡扎里也如同被兜頭兜臉的澆了一通冰水,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他催促著士兵們調轉陣型防禦從後而來的鑿穿,卻沒想到在他眼裡幾乎已經無法堅持的聖殿武士們,突然如同神靈附體。
一個胖子從圓陣中高高的躍起,卡扎里驚恐地望向那個身影,太陽就在他的身後,他就像從天而降的戰神。那胖子手裡抓著兩隻巨大的戰錘,眼中的寒芒比陽光更加的刺眼,刺的卡扎里都睜不開雙眼。
轟的一聲,「戰神」躍出圓陣,落在了叛軍的陣型中,巨大的衝擊力讓地面寸寸龜裂,他身邊的叛軍如同喝醉了一樣東倒西歪站不住腳,倒了一地。那「戰神」揮舞著手中的戰錘幾乎勢不可擋,每一次揮動戰錘,不管是否格擋住,叛軍的士兵都會連人帶兵器被砸飛出去,在半空中扭曲成詭異的角度,咳著血落在地上不停抽搐。聖殿武士們也一下子爆發起來,一個個狂熱的唱著聖歌,不畏生死如同一台絞肉機一樣瘋狂的橫掃著戰場。
被拉開距離破壞了陣型的叛軍轉眼間攻守調換,他們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短短十分鐘,在戰場上好似過了一年。當索爾渾身是血的揮舞著長劍將眼前最後一個敵人劈成兩半之後,他看見了薩爾科莫。微微點頭致意,扯動韁繩帶著騎士們重新調轉方向,斜斜的舉起長劍就像吹響的號角,整支其實集群再次插入整個叛軍的陣營中,再次貫穿整個戰場!
局勢變化的如此之快,快到叛軍根本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一瞬間就被打懵了。在戰場上,一秒鐘的失神往往就意味著死亡!兩支精銳的騎兵不斷來回衝殺,兩萬多人的叛軍立刻崩潰,像是無頭蒼蠅一樣的到處亂跑。四面都是喊打喊殺的聲音,都是死亡的交響曲,他們不知道路在何方,不知道該走向哪裡。
「原來你在這!」那個汗如雨下的「戰神」雙眼一亮,舉起戰錘朝著卡扎里砸去,卡扎里連滾帶爬狼狽的躲開了要害,卻躲不過雙腿。兩條腿在戰錘的錘擊下被砸的粉碎,就像兩條帶血的布帶一樣掛在他的身上。他用雙手支撐著身體爬向遠處,想要逃離這個惡魔一樣的胖子。
雷恩微笑著望著整個戰場,就像在看一場盛大的歌劇,他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紅芒,傲慢的揚起了下巴。
薩爾科莫看著完全被分割開,不斷被聖殿武士們絞殺的叛軍,得意的哈哈大笑。
笑聲中充滿了得意,充滿了興奮。
都說一將功成萬骨枯,沒有這些人的死亡和流血,又如何鑄就一個商人轉變成為貴族的輝煌的地位?
商人終究是商人,沒有驚天之功勞,怎能一躍成為貴族?
就讓這些血,來為他加冕!
第〇話 第一百九十四章 奧蘭多去年,那是個秋天,一個貴族在貝爾行省土地上,畫了一個圈
一場莫名其妙的大敗承托出一場有預謀的大勝,都說生命無價,然而生命有時候廉價的如同草原上的雜草,一把火就能焚燒一個乾淨。
冷兵器戰爭中交戰的雙方中一旦有一方崩潰了,這種崩潰會迅速改變戰爭的進程。滿戰場都是無心作戰的叛軍,他們徹底的迷失在自己的恐懼中,不能自拔。
當第一聲「跪地者不殺」被喊響之後,除了雷恩手下的那些人和薩爾科莫的精銳騎士之外,戰場上幾乎全都是跪著的叛軍。遠處米林城響起了驚天動地的歡呼聲,慶祝著這場戰鬥的勝利,也慶祝著整個戰爭的平息。
薩爾科莫策馬賓士到雷恩身前,靈活的翻身下馬,一點也不像一個六旬老人該有的身手。他摘掉了頭盔掖在腋下,單膝跪在地上,低下自己的頭顱,「大人……」
一聲大人,隔了數月,雷恩似乎是回憶著什麼的舒了一口氣。他也從馬背上下來,扶起了薩爾科莫,笑著說道:「西萊斯特要恨死我們了。」說罷忍不住大笑起來,他沒有理由不高興,一切都險之又險的按照他的計畫完成了。儘管期間出了一些他沒有預料到的意外,但總體來說,沒有出太大的紕漏,也達到了他預想的標準。
雷恩最初的計畫並非是現在這樣的,他最初設想要煽動肖恩叛亂,然後攆著他滿地圖跑。讓肖恩成為一個導火索,雷恩好方便養匪自重。他的目的是將肖恩培養成為一個貴族殺手,讓他不斷的積蓄力量奪下一城,然後雷恩掃平一城,逼著他繼續奪城,直至整個貝爾行省歸順在他的麾下。只是他沒有想到在西流城和威尼爾之間居然隱藏著泰伯利亞晶石的礦脈,使得帝都的貴族集團和德科希曼商會插手其中,打亂了他的布局。
他要的是一個不穩定,但是在他控制能力範圍之內的貝爾行省,而不是一個穩定的叛亂者。
波文出人意料的想要去佔領威尼爾,正好給了雷恩破局的機會。一旦波文失敗,西流城必然城防空虛,帝都那些大貴族或許會忍不住更加穩定隱秘的挖掘泰伯利亞晶石這種誘惑,促使肖恩出兵攻下西流城。所以雷恩當機立斷的讓人聯繫了薩爾科莫,借著前段時間糧商們想要成立黨派的東風,率先一步成立工聯黨,並且幫助肖恩打敗了波文。
其中也發生了一點小小的意外,那就是波文居然先一步的收買了雷恩麾下的私掠團,借著地利的優勢將這群人籠絡在自己的麾下,反倒是讓西流城堅持了一段時間才被攻破,間接的導致了西流城慘案的發生,同時也再一次破壞了雷恩的計畫。
因為肖恩死了,這個「匪」沒了,局勢又會穩定下來。可恰巧巴拉坦事件之後,肖恩叛亂,引起了拜倫官方的注意。他們派出使團私下聯絡貴族,想要策反整個貝爾行省。雷恩順便將計就計,讓薩爾科莫穿針引線,乾脆直接讓這群貴族徹底反了,這樣也不會再出現什麼意外。在拜倫帝國使者許以重利的前景下,薩爾科莫展現了工聯黨強大的實力,終於誘使貝爾行省這些末代貴族的野心爆發。
順帶著,薩爾科莫也將商會中一些有野心的商人揪了出來,讓他們出錢出力出兵,最終將所有反叛的勢力統合在一起,擰成一股繩,讓他們相信自己真的可以掀翻貝爾行省的主權。
接下來一切都按照了雷恩的計畫所行事,在這樣一場戰鬥中徹底的消滅了所有的反對者和反叛者,凈化了整個貝爾行省的勢力。或許還有一兩個官派城主在騎牆頭,但雷恩相信,只要他們不傻,他們就應該知道怎麼做。
望著薩爾科莫,雷恩笑著點了點頭,「從今天起,你就是薩爾科莫男爵閣下了,現在你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為自己的家族起一個響亮的姓氏,然後設計一面威武的旌旗。」
薩爾科莫激動的雙手都在顫抖,眼眶也紅了起來。做了這麼多「壞事」,說到底,還是為了一步踏進貴族的圈子裡。他哽咽著說道:「我對這些東西並不是特別的了解,不如您賜給我的家族一個響亮的姓氏吧!」
「這不太合適。」雷恩突然想起了什麼,他從馬鞍一旁的獸皮袋子里掏出了一卷被封泥封印著的長卷,遞了過去,「這是帝國女皇帕爾斯陛下的特赦令,你這段時間裡所做的一切,都將成為合法的行為,不需要擔心任何人對你曾經所做下的一切進行攻訐。」
「感謝您,雷恩大人。」薩爾科莫接過特赦令,珍惜小心的塞入懷裡,他現在是真正的放下心了。
雷恩揚了揚下巴,「陪我走走。」說著一腳踏了出去,薩爾科莫立刻緊隨其後,落後雷恩一步之遙的距離,不敢逾越。
「工聯黨不要解散,黨魁你繼續擔任。」雷恩第一句話,就讓薩爾科莫大吃一驚,他原本以為工聯黨這個黨派是雷恩為了清理掉那些不服他的商人所埋下的陷阱,現在回想起來,說不定這一切早就在雷恩的計畫之內。懷裡的特赦令擠壓著他的胸口,他腦子裡突然閃過一道雷鳴。
特赦令,是不是說建立黨派這種看似違背了帝國統治的行為,以及這個黨派的存在,也被特赦了?他望著雷恩背影的眼睛裡,流露出一絲絲恐懼,這個比自己大孫子還要小的年輕人,難道真的走一步就已經看到了十步之外嗎?太恐怖了,這個世界上怎麼可能會有如此恐怖的人?
也許,是個巧合呢?
這一切都想揮之不去的陰影,被深深的嵌入了薩爾科莫的靈魂深處,他的頭低的更低了。
「你這個黨魁具有代表性,也是發起者,這是很重要的資歷。雖然你現在身為帝國貴族,但是你要明白一點,每一寸好處,每一項利益,都早有所屬。所以你空有貴族的地位,卻沒有貴族的權力。想要攫取利益,獲得相對應的地位和權力,你的方向不在封地這種小孩子的把戲上。」雷恩走著走著腳步放緩了一些,遠處的米林城歷歷在目,他指著那座雄壯卻凄涼的城市,說道:「你看,一座城市固然龐大,如同一座王冠,但也如同一座監牢。」
「為什麼地方上永遠無法產生大貴族?因為地方偏離了中央,先天在政治上就有缺陷。所以真正的大貴族都擠在帝都,他們通過干涉整個國家的運行為自己謀取利益。經營一城一地,你的權力只能涉及到一座城市裡的幾十萬人。但是經營整個國家的政治走勢,卻能影響到整個奧蘭多所有人的命運。」
「你的未來,還在商人這個階級,還在工聯黨里。」雷恩回過頭,目光閃亮,充斥著智慧的光澤,「殺戮嚇不住商人追求利益的慾望,聯絡更多的商人,讓工聯黨繼續壯大起來,但同時要確保這個黨派必須被你牢牢的掌握在手裡。你的行事風格和手段,也要逐步的改變。」雷恩低頭掃了一眼地上的被馬蹄踩得粉碎的雜草,踢了踢草皮,翻出一片草根。「糧商們的思路是對的,商業在某方面的確可以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甚至可以要挾到帝國。」
「所以這件事你必須上心,也必須辦好。我知道會有人不服你,你也不用做出讓他們心服口服的事情來,對於那些異己者,從肉體到靈魂的消滅更快速更有效。有威逼,也要有利誘,我上次去帝都與帕爾斯陛下會面的時候,提過『皇室專供』這件事,這是變相的壟斷品交易,其中有著驚天的暴利。」
「你可以插手這個事情,傳奇商人這個稱謂正好是做這件事最好的敲門磚,圈定商品,限定買賣,壟斷行業,這些東西你一定比我更有心得。一旦工聯黨大勢一成,少不了你一個公侯的爵位,是二世而亡,還是公侯萬世,就看你的手段了。」
薩爾科莫此時已經冷靜下來,他仔細的聽著雷恩的吩咐,越聽心情越激動。順著雷恩的思路他的思維開始發散,聯想到很多的東西。作為一名傳奇商人,對商業他說第二,絕對沒有人敢說自己第一。以前他被固有的思想限制了思維,但是現在,他已經進入了一個全新的世界,很多舊有的東西被打破,許多新念頭不斷冒了出來。
他連連點頭,「我明白了,我會做好這些,絕對不辜負您的期望。」
「不用擔心,必要的時候我也會幫助你。」雷恩笑了笑,拍了拍薩爾科莫的肩膀。
貝爾行省叛軍一日被滅的消息就像海嘯一樣波及整個帝國,遠在帝都的帕爾斯聽到了這個消息之後,並沒有意料中的輕鬆,心情反而變得更加沉重起來。
雷恩的手段果然奸詐無比,這樣的一個人存在於奧蘭多,而且身為黃金貴族,對奧蘭多家族的統治,是有害無利的。
必須要想個辦法,來遏制他急劇膨脹的勢力了!
第〇話 第一百九十五章 狗熊也好,英雄也罷,都要臣服在歲月的面前,活得長,才是勝利
硝煙飛騰,一堆堆屍山骨海在烈火的焚燒下散發著蛋白質焦化後的惡臭,天空中的黑梟不甘心的扯著沙啞的嗓子嘶吼著,似乎在責怪地面上危險的人類將它們的食物統統丟入火海之中,沒有留下多少讓它們有難得的機會填飽肚子。一隊隊手腳被拴成一串的叛軍士兵垂頭喪氣,絕望的被人牽引著走向一邊,在眾多的將領押送下,烏維爾、西科、卡扎里被押送到雷恩的面前。
以及一具穿著整齊的貴族屍體,這個可憐的傢伙被流矢命中,一箭順著腦門崩碎了半邊的腦殼,亞麻色略微帶著一絲金線的頭髮混雜著暗紅色的血液與縮水起皺的豆腐,散發著濃烈的死亡的氣息。
雷恩轉過身望著這三名貴族,由上而下,高高的俯視著他們。他臉上掛著淡淡的柔和的笑容微笑,彷彿他身後還在燃燒屍堆只是一個不起眼的背景。此時已經到了中午,太陽就像一個光圈一樣移到了雷恩的頭上,他背對著陽光,背光的陰影讓他的臉色看上去有些灰暗。雷恩邁開步走走到卡扎里身前,對著他身後的戰士微微揚了揚下巴,那戰士一把揪住卡扎里濕漉漉的頭髮向後猛地一拉。
卡扎里立刻仰起頭來,刺眼的陽光讓他眯著眼睛,看不清雷恩的表情。他倔強的晃了晃腦袋,想要掙脫腦後抓住他頭髮的手,可惜卻做了無用功。
「認識一下,我是雷恩。」雷恩微微彎腰,從卡扎里的胸口摘下了一枚精美的族徽,這族徽由純金打造,鑲嵌了稀碎的寶石,如同一件精美的藝術品。卡扎里頓時掙扎了起來,他惡狠狠地望著雷恩,雷恩卻毫不在意的翻看著手中的族徽,片刻後塞進了自己的口袋裡。他面朝前方,黑色的瞳孔緩緩向下滾動,眼角的餘光落在了卡扎里的臉上,對卡扎里兇狠的表情視而不見,反而覺得有趣,「從今天開始,坎德拉藍槍貴族消亡了。」
「不!」
卡扎里大聲的咆哮起來!「不,絕不!我是奧蘭多貴族,享受贖死令的特權,你在戰場上殺不了我,現在更別想要殺我。
坎德拉的藍槍家族永遠都不會消亡,永遠都不會!」他劇烈地喘著粗氣,氣的渾身發抖,雙腿的殘疾給了他身體上巨大的痛苦,而族人的死亡和戰敗,則讓他靈魂都開始戰慄。
他的呼吸聲帶著輕微的哨音,顯然高強度的戰鬥和嚴重的傷害可能傷到了他的氣管或呼吸道,一絲絲鮮紅的鮮血在他呼吸時順著鼻子一點點流出來,猩紅的顏色讓他的臉色看上去更加的蒼白。
他眼睛透著惡毒而仇恨的目光,一字一頓說道:「坎德拉藍槍貴族,永遠都不會消亡!」
雷恩抿了抿嘴,眉頭微微一擰,「您的話讓我十分的困惑,我記得已經處死所有藍槍家族的成員,莫非您還有遺留在外的親人嗎?」
「你猜呢?狗娘養的!」卡扎里罵著雷恩,強裝出得意的笑容,眼裡的火焰幾乎要點燃他面前的空氣。
雷恩絲毫沒有任何的動容,失敗者永遠只會用嘴巴去發泄他們的憤怒,他此時的心靈是平靜的,全身上下的細胞都享受著勝利帶給自己的雀躍,他低下頭,直視著卡扎里的雙眼,「您認罪嗎?如果您乞求我的寬恕並且承認您犯下的叛國罪,我會酌情饒恕您部分罪行,並且將您押送到帝國受到帝國議會公正的審判。這對您而言,或許是最好的選擇。」
雷恩高高在上的語氣就像是一種施捨,對卡扎里是一種赤|裸裸的羞辱,卡扎里緊咬著牙關,巨大的壓力讓他的牙齦開始出血,腥甜的味道轟炸著他已經麻木的味蕾。他胸口猛地膨脹了兩下,身體也因為兩聲冷笑而抖了抖,「你做夢!」他昂起了自己的頭顱,驕傲的就像是一隻展翅欲飛的天鵝,「藍槍永遠不會認輸,也不會求饒,即使戰至最後一人。」
雷恩輕嘆一口氣,微微欠身,「我尊敬您的勇氣和堅守家族格言的氣度,我們分屬兩個截然不同的立場,但是這並不妨礙我對您的尊敬。那麼……」雷恩一手握住腰間長劍緩緩拔出,金屬摩擦的聲音就像死神走近的腳步,卡扎里臉上的肌肉快速的抖動起來,眼睛也不受控制的不斷眨著,雷恩的長劍終於拔出,他雙手握著劍柄高高舉起,劍尖對準了卡扎里的喉嚨,「請允許我獻上我最後的敬意!」
卡扎里瞳孔猛地一縮,他似乎還想要說什麼,雷恩卻沒有給他任何的機會。他雙手用力向下一插,長劍順著卡扎里的喉嚨和胸骨之間的柔軟處插入了他的身體里。卡扎里所有的話都被堵在了肚子中,一旁的烏維爾和西科也劇烈的顫抖起來,他們根本就不敢相信,雷恩居然在貴族戰敗之後處死了一名貴族,而且這名貴族還申明了自己擁有贖死令的權力。
長劍的插入破壞了卡扎里體內密集的血管,鮮血快速的在他體內噴涌,內壓快速升高,他張開嘴劇烈的咳嗽著,每咳嗽一聲都會噗的一聲噴出一口血來。雷恩緩緩的抽出了長劍,卡扎里還沒有立刻死去,他的頭髮被士兵抓著,身體所有的重量壓都在了脖子上。咔嚓一聲,頸椎無法承受整個身體的重量脫臼了,中樞系統的信號再也無法順利的接駁,他的身體開始抽搐起來。
眼裡的光澤終於越來越淡,嘴裡噴著血沫,一股極度疲勞的感覺佔據了卡扎里開始渙散的意識,他緩緩的閉上了眼睛,直至死亡,仇恨也不曾熄滅!
雷恩掏出純白色一塵不染的手絹擦拭著長劍,猩紅的血液被擦的一乾二淨,只留下能反射出人影的劍身。他隨手將手絹遺棄,將長劍交給布萊爾,瞥了一眼卡扎里的屍體,撇了撇嘴,「坎德拉藍槍貴族卡扎里在戰鬥中不治身亡,梟去首級,和他的家人一起挑在旗杆上,一路示眾送到帝都,讓人們知道叛亂的下場。」
卡扎里身後的士兵從腰間拔出一尺來長的匕首,利索的割掉了他的腦袋,快速的奔向遠方。而那具無頭的屍體,也被人拖走丟入到火海之中。
雷恩橫跨一步,站在了西科的面前,比起卡扎里的頑強和抵抗,西科已經徹底的失去了抗拒的能力。他渾身都在哆嗦,身上開始乾燥的血液混雜著汗水和尿液,臭的讓雷恩眉頭直皺。雷恩退了兩步,遮住鼻子,「給他洗一洗,太臭了。」立刻就有兩個士兵如狼似虎的將抓住西科的雙臂,將他拖到遠處,用混雜著泥土的髒水澆在他的身上。
而雷恩則看向了最後一人,烏維爾。
其實比起其他人,烏維爾實在是太幸運了,至少他還活著,他的家人還有不少健在,在這樣一場動亂之中,他此時的結局已經可以說是賺到了。
「我想您已經認識我了。」雷恩笑著,表現的如同一個嚴格遵守貴族風範,有著良好教養如同紳士一樣的貴族,「那麼您的選擇呢?是為了生存下去乞求我的寬恕,還是為了貴族和家族的體面,用死亡成就自己一剎那的尊嚴?」
烏維爾低著頭,雙手緊緊的攥拳,身體微微顫抖著,他的內心世界兩種選擇正在激烈的鬥爭著。一方面是丟掉一切尊嚴自尊和體面,可以活下去,說不定家族的生命還能延續下去。另一方面,得到了尊嚴和體面,但是失去了生命,甚至可能也讓所有的家人因此而陪葬。
「我的耐心不是很好,而且我也很忙,特別是這個時候,我沒有太多的時間留給您,希望您能儘快的選擇。」雷恩抬起手腕,手心向上,布萊爾恭謹的曲著上身,雙手握住劍身,將劍柄放在了雷恩的掌心。
烏維爾此時臉色蒼白,汗如雨下,他掙扎著,卻最終化作了無奈的嘆息。
他跪在了雷恩的面前,深深的匍匐著,額頭緊緊的貼著骯髒的地面,「我請求您寬恕我所犯下的一切罪行,我請求您讓我得到公平公正的審判,我以一名帝國貴族的身份,乞求您的諒解。」他臉色漲紅,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親吻了雷恩戰靴的靴面。在這一瞬間,血壓猛地增高,讓他眼前一陣陣發黑,有無數黑的、白的影子在飛舞。
恥辱,深深的恥辱,洗脫不掉的恥辱!
雷恩終於如陽春三月冰雪消融一般露出了真正的笑臉,他彎下腰扶起了烏維爾,拍打著他肩上、身上的草屑,「您的選擇是明智的,是正確的。我會給您和您族人適當的優待,也會安排護衛護送您和您的族人去帝都受審。」
他頓了頓,呵呵的笑了兩聲,繼續說道:「您不用太擔心,贖死令可以讓您逃過一劫,但是貴族的頭銜可能要被剝奪。您個人也有可能會被流放,但是您的族人卻因為您的選擇而得到了救贖,您是一名真正的英雄。」
雷恩的語氣很真誠,「您救了他們!」
雷恩的話就像一柄鋒利的刀子,將烏維爾所有的尊嚴都撕扯的粉碎,但是也給了他一種異樣的感覺。
第〇話 第一百九十六章 什麼是政治秀?就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對著鏡子也能交流
一如烏維爾那般,如落水狗一樣的西科沒有猶豫太久就承認了自己的叛國罪,並且懇求雷恩的寬恕。他和卡扎里差不多,整個家族或許還有大貓小貓兩三隻,但也可以說是滅族了,反正只剩下他一個人,他也光棍的很。好死不如賴活著,也沒有什麼家族的榮耀壓在他的身上,家族的榮耀什麼玩意的和他沒有絲毫的關係。
只要活著,就還有希望,在這時刻,西科比卡扎里光棍的多,至少他認得清現實,沒有被仇恨沖昏頭腦。當然,換一句話來說,西科比卡扎里更加的自私,前者心裡裝著的只有自己,而後者則裝著家族。
早在雷恩反擊與薩爾科莫倒戈的那一刻,約伯格已經早早的讓人將城門處堵門的砂石清理乾淨。此時他帶著人迎了出來,迫不及待的走向雷恩。前前後後持續了十多天的戰鬥讓他憔悴了許多,氣質上也沉穩了不少。一個人是否能成長,能成熟,關鍵還是要看他經歷過多少挫折,多少坎坷。每一個人生中的坑,滿滿的都是閱歷。
「雷恩子爵閣下……能活著見到您,我實在是太……太激動了。」約伯格熱淚盈眶的伸出雙手握住雷恩的手掌,用力的搖晃著。他的腰略微有些佝僂,把自己的態度放的很低,即使他的爵位高過雷恩,表現的卻好似不如雷恩一樣。雷恩矜持的用手指彈了彈他的手心,示意他不要抓那麼久,約伯格才滿心歡喜的鬆開了雙手。
雷恩望了一眼站在約伯格身後的約瑟夫,微微頷首,這個幕僚長遠遠比約伯格的價值要高上許多。像約伯格這樣碌碌無為,平庸的貴族有很多,但是像約瑟夫這樣的幕僚卻不多。米林城內早就被阿爾瑪的美女間諜們鑽成了篩子,前段時間夜裡發生在總督府的一切,就在剛才已經有人彙報給了雷恩。
可以說米林城能堅持這麼久,和約瑟夫絕對有著必不可少的關聯,若是仍由約伯格去執行,怕此時的米林城早已淪陷。
約瑟夫也注意到雷恩的示意,他笑著將頭低下,比起約伯格,乃至於他上一任的家主康德皇子,他更看好雷恩的前途。另外一個世界有一句名言,良禽擇木而棲。又曰:君擇臣之,臣亦擇君。
君王以能力挑選臣子,臣子也會以能力挑選君王,不是每個臣子都有養成調|教君主的愛好,像約瑟夫這樣年紀已經不小的幕僚,他更希望的是跟隨一個有能力、有魄力、有著輝煌前途的家主,至少他將來不需要因為敗亡而受到牽連。瞥了一眼傻笑著的約伯格,約瑟夫已經決定把這個蠢貨一腳蹬了,想辦法向雷恩靠攏。
「城中的傷亡如何了?」揮退了身邊圍繞著的士兵,雷恩與約伯格站在了一旁,布萊爾跟在了雷恩十幾步遠的地方,以防任何可能出現的不測。
約伯格此時心有餘悸,面露惴惴之色。米林城裡的傷亡讓他這個平庸的沒有經歷過多少絕境的總督感覺到不安和害怕,平民的傷亡約有四萬多人,原有的士兵只剩下七八百,可謂死傷慘重。特別是最後幾天,叛軍攻城時就像發了瘋一樣,一點也不顧及戰損和死傷,發了瘋一樣沖向牆頭。這些叛軍都是精銳的士兵,比起平民戰鬥力和職業素養顯然要高上許多。
如果不是被屠城的恐懼所制約,知道一旦城破整個米林城的市民都無法幸免於難,說不定第二天米林城就崩了。當然這裡面也多虧了那天夜裡主動去投叛軍的代表,他們用自己的生命證明了叛軍的確沒有放過任何一個人的意思,否則也很難讓城中的人思想得到統一。
近五萬人的死亡讓整個城市中都充斥著濃濃的哀傷,幾乎隨處可見的身著素裝面帶悲傷的人,連棺材店裡的棺材都賣到斷貨,有一些關係不錯的親朋好友之間,都選擇了讓自己家中死去的親人與其他親人合葬。
到了昨天,城頭上依然堅守的人幾乎喪失了所有的鬥志,依靠的僅僅是一種對家人深沉的愛意支撐著他們麻木的走上城牆,而不是選擇在沉默中等待死亡。
約伯格何時見過如此的場面,覺得自己都快要抑鬱了,空氣凝固的讓人喘不過來氣,絕望如同厚厚的絨被捂的他快要窒息。
好在,雷恩來了。
「很慘,死傷很多。」約伯格心頭壓著重石,臉上的笑容也收斂了許多,「具體的人數還需要統計,傷殘的人很多,情況很不樂觀。」
蠢貨也有蠢貨的好處,那就是更容易情緒化,更容易有惻隱之心,約伯格把自己帶入到這些平民的身份中,一想起那些缺手缺腳的平民,心情就十分的沉重。在這個還沒有解放勞動力的社會中,一個勞動力幾乎就代表著一個家庭的生活標準。特別是這些青壯年的男性,他們往往都是一個家庭生計的支柱。
一旦他們失去了勞動能力,許多家庭都有可能因此破裂,生活水準一落千丈。他們並不是為了自己的私事而落得如此的下場,完全是為了捍衛米林城的尊嚴和生存的權力。
拿著開水澆螞蟻去了的小孩,有時候也會平白的為一隻螞蟻的傷殘所感傷。
雷恩沉默了片刻,說道:「既然如此,好好的撫慰吧。該給的錢給到位,需要贍養的家庭讓城市財政負擔起來,稅收截留一部分用來做這些事情,我會和帕爾斯陛下協商的。」
約伯格也有一些小小的意外,在他的心目中雷恩就是那種鐵血心腸,腚眼發黑的超級惡人,沒想到他居然也有如此人性的一面。約伯格臉上的笑容自然了許多,他點了點頭,「我知道怎麼做了。」說著,他望了一眼站在遠處的議員代表們,「大家都迫不及待的想認識一下拯救了這座城市的救世主,您看……」
他小心的措辭,恭維著雷恩,平民就像腳下的小草,沒有幾個貴族會多留意小草的喜樂哀愁。
雷恩沒有絲毫的猶豫,接上便說:「可以,等他們打掃完戰場,我們就進城。」
戰場上的騎兵們正在給那些將死未死的叛軍補刀,這些人已經失去了繼續生存的希望和可能,多活一秒都是受罪,反而不如補上一刀讓他們痛痛快快的死去。還有那些遺落的兵器、鎧甲,也需要收起來,敲敲補補或是重新熔煉一番,都能節省一大筆錢。跑散的戰馬也被收攏起來,此時沒有了激烈的廝殺戰馬也都安靜下來,吃著地上沾著血液的青草,咀嚼的格外香甜。
入夜,總督府中燈火通明,所有的固化照明術的魔法基座都被點亮,人們穿著盛裝出席在這場慶祝勝利的宴會上,他們臉上沒有多少悲痛,只有劫後餘生的欣喜。女人們嬌笑著將氣氛推向高潮,有人站了出來,用精美的銀質餐勺敲打著水晶高腳杯,讓喧囂的房間里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對著在一旁和幾人低聲說話的雷恩大聲地喊道:「尊敬的雷恩子爵閣下,在這重生之夜,請為我們說點什麼吧?」
雷恩意外的偏了偏頭,隨即目光掃向約伯格,後者眼神一縮,有點茫然,這可不是他安排的項目。雷恩想了想,從一旁侍從托著的托盤中取了一杯酒水,走向人群。人們紛紛望著雷恩,神采奕奕地望著這個年輕人,期待地看著他。
雷恩走到最中間的位置上,先舉起了酒杯,表情肅穆地說道:「首先,敬所有為了米林城戰死的英靈!」
「敬英靈!」一句普通的話,就讓人感覺到血液開始順著血管開始奔騰起來,心情也變得激蕩。
人不怕失敗,怕的是即使成功了,也不被人重視。許多人為了某一件事耗盡了一生的力量,卻換不來任何的認可,默默無聞的死在了某個角落裡,令人心酸掉淚。然而雷恩的第一句話,就承認了這些人,承認了他們為了這個城市,為了這座城市中所有人們所付出的一切。
人們高舉著酒杯,拍打著桌子,發泄心頭賁張的熱情,他們慶祝雷恩戰勝了叛軍,慶祝自己守住了城市,也慶祝所有人都在這一天,得到了新生。
雷恩將空了的就被放在了一邊,他雙手十指松垮的扣攏在一起,橫在腰間,走了幾步,「我今天見到了一個奇蹟,屬於米林人的奇蹟。在今天之前,我從來都不會想到,有人能依靠單薄的身體,簡陋的裝備去對抗武裝齊備的職業軍隊,我認為這就是一個天大的笑話!」宴會廳里再次沉靜下來,人們傾聽著雷恩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有些時候我是一個死板的人,我不相信奇蹟,但是今天,我卻不得不相信,這個世界裡是有奇蹟的。」
「你們沒有武器,沒有鎧甲,擁有的只是一腔熱血,以及頑強不屈的意志。熱血就是你們的鎧甲,頑強就是你們的武器!」雷恩的語氣逐漸提高起來,激昂的語調引發了許多人的共鳴,「你們用無畏裝備自己,打敗了強大的敵人。是你們,用血肉之軀,澆築了一座永遠都不會淪陷的城市。是你們,用慷慨犧牲的精神,豎起了米林人永不屈服的旗幟!」
「榮耀,屬於每一個米林人!」
第〇話 第一百九十七章 只從一個角度去看待事物是狹隘的,必須從多個角度去觀察、了解
「子爵大人,接下來的收尾工作還需要您安排一下。」書房裡,雷恩坐在約伯格的靠椅上,闔著雙眼假寐,晚上喝了不少酒,這群劫後餘生的米林人實在太熱情,幾乎忘記了尊卑,一個個端著酒杯擠滿了雷恩的視線。作為一個曾經的辦公室閱報員,雷恩十分明白什麼叫領導,什麼叫統治,什麼叫政治。
你可以說是妥協,也可以說是演戲,過程不同,但是目的都是相同的,都是為了達到一個更高度的和諧。這一場晚宴的參與者大多數都是米林城中體面的上流社會人士,還有各大街區的議員。官方的說法是議員,雷恩更願意把他們看做「鄉老」,這些人是統治者的基石,所以面對這些人熱情如火的禮敬,他必須把自己這個角色演下去。
雷恩揉了揉太陽穴,眉間凸起一個肉疙瘩,「這些事你應該去問總督,而不是問我,我畢竟是一個外人。」
約伯格也倒了,緊繃的弦終於得以放鬆,喝多了的他噗通一聲倒在了晚宴中。不僅沒有人擔憂,反而讓人們哈哈大笑起來,肆無忌憚的笑,一點也沒有顧忌總督大人的臉面和他的地位。在這樣一場宴會了,每個人都和約伯格一樣,從生死之地脫身而出,難免的有些癲狂。
約瑟夫可能是晚宴中唯一沒有喝多的人,他咧開嘴笑了笑,誰都知道,過了今天之後整個貝爾行省已經成為了雷恩的自留地。他是當之無愧的無冕之王,即使帝國不給雷恩任何的封賞,在這片土地上,他的話將比帕爾斯陛下的政令更具有威嚴和統治力。這從四月開始到此時的七月中旬,三個多月的殺戮,數十萬人的死亡,無數的鮮血和靈魂奠定了雷恩的權威。
他就是當之無愧的王,誰都不敢否認,誰都不敢質疑。
作為貝爾行省首都的米林城,自然也被納入到雷恩的管轄範圍內,況且只要雷恩有他的想法,無論約伯格是接受還是不接受,最終都要按照雷恩的意思來。與其多幾道手續,反而不如直接問雷恩來的直接,也能間接的表達自己的心意。
約瑟夫相信,雷恩能明白他的意思。
果不其然,片刻後雷恩睜開眼,一道精光一閃而逝,那一剎那讓約瑟夫有一種整個書房都被照亮的錯覺。
「撫恤工作我已經說了,一定要到位,需要監督,不能給下面人從中做手腳的空間。畢竟這些人是為了抵抗叛軍的入侵而犧牲的,對米林城,對貝爾行省,對整個國家都是價值的行為,不能讓他們得到了榮譽,卻失去了生活。」雷恩抬手虛指了指約瑟夫,「這一點一定要抓好,不能放鬆。」
他繼而繼續揉著自己的太陽穴,舒緩此時酒勁上頭之後的昏沉和一絲絲脹痛,「短期內不要徵兵了,我會留下一部分士兵駐紮在這裡,傷亡如此大,人們的厭戰情緒恐怕也到達了高峰,再徵兵只能激發矛盾和衝突,先緩一緩。薩爾科莫男爵會在這裡建立工聯黨的總部所在,選一塊好一點的地方交給他,務必要做到不影響周邊平民的生活。」
「稅收方面暫且截留一半,損失如此慘重,還不是為了守護奧蘭多家族的正統主權?帕爾斯陛下理所當然的會相對照顧一下這邊的情況。該重建的重建,該修補的修補,適當的把工作交給那些為了守城而落下了殘疾的家庭,也算是我的一份心意。治安方面你也要督促城市警備隊牢牢抓好,大亂之後必須大治,所有敢在這個時候冒頭的,從嚴、從重、從快處理掉,不要擔心殺的人多了會激起民憤。現在外面的平民比外面想像的更希望穩定的生活能快點到來。」
「銀狐肖恩這個人我不評價他的為人,不過他在政治上也是有一定建樹的,截留下來的稅金里拿出一部分,用於養老計畫。另外,去薩爾科莫那裡拿一份名單,名單上的人該抄家的抄家,該殺頭的殺頭,不要留情面了。」
薩爾科莫手中有一份貝爾行省商會中對雷恩的統治抱著敵意的成員名單,這些人或多或少的支持了叛軍的事業,甚至將自己的護衛交給薩爾科莫化作工聯黨的武裝,參與到戰爭中。這部分士兵已經在不斷的交戰中被清洗掉了,接下來就該處理這些人。對於這些商人,雷恩自己的看法還是從重處理,商人和官員,和平民不同。
商人的流動性太強,社交面太廣,財富太多,都是一系列的隱患。一百個人中或許出不了一個敢下狠手的人,但一千個、一萬個人里總會有人冒頭。這就是危險,危險就要在爆發之前拔掉。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權貴也涉及其中,其實也不能說他們完全倒向叛軍,很多人都像是泰爾斯那樣,左右下注,左右逢源,誰都不得罪。但是偏偏這群人也是雷恩最不喜歡,甚至可以說是恨的。政治上沒有騎牆派,要麼是左,要麼是右,要麼是敵人,要麼是朋友。沒有中間者,也沒有旁觀者,所有不在自己可控制範圍內的,沒有緊跟著自己身後的,對雷恩而言,都屬於敵人。
既然是敵人,那麼趁著這次機會,徹底的清洗一遍吧。
約瑟夫不動聲色,藏在袖子下的手卻狠狠的一抖。雷恩的一句話,就意味著整個貝爾行省成千上萬的人要掉腦袋,在剛剛結束的鎮壓叛亂之後,又要死上一大片人。
此時約瑟夫對雷恩的評價就是心太狠,心思太絕,太小心謹慎,沒有貴族的風度。
其實他哪知道,雷恩已經很手下留情了,要是擱在地球上那些掌權者的身上,不誅個三六九族都誓不罷休。他都沒有窮盡,已經是仁至義盡,放了一些人一條生路。
「暫時就這樣,有拿不定主意的,隨時聯絡我,走吧,我也要休息了。」雷恩雙手一拍扶手,撐著扶手站了起來。約瑟夫敬畏的俯首帖耳站在一邊,敬讓雷恩先行。他望著身前不遠雷恩的背影,五味陳雜,心頭也有一絲驚艷。
這個年輕人,心思實在太複雜了,這樣的心志,怎麼可能出現在這樣一個年輕人的身上。
他想到了薩爾科莫,想到了落敗的叛軍貴族,想到了此時已經變了天的貝爾行省。
悠長的一嘆,或許有些人,天生就是王者!
不管王者不王者,雷恩離家太久,第二天一道早就帶著人離開了米林城返回奧爾特倫堡。他離開之後,約瑟夫立刻颳起了一輪血腥的清洗,所有和叛軍勾結過的權貴、商人,紛紛斬首。平民階級對此居然沒有一丁點的怨言,反而十分的支持,他們吃了叛軍太多的虧,此時殺起這些吃裡扒外的米林人也覺得十分解氣。
雷恩的行蹤沒有絲毫的隱藏,整個貝爾行省所剩不多的貴族聞風而動,一個個趕著裝滿財物寶石,貴重物資和金幣的馬車,前往奧爾特倫堡上供。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只要雷恩不出意外,他們都將在雷恩的滔天權勢下討生活。
經過數天的跋山涉水,奧爾特倫堡已經遙遙在望,遠處一支騎兵隊伍豎著鮮艷的旗幟飛奔而來,為首的除了馮科斯之外,還有西萊斯特和阿芙洛。
小姑娘擔驚受怕好幾天,幾次確認之後才明白原來這一切都是兩個親人之間默契的演出,她哭了笑,笑了哭,又變成了那個天真單純的小女孩,城主府中整天笑聲不斷,到處都能聽見她銀鈴般清脆的聲音。
緩緩迎上這支隊伍,雷恩嘴角微微翹起,心情格外的輕鬆,還哼起了小曲,讓布萊爾頻頻側目。茉莉也跟著笑,比起前段時間如同煉獄一樣的環境,這裡才是她喜歡的地方。雖然沒有任何的危險,但是戰場上的廝殺所帶來的視覺衝擊,讓這個女劍師已經心生怯意。她還是老老實實的做一名護衛吧,小時候幻想著的建功立業追隨貞德大公腳步的夢想,已經被血淋淋的戰爭摧殘的支離破碎。
「大人……」遠遠的,馮科斯就翻身下馬,一路跑了過來。靠近了雷恩,他嘴唇動了動,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聲呼喚,眼眶也微微有些發紅。他走到雷恩身前,緊緊的抓住雷恩戰馬的韁繩,死死的握在手裡,「歡迎回家!」
雷恩騎在馬上一腳踢過去,卻讓馮科斯躲開了,他笑罵道:「能不能不要這麼酸?還有,能不能不要這麼噁心?我雞皮疙瘩都起了一身。」
馮科斯咧著嘴,笑的格外開懷,「我就是這樣的大人,您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說起來為此您還讓我去馬廄待了好長一段時間呢。」說著他自己先笑了起來。
布萊爾也忍不住笑了,大家都很喜歡馮科斯,儘管他是一個男人,他的地位已經遠遠比另外兩個姑娘要強上許多。或許是他鮮明的性格和敢愛敢恨……操,布萊爾臉色突然發綠,笑不出來了。他同情的偷偷瞥了一眼雷恩,連忙收回目光。
雷恩眼角直蹦,這個兩個賤人!
第〇話 第一百九十八章 一棵樹苗需要數十年才能成為大樹,而小樹人,可能需要幾百年。
「城主大人,早上好!」笑眯眯的大嬸牽著小女孩,絲毫沒有見到貴族時的驚慌失措與惶恐不安,她面對的彷彿不是什麼貴族,僅僅只是身邊一個受人敬仰的普通人。小女孩穿著並不好看的衣服,衣服上還打了一些補丁。長期的漿洗讓衣服失去了原本的顏色,部分地方已經開始發白,雖然不好看,但勝在乾淨。
小女孩的臉上灰撲撲的,小爪子黑黑的,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的審視著畫風和周圍人顯然不一樣的雷恩,充滿了疑惑的神色。她或許在想,這位顯然與眾不同的大哥哥為什麼看起來很受人歡迎的樣子。小女孩的目光又轉移到雷恩身邊小姐姐的身上,小姐姐的衣服真好看,頭髮也真好看,那麼的柔順,一點也沒有發黃乾枯分叉的跡象。
就像許許多多的奧爾特倫堡人一樣,他們信仰著雷恩,愛戴著雷恩,這種信仰和愛戴並不會拉開彼此之間的距離,反而會讓彼此之間更加的貼近。上位者不應該是完全超脫於人群之外的人,適當的保持距離能帶來上位者特有的神秘,但也會來帶陌生。雷恩這點做的很好,或者說他總結出前人的經驗之後做的很好。
他有時候會巡視自己的領地,不會端起架子生人勿進,而是像現在這樣沒有帶數不清的護衛,將一條條街道清理的沒有一個人影,就這麼走在大街上。
雷恩腳步一頓,微笑著點了點頭,「你好,女士。」
大嬸是一個健談的人,也是一個膽大的人,她用蘿蔔粗的手指遮住豁了一顆牙齒的嘴,笑的聲音能震落路邊屋檐上的灰塵,「哈,我可不是什麼女士,大人。但是您這麼說,我覺得很開心。」她拉扯了一下自己抓住小女孩的手,「這是我的女兒,我要帶她去上學。大人,我們全家由衷的感謝您的慷慨和仁慈,是您讓我們的生活發生了巨大的改變。」
「在此之前我根本不敢想像我的孩子居然能坐在學院中和那些有錢人的孩子一起,去接受教育!老傢伙在上,這簡直是太不可思議了,一切就像生活在夢中!」大嬸扯了扯孩子的手,一轉頭眼珠子就瞪了起來,「快,感謝城主大人的仁慈。」
小女孩雖然不明白,卻依然如母親所吩咐的那樣,怯生生的感謝了一下雷恩。大嬸很滿意,她欠了欠身,「您是一位好城主,我們以您為榮,大人。」
雷恩笑眯眯的,「多謝你們的支持,我也感謝所有人一直以來對我的幫助。」
路邊早就有人忍不住了,鼓起勇氣擠了過來,「城主大人,您是出來買東西嗎?」
大嬸朝著那人露出兇狠的表情,「見鬼,現在是我的時間!」說著她自己先樂了,「我得送孩子上學去了,再見。」
西萊斯特牽著雷恩的手,對著小女孩和大嬸擺了擺手,雷恩也微微點頭致意,大嬸就像一個驕傲的將軍一樣,在人們羨慕嫉妒恨的目光中翩然離去。不是每個人都有勇氣在街上和雷恩進行簡短的交流,儘管雷恩並不是什麼殘暴的人。森嚴的階級就像是一道深淵,在人們心中分割出兩個不同的世界。
對於被圍觀,雷恩早就習以為常,奧爾特倫堡人的圍觀至少不那麼喪心病狂。更多的人只是行禮,並不會駐留或者跟隨。
「雷恩哥哥,我想去學校看看。」西萊斯特揚著頭,睫毛撲閃撲閃,雷恩略微思索了一下,便答應了下來。正好,他也想去學校看看,已經有三四個月沒有關注到學院的事情了,也不知道海茵斯有沒有把自己的學院禍害乾淨。
這個小老頭不是一個純粹的好人,至少他有著大多數正常男人的慾望,比如說五六十歲娶個十幾歲的女學生,想一想都很帶感,而且他也做到了。比如說追金錢的追求,他的工資可能是整個奧爾特倫堡最高的,沒有之一。比如說對聲望的追求,最近聽說這個老色棍正在給自己洗白,他雇了一些人在帝國腹地宣傳他之所以娶了一個十幾歲的女學生,並非是出自肉|欲,而是真愛。
真愛是跨越了地位、性別、年齡、種族的絕美感情,所以他的行為不應該被人譴責。當然,效果不怎麼好,那些學士們並不買賬。如果不是海茵斯投靠在一名黃金貴族的麾下,說不定他們還要組團來嘲諷海茵斯,甚至逼他辭職。
學院從建立到現在,一共收了兩千多名學生,這個數字放在放大到整個奧爾特倫堡這個城市裡,是絕對不合格的。整個奧爾特倫堡的適學兒童和少年大約有兩萬到三萬人。雷恩為了推行義務教育,免去了學費,可就算這樣,還是有些人想來讀書,卻又來不了。欣欣向榮的城市到處都充滿了商機和工作,特別是雷恩收回了專賣權之後,奧爾特倫堡本地半官方半民間的商團大獲成功。
每個月都能攫取數以千計的金幣,讓一部分人富裕了起來。大多數平民沒有太大的理想和抱負,吃飽喝足,有一定的積蓄可以抵抗生活中如疾病之類的風險,有一兩個閑錢可以提高一下生活品質,這就完全足夠了。所以很多稍微大一些的孩子,都和家人一起開始了工作或是經商。
這是從實際出發的意願,雷恩也不會幹涉,強扭的瓜不甜。
學院里很熱鬧,整個學院分為了文化類學科和武技類學科,空閑的時候布萊爾或是茉莉也會抽空來傳授自己的戰鬥經驗。總體來說文化類學科的人數遠遠大於武技類學科的人數,接近了八比二這種巨大的比差。至於原因倒是很容易讓人理解,文化類的學科學習的都是很實用的東西,比如說人數最多的會計班,正確的叫法是「籌算類實際應用學科」,說白了就是教人如何記賬、做賬。
隨著本地商團的興起,類似會計、賬房之類的缺口與日俱增,可以說只要能順利的讀完兩年或是三年,就不難找到一份工作。大多數人都讓孩子在這個學科中學習,已經有超過一千二百人的規模。這讓很多其他專業的老師望著自己班級中的十幾個、幾十個學生痛徹心扉。其次最多的就是武技學科的學生,佔到了四百多人。
隨著一次次對外的用兵和戰爭,也讓一大群人為之發財致富。雷恩並不是一個刻薄的人,他也很懂得利益均沾的道理。每次對外的戰爭中,士兵的收穫需要上交,然後再按照上交的多少進行返還。每一個士兵只要能在戰場上活下來,基本上一兩個金幣的收入是可以保證的。這還不包括士兵高額的薪酬以及各種福利、獎勵。
家中男孩子多的家庭,多數將次子都送入了這個學科,希望他們能成為出色的武者,為家庭增加收入,說不定還能因此獲得更高的社會地位。
海茵斯陪著雷恩和西萊斯特漫步在學院中,老頭子看上去慈眉善目,像是和藹的老爺爺,誰能猜到他晚上回家都幹了些什麼!他居然又要當爸爸了!
禽獸!
「今年的入學率不是很高,很多人還在觀望,他們想知道浪費孩子們兩三年的時間是不是值得。」海茵斯一邊走,一邊解釋,「畢竟年長一些的孩子也算是勞動力,能極大的緩解家庭的經濟壓力,讓很多人不得不放棄入學的可能。
城市還不富裕,平民也不富裕,所以他們無法讓一個勞動力完全的脫產,這是一種十分愚昧的行為!」
除去私德方面的問題,海茵斯還算是一個合格的院長,「所以大人您應該宣揚接受教育所帶來的好處和前景,孩子們是未來,不應該讓未來在低級的勞動里蹉跎一生。」
雷恩聽完不住點頭,「你說的很有道理,但是也有不對的地方。」
海茵斯腳步一頓,愕然地望向雷恩,「怎麼會呢?教育是神聖的,知識也是神聖的,接受教育本身也是神聖的事情。」
「為什麼不會?」雷恩反駁了一句:「社會分工不同,需要的人才也不同。你不能讓一個學士去推糞車,也不能讓一個學士整天在農田裡種莊稼。這些低級勞動比起所謂的高級勞動並不是可恥的,反而是整個社會的基石,海茵斯先生你要明白,勞動是光榮的!」
海茵斯沉默了起來,他之前任教的地方都是首都各大中級學院,接觸到的學生往往都是社會精英階層。這個階層的成年人比最底層的平民更加了解知識給人帶來的變化,所以幾乎每一個學生的家長,對知識都有著朝聖的心態。但這裡不同,這裡一個相對貧窮的地方,人們還掙扎在溫飽線上,比起學習有可能帶來的改變,讓孩子立刻成為勞動力,哪怕是低級的勞動力,所產生的經濟收益也比上學強。
一邊是未知的未來,一邊是確確實實可以產生經濟效益的工作,大多數平民都選擇了工作。
不能說這是一件悲哀的事,這是社會發展中知識普及過程里必須要經歷過的一個階段。
第〇話 第一百九十九章 莫欺少年窮,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我的未來不是夢!
海茵斯的問題在雷恩來看就像是「何不食肉糜」,每一位學士都是高高在上的人才,是貴族階級的座上客。他們享受著知識所帶來的優渥生活與高人一等的尊重。他們對知識有一種崇拜,認為知識無所不能。或許這在他們的世界裡的確是這樣,但並不適用於整個世界。
說話間遠處傳來了一陣喧鬧,海茵斯眉頭一擰,暫時將雷恩的話與他自己的反思拋在腦後,面帶不虞的走了過去。學院是神聖的地方,不是菜市場,也不是技術服務中心,學生都應該秉持著謙遜的心態來朝聖知識,而不是打鬧喧囂。
「貝尼克,放棄吧,我們之間已經不可能了。」
雷恩拉著西萊斯特的手,穿過了一片小樹林之後在一片空地上看了一群穿著練功服的少年人。這道樹林是卻分開文化類學科和武技類學科的屏障,交錯的樹林和茂密的樹葉也能遮擋住一些聲音的傳播,起到隔音作用,足以讓武技班的孩子不會影響到另外一邊文化班的孩子。
站在小樹林邊上,雷恩就看見了一名嬌俏的小姑娘,穿著一襲紅色的勁裝,清新可人。小姑娘皮膚挺白,不太像奧爾特倫堡的本地人,相貌也很不錯,身材尚可,勝在青春。
青春是很神奇的東西,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你可能會認為她長得不夠好看,但很少會覺得她長得丑,這就是青春的魔力。
青春如同清冽的甘泉,能沁入人心,讓人不知不覺中充滿了活力,讓人忘記許多煩惱的事情。這也是為什麼,雷恩看見西萊斯特的時候,總覺得心情會變得愉快起來,他被西萊斯特的青春感染,讓冷酷的內心也得到了陽光的溫暖。
小姑娘的面前站著一名穿著練功服的少年,地上還有一封類似書信的東西,他皮膚略微有些黝黑,長相普通,但顯得很健碩。他此時漲紅了臉,低著頭,雙手緊緊攥拳,牙關緊咬,看上去有些憤怒。
小姑娘抬起手想要觸碰那少年,可動作又一頓,最終抬起的手放了下來,「貝尼克,很抱歉帶來這個壞消息,但是我覺得我們之間真的不可能了。今年我已經被首都中級學院錄取,總分第二,我的導師明年打算帶我去雄獅學院,那是帝國名列前茅的學院。我以後還會去帝都上高等學院,甚至會進入到帝國的中樞里。」
「我知道這麼說很殘忍,但這就是事實。
我希望我未來的丈夫即使沒有更遠大的未來,但至少也應該能追上我的腳步。
可你現在已經被我落後了太遠太遠。
而且你還選擇了武技班這樣的科目,我不是和你說過嗎?去選擇一個文化類的學科,至少還有可能和我一起攜手前進。」
小姑娘說的很直接,這個年紀可能還不太懂得如何更加委婉的表達自己的想法,她沉默了一會,才緩緩說道:「所以我希望,我們之間的婚約到此為止。如果你能有一天去了更好的地方,去了帝都,你可以再來找我。」
被稱貝尼克的少年依舊低著頭,一言不發。
海茵斯此時已經走了過去,他皺著眉頭審視著小姑娘,然後望向了貝尼克,「怎麼回事?」
一旁的學生立刻七嘴八舌的說了起來,原來貝尼克和這個小姑娘以前是認識的,小姑娘也是奧爾特倫堡人,後來她隨著家人一起離開了這座城市去,去了啟光城,那是帝國腹地一座非常繁華的城市。兩個年輕的家庭曾經是鄰居,祖輩更是至交好友,兩人出生後彼此間立下了婚約,希望兩人能共結連理,成為夫妻。
但是隨著小姑娘她和她的家庭在啟光城逐漸發達,從平民階級爬到精英階層,小姑娘本身也因為出色的天賦成為了首都中級學院的學生,更是被一名有名的學士看中,事情就此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曾經的好鄰居已經看不起依然在奧爾特倫堡掙扎的貝尼克和他的家庭,特別是當小姑娘的導師認為小姑娘完全有資格去帝都高等學院學習的時候,婚約的問題不得不被小姑娘的家人重視起來。只要小姑娘如她導師所說的那樣,必然會有更加美好的未來,說不定完全有資格嫁給一名貴族,成為貴族夫人。
反觀曾經的至交好友,有著婚約的貝尼克,那就是一個泥狗腿子。嫁給這種人,除了去奧爾特倫堡那個鄉下地方蹉跎一輩子,還能有什麼發展?而且近期貝爾行省戰亂不斷,眼看著沒幾年小姑娘就要成年了,她的導師得知小姑娘還有一份婚約之後,立刻督促著她和她的家人退掉這份婚約,以減少對小姑娘未來的影響。
只是他們或許不會明白,當一個少年憧憬著如同夢幻般未來的妻子時候,這退婚就如同惡魔,撕碎了他這個年紀里最美好的一切。
海茵斯望向小姑娘身後的那個女人,四十七八歲上下的樣子,德西人。德西女人衰老的速度很慢,外表總比實際年齡要年輕一些。這女人穿著一條落地黑色連衣裙,承托出她還算不錯的身材。烏黑的頭髮高高的盤起,臉上帶著一個黑框的眼鏡,破壞了五官,無法分辨她到底是好看亦或是有些醜陋。
她冷著臉,臉拉下來的時候有點長,凸顯了她架住眼鏡框的顴骨,薄薄的嘴唇,看上去給人一種刻薄的感覺。
海茵斯突然間恍然大悟,驚叫了一聲:「是你!」
那女人冷笑了幾聲,橫眉冷對,「沒錯,是我!」
海茵斯臉上的震驚立刻化作尷尬,還有那麼一絲絲慚愧,他乾笑了幾聲:「這是你的學生嗎?」女人眉眼一挑,沒有回答他的話,但看起來顯然是肯定了海茵斯的疑問。海茵斯又尷尬的笑了笑,「這樣吧,我們去我的書房談,在這裡影響太大了。」
「沒必要!」女人直接拒絕了海茵斯的提議,「又不是什麼大事情,幾句話就能說清楚,況且我和你有什麼關係,為什麼要去你的書房?」說罷她走了幾步,站在了女孩和貝尼克之間,居高俯視著男孩,「痛快點,你怎麼才同意退婚?要多少錢?還是要我幫忙把你轉去好一點的學院?」她瞥了一眼海茵斯,「在這種學院里恐怕也學不到什麼東西,院長就是一個人面獸心的傢伙。」
「你能不能不要胡鬧?」海茵斯有些氣急,被女人罵做人面獸心,臉上多少有些掛不住。不管怎麼說,他也是這個學院的院長。
女人直接和海茵斯對上了,「怎麼,我說錯了嗎?當初是誰說……」說到這裡她突然停住了,冷笑起來,「說那麼多沒用,貝尼克是吧?開個條件吧,只要不過分,我都可以答應你。」
海茵斯也有點惱火,他站在了貝尼克身邊,低著頭和他說道:「不要被這個老東西嚇住了,不管你有怎麼樣的想法和要求,我都會支持你,學院也會支持你。」
貝尼克,十六七歲的小男孩終於抬起頭,眼眶發紅,他緊緊抿著嘴唇,讓嘴唇都失去了血色。他的雙眼直勾勾的盯著女孩,深吸了一口氣,「好,我答應你。你不是要退婚嗎?可以,我什麼都不要。但是我想告訴你,還有你的導師。」他看向了那個女人,「偉大的賢者曾經說過,不要以為少年人的年紀小就可以欺負他,誰也不知道他以後會有怎樣的未來。今天,我要把這句話送給你們。」
「現在,我在你們的眼裡可能只是一個毫不起眼的鄉下小子,沒有什麼發展和未來。你們都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看不上我這樣的窮小子。沒關係,我會證明你們的錯誤觀點,無論是十年、二十年,還是一輩子,我都會朝著這個方向堅定的努力前行。今天你們看不上我,日後,我就要把你們踩在腳下,讓你們一輩子都忘記不了今天給我的侮辱!」
「貝尼克,你……」女孩表情有絲絲動容,剛開口,就被貝尼克打斷了她的話。
他從地上撿起一張契約,將手指塞進嘴裡用力一咬,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在那契約上寫寫畫畫之後,嫌棄的如同什麼垃圾一樣丟給了女孩,「你現在滿意了?帶著你的導師滾!滾回你的雄獅學院,然後等著有一天,看著我踩在你們的頭上!」
女孩的導師臉色頓時變了,「說話放尊重點,我可是帝國在冊的大學士,要碾死你這樣的小孩子,不過是我一句話的事情。」她冷哼了一聲:「果然是什麼人教出什麼樣的學生,院長不是東西,學生也不是東西!」
貝尼克還想要說些什麼,這時雷恩走了過去。
腳步聲驚動了所有人,人們望著雷恩,露出了驚喜和安心的眼神。而女孩的導師,瞳孔一縮,立刻收斂起自己的情緒。
這是一名貴族,從他的著裝上看得出,這是一名子爵。
但不管是公爵,還是子爵,都不是她可以隨便得罪的。不是得罪不起,而是完全沒有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