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第一卷

雷恩帶著自己的黑甲士兵橫掃了巴拉坦周圍一些小村莊,讓巴拉坦內的自救會感覺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危險。狂熱這種東西總有冷卻的一天,當自救會的高層冷靜下來之後,每一個人都開始感覺到害怕。

在狂熱期間,他們一度認為自救會足以以一城之地抗拒整個帝國,那些高高在上的貴族們拿他們沒有一丁點的辦法。可冷靜下來,理智回歸現實,這種病態的自大終於重重的摔在了地面上。

妄圖抗拒整個帝國?

奧蘭多帝國登記在冊的貴族超過兩千人,這些貴族家族每人拿出一支三千人的軍隊,就擁有超過六百萬的軍人。加上奧蘭多皇室為了鎮壓地方的軍隊以及在滿月邊境駐紮的軍隊,整個帝國超過八百萬的軍隊,憑什麼會輸給一個小小的巴拉坦,輸給人數稀少的自救會?現在貴族們不願意主動對巴拉坦下死手,歸根結底,還是利益作祟。

有人想要看著巴拉坦撕裂奧蘭多皇室的統治,從中為自己謀利。還有些人為了避免在這場動亂中可能讓自己受到利益上的損失,所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對於貴族,對於統治階級而言,巴拉坦的叛亂就像人身體上出現一個小小的粉刺。無論這個粉刺如何的紅,如何的大,對人身體本身並不具備破壞力。

當統治階級願意承受一丁點刺疼來擠破這個粉刺,就是自救會覆滅之時。

自救會高層,這群已經成為了新的既得利益者,已經開始籌謀給自己找一條退路了。他們站在了一個全新的角度,已經不再是單純的泥狗腿子,而是一群新的既得利益者。想要穩固自己的地位和已經獲取的財富,就是他們當下最需要做的事情。

黑甲士兵們剛剛清理完一個多達八百多人的據點,來自自救會的信使就到了。之所以選擇雷恩作為交易的對象,也是自救會高層深思熟慮之後做下的決定。比起其他貴族,這支顯然背靠著黃金貴族的軍隊更有可能滿足他們的願望。雷恩是在整個巴拉坦地區大腿最粗,也是唯一的頂級貴族,頂級的豪門。

選擇和這樣的貴族交易,哪怕吃點虧也沒什麼。

所以說人這個東西充滿了複雜而矛盾的衝突,在不久之前這些人只是為了爭取到更多的休息時間以及薪水而暴動,為了工人階級而奮鬥,當他們擁有了地位和權力之後,他們迅速的脫離了養育他們的土壤,把工人階級的存亡變成了他們自己退路的一種籌碼。

信使帶來的書信最終落在了雷恩的手裡,雷恩翻開信紙一行行閱讀了兩邊,頓時陷入到沉思中。信使焦急的搓著手,他想要催促雷恩儘快做決定,可面對這位極有可能給自救會高層帶來轉機的大貴族,信使喉嚨里的那些話只能重新咽下去。

信中詳細的描述了這些自救會高層的懺悔之意,他們再三的申明一切都和他們無關,都是工人們自發的行為。他們阻攔工人們暴動、破壞,但收效甚微。他們懺悔,願意贖罪,並且將巴拉坦內部的布防圖交給雷恩,並且在未來的審判時,主動站出來指認其他人所犯下的罪行。而他們需要的,則是一個承諾。

不追究他們在這場暴亂中所可能承擔的連帶責任,並且赦免他們過去犯下的罪行,保證他們的合法利益不受侵害。

很簡單的要求不是么,頂多是雷恩這樣的貴族一句話的事情。

但雷恩沒有立刻就作出決定,他還在思考。

每一件事,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目標,在這些東西的背後,都是利益在驅使。人生活在利益勾結而成的大網裡,無法掙扎。就連最普通的日常行為,背後都有著利益的驅動。為什麼要吃飯?因為身體需要,這是身體追求利益的外在表現。為什麼要做排泄?因為內臟需要排毒,這是內臟為了自身健康運作所產生的利益表現。

那麼雷恩他為什麼要同意這些人的要求?又有怎樣的利益來驅動他呢?

金錢?

這個東西他目前的確很缺,不過他並不是很在意。抓到一個穿越者將為他在近期就帶來大量的利潤,而且隨著開春之後魏瑪走廊冰雪消融,急劇增加的貿易也會給他帶去大量的商業稅款,所以錢他不缺。

地位?

如果能一己之力鎮壓整個巴拉坦的暴動,的確會給雷恩帶來大量的正面的評價,可他已經是黃金貴族了,無論他現在的爵位是什麼,他都是帝國統治階級最頂尖的那一小批。即使他做了,人們也只會說他乾的不錯,不會給他帶去實際的好處。

那麼還有什麼?

雷恩眼睛微微一眯,嘴角上挑——人口!

他將書信放下,看著信使,信使不敢迎上他的目光,姿態拜的很低。能被安排來見雷恩,信使自然也是一個聰明人,他知道什麼時候應該表現出什麼樣的姿態。

「原則上,我同意了你們的要求。」信使頓時大喜過望,猛地抬起頭,嘴角都快要掛到耳朵上了,在他期待的目光中,雷恩緩緩說道:「但是我也有一個要求。」

信使一愣,頓時收斂起誇張的笑容,大腦高速的運轉,謹小慎微的欠了欠身,「請您直言,男爵閣下。」

雷恩說道:「我知道巴拉坦內有很多熟練的工人,那些刺頭我不要,我要那些老實的,可以忍受被壓迫剝削的。我相信,沒有人比你們自救會更清楚這些工人誰上跳下竄,誰安分守己。」

信使斟酌了片刻,一字一句地說道:「那麼您需要多少工人呢?」

雷恩展開雙手,「所有滿足我條件的。」

「那他們的待遇……」

「奴隸!」

曾經,包括了現在也是工人身份的信使頓時回絕,「這不可能男爵閣下,工人們不會成為任何人的奴隸!」

「為什麼呢?」雷恩一點也不急,翹起了腿。

「你們的暴動造成了統治的動搖,依照帝國的法典,你,以及你身後的那些人,都應該被弔死,並且暴屍數月。你應該搞清楚現在的情況,信使先生。我不是在徵求你們的同意,這是一個先決的條件。如果你們可以答應,那麼交易繼續,我會擔保你們這些竊取了暴亂勝利果實的人渣活下去。如果你們不答應,對我個人而言,不會有任何的損失。」雷恩身體微微前傾,氣勢瞬間大漲,充滿了壓迫和攻擊性。他的眼神銳利,語氣咄咄逼人,「答應,活。拒絕,死!」

三月底的溫度已經升高了許多,十八、九度足以讓人感受到春天的到來。信使擦著額頭上的汗珠,眼神惶恐,他嘴巴動了動,最終還是沒有勇氣拒絕。

「我需要把您的意見告訴自救會的會長們。」信使想離開這裡,雷恩強硬的立場讓他有些進退失據。

雷恩重新靠回到椅子上的椅背上,手指點了點扶手,「可以,我給你們三天時間。」

信使鞠身行禮之後立刻退去,雷恩笑了笑,奮筆疾書寫了一份信函,澆上封蠟之後戳上了自己的族徽,他交給布萊爾,「執我手書交給波文伯爵,讓他務必在五天時間內,湊齊五千人的軍隊,告訴他,過時不候。」

波文老早就想要跟著雷恩來巴拉坦,和圖倫行省內部的貴族們不同,身處貝爾行省的貴族們在這裡沒有任何直接的利益,無論最終的戰果如何,對他們而言除了戰損的士兵之外,不會有更多的損失。士兵這個東西,無非就是平民、賤民們用一點微不足道的錢堆砌出來的消耗品。對於富有一城一地甚至更多的貴族們來講,一切都不是問題。

雷恩找上波文,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其他貴族在自己的領地上經營了幾十年或是更久,人口基數遠遠高於奧爾特倫堡,比起消耗自己手中有限的有生力量,拿別人的士兵來填坑顯然更符合雷恩自己的利益。

至於波文會不會來,他根本就不擔心,這位波文伯爵離家族滅亡也只剩下兩代人,他的那些盟友甚至只剩下一代人。對於能從戰場上獲得足以延續家族壽命的戰爭行為,他們絕對不會放棄。不要以為這種暴亂時常能發生,從奧蘭多帝國立國到今天,整個帝國真正經歷過的內戰也就只有兩次而已,三百多年的統治,兩次機會,對於這些已經品嘗到身為統治者甜頭的貴族們而言,實在是太少了。

每一次機會,都不應該錯過。

畢竟,沒有人願意自己的後代失去貴族的光環,淪為他們連多看一眼都欠奉的賤民。



第〇話 第一百零五章 自我救贖的代價是毀滅,如果毀滅的是人生的全部,又何必自救?


「答應他!」

封閉的會議室里充滿了龍島煙磚特有的香味,雖然煙霧瀰漫,不過並不讓人感覺到嗆人。這種經過龍涎澆灌後炮製而成的煙磚有著奇妙的變化,能提神醒腦,不僅沒有副作用還會滋養人的身體。

會議室里坐著的都是自救會的高層,自從會長和副會長死掉之後,這些幹部們立刻自我升華,形成了一個縝密團結的全新高層圈子。在暴亂之初,所有的行動都是由他們安排、操縱,直至巴拉坦淪陷成為自救會的樂園。

曾經連想都不敢想的龍島煙磚,也成了他們日常的消耗品。通過瓜分貴族以及城內富商的財富,這些不多的人在極短的時間裡,就掌握了巨額的財富。或許他們最初的想法和行動是為了抗爭,但是此時他們已經變味。就像是漂浮在散發著酸臭味肉湯最上面的那一層,冒著令人作嘔的泡沫。

此時自救會的會長安道爾,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性,即便他穿上了富商們體面的衣服,卻依然缺少富商以及權貴們身上的氣質,反而像是披了一件華麗外套的猴子,沐猴而冠。他刻滿了皺紋,微微發黑的臉上只有無盡的嚴肅,手中鑲嵌了寶石的龍血木煙斗用了在桌子上磕了磕,「答應他!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

「你們也看見了,我們隱瞞不了多久了,一旦糧食消耗殆盡的消息擴散出去,巴拉坦就完蛋了,我們也完蛋了。他們可以掀翻曾經的貴族、富商,今天也可以為了食物和財富掀翻我們。趁著矛盾還沒有被激化,我們必須找到一條安全的退路。」煙霧繚繞的房間里,諸位大人物的眼神都有些縹緲。

在一個多月前,他們可能想都沒有想到過,自己也會有這樣的一天。穿著精美的衣服,享受著最甜美的食物,使用只有權貴們才能使用的香料,並且讓自己的口袋裡裝滿金錢。他們狂熱的理想和抱負被赤|裸裸的利益澆滅,衝動回歸了理智,開始患得患失。人最怕的,就是擁有後失去。

副會長六十多歲,他之所以能成為副會長,還是因為他的資格足夠老。自救會七屆組織幹部,之所以當了七屆還是個組織幹部,和他的能力有關,他不夠聰明,手段也不夠圓滑。這種資歷在正常的時候可能會因為能力的原因不被看重,但是在一個混亂、動蕩的爆發期,資歷就成了超越能力最重要的一種資本。誰都認識他,他也認識所有人,所以這樣一個可以勾連到絕大多數工人的組織幹部,一躍成為了副會長。

朱利安,也就是這個副會長,他仰著頭,望著天花板,腦子裡想著的都是這些天里發生的事情。他們最初的目的很單純,提高工人階級的收入,儘可能的給工人們提供更多的休息時間。可為什麼到最後會變成這樣?

都怪那些傲慢的特權階級,他們對工人階級固有的偏見和輕蔑導致了遊行的發生,然後悲劇降臨了。如果可以選擇,朱利安會阻止那場遊行,儘可能的讓大家坐下來好好的和商人代表磋商解決此事,而不是讓局面變成這個樣子。他幹了這麼久的組織幹部,和每個廠每個工人都很熟悉,平日里自救會的活動,都是他來聯絡安排,可以說自救會和工人就是他的家,以及他的家人。

想著靠要出賣這些工人來保全自己,朱利安的心就一陣陣的抽痛。他很想開口否決安道爾的提議,但是他做不到。他也是這次暴亂的既得利益者之一,就像城外那個不斷掃清據點,卻對巴拉坦沒有絲毫興趣的雷恩男爵所說的那樣,他和周圍這些人一樣,都是小偷,竊取了暴亂所帶來的戰利品。

他輕嘆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雙手狠狠的搓著如同西部峽谷一般乾燥的臉,半晌,從雙手後擠出了幾個音節,「我同意。」

安道爾笑了笑,目光轉移道下一個人的身上。

那是一名只有二十三歲的年輕人,在這群平均年紀超過四十歲的人里,他還年輕的像個孩子。但是安道爾第三個看向他,並非是隨意的,沒有道理的。通俗點來說,在這次暴亂中,這位年輕人就是武鬥派的代表,是他最先提議,也是他最先帶人沖入了領主府內,殺死了這座城市的領主。他總是在笑,一邊笑一邊殺人,好像奪取別人的生命對他而言不過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管是對外,還是對內。

這個年輕人現在是自救會的紀律委員,他長得白白凈凈,濃眉大眼,臉上總是帶著三分笑意。他笑的時候露出了乾淨潔白的牙齒,這在工人階級中很少見。他歡快地點點頭,「我也沒有意見,說起來也是時候該退出了,我們給了他們機會,也給了他們輝煌的瞬間,我們不應該陪他們一起沉淪。」

朱利安皺了皺眉頭,「你這樣說讓我感覺好像是我們背叛了階級,你應該清楚,我們過去、現在,以及以後,都不會離開這個階級,雨果!」

「您是對的,我錯了,我向您道歉,朱利安先生。」唇紅齒白的雨果外表俊朗,也顯得很有教養,如果忽略掉他所做的事情,他應該是個人人都喜歡的大男孩。

朱利安嘴唇動了動,再次嘆了一口氣。他做的,和他所斥責的人,有什麼不同嗎?

其他幾名不太重要的小幹部也紛紛點頭,在這場遊戲中,他們只屬於幸運兒,如果不是自救會的運作需要用到他們,安道爾甚至都不願意帶他們一起玩。

「既然這樣!」安道爾深吸一口氣,「那麼就決定了,我們答應雷恩男爵的條件。」他轉臉看向朱利安,「朱利安,你是自救會的老人了,麻煩你儘快提供一份工人名單,挑選出那些能吃苦難勞,不會抱怨,也不會動不動就發牢騷的人。」接著他看向雨果,「控制好你的心腹,必要的時候我們也需要證明一下自己的態度。」

最後一句話,藏著血淋淋的冷酷與殘忍,朱利安身體微顫,他雖然沒什麼能力,但是活了一輩子,話總是能聽懂的。安道爾為了在新主人面前表現出自己的價值,居然不惜對夕日的黨朋舉起屠刀!

「至於你們,盡量安撫工人們的情緒,讓他們知道,我們正在想辦法調集食物。領主府花園裡的地下密室重還有一點糧食,帶人挖出來分掉。多分給老弱病殘,少分給青壯,告訴他們,年輕人挨一挨餓死不掉,老人和孩子卻不行。」

安道爾目光在每個人的身上停留片刻,沒有人持反對意見,他很滿足地點點頭,「那麼就這樣,按照計畫行事。」

巴拉坦的自救會內部已經有日益嚴重的矛盾和衝突正待發生,而最核心的矛盾衝突就是糧食問題。巴拉坦是一座工業城市,幾乎可以說沒有農業基礎,城外的土地大多數都建造了工廠和倉庫,只有少量農田在種植莊稼。這座城市的食物來源主要靠大糧商的糧食貿易,這裡已經一個多月沒有糧商經過,也不敢經過,導致了食物傷的短缺。

食物不像是其他東西那樣可以短缺,比如說衣服,比如說金錢,比如說一些生活用品。沒有這些東西頂多過得不好,但沒有食物,那是要死人的!

原本這座城市中的糧食足以整個巴拉坦支撐兩個月以上,但是在暴亂之初,這群暴動的工人們在推翻了貴族的統治之後,陷入到了勝利所帶來的興奮中,那幾天就像是盛大的節日,無時無刻不在狂歡。每個人都吃到走不動路,喝到一晃肚子就能聽見酒聲。大量的糧食被糟蹋,被毫無意義的當做了一種滿足食慾的道具,而不是維持生命的必需品。

轉過頭來,才一個月多幾天,儲存的食物就已經告急。這群只知道破壞,不知道建設的工人們也隨著時間的推移,隨著食物越來越短缺開始變得暴躁、衝動。經歷過最狂熱的那十幾天之後,自救會並沒有給巴拉坦,給這些人帶來任何實質性的前景和未來。人們茫然的在城市中走動,除了必要的時候抵抗來自城外的軍隊,他們無所事事。

人,特別是被統治階級,絕地不能讓他們閑著。

一旦閑著,就要鬧事。

一點小的矛盾、口角都能引發群毆,自救會對工人階級的管控能力越來越弱,直至整個體系走到了崩潰的邊緣上。

其實在此之前,自救會是有機會真正的自我救贖的,但是缺少政治敏感性和政治思想的領導層,並沒有發現解決的辦法。

這個辦法其實很簡單,就是輸出戰爭。

用對外戰爭讓內部再次緊密的團結在一起,超過四萬工人的隊伍足以填平任何一座城市的牆頭,為他們掠奪到足以度過一切難關的資源。

不過很可惜,他們想不到,也來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