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第四卷

滔滔業火, 障從心生。

趙況立在屏風內,身形分明這般高大勁瘦,氣度卻矮了下去。他眼帘低垂, 喉結動了動:

「……這樣, 不太好。」

屏風外沒有聲音。只有風拂過絹紗, 一起一伏, 像克制下的呼吸。

燭火又跳了一下,光影在絹面上流淌,將周玉臣的輪廓舉止都勾勒得清晰。趙況看見她抬起手, 似乎想撫上嘯林白虎的額角,將觸未觸間,卻又停住。

觸碰並沒有落下,可二人的光影交疊卻讓趙況的心,驟然一震。

「殿下是在害怕?」周玉臣輕聲問道。

趙況像是有些難為情, 倉促地轉過頭去,低聲道:「……我連他都殺得,怎會害怕?」

「那便走過來。」

「……」

趙況狼狽地移開目光,索性不再看那道身影。

可即便閉上了眼睛,卻總覺得周玉臣孤標的身影仍在。秀挺的鼻樑, 嘆息的唇角, 沉靜得近乎孤寂的眼神……隔著薄薄的一層絹紗, 竟無所不至。

良久,趙況才低聲艱澀道:

「我怕人前露面,教人白白污了你的心。也怕做高樓上的一張牌匾,錦繡里的一頂官帽,玉匣中的一隻銀章,什麼都是……卻唯獨不是我。」

這是他第一次, 毫無保留地剖白自己。

甚至頗還有些幽怨的意思。

屏風外,那道影子安靜地聽著。

不知過了多久,周玉臣終於後退一步,影子從交疊中抽離,恢複了原本的距離。

趙況悵然若失地鬆一口氣。

可下一瞬,周玉臣便欺身而入,將他連同那惶惶影子一同按在屏風後的小榻上!

她近乎惡劣地用拇指摩挲他的嘴唇,嗓音低低的:

「殿下,我的好殿下。你不肯做那個位子,寧可整日扮做女婢,縫衣疊被……難道要眼睜睜看著臣[追隨先帝,以身殉國]么?」

帶著合香氣的冰涼手指,毫不客氣地掐著他的下巴,而她質問的語氣,卻十足委屈:

「臣為大梁鞠躬盡瘁,為殿下殫精竭慮,殿下便是這般對待大梁忠臣的么?」

光線被遮蔽,鋪天蓋地的葯香卻壓了下來,冷徹攝人。

還有那跋扈俊麗的臉容,光色從身渡過來,甚至連她臉上細小的絨毛都能看見。

趙況幾乎是狼狽地半躺在床榻上,強撐著胳膊,渾身肌肉緊繃。修長勁健的雙手,不知該放在何處,只得可憐的、緊緊地抓著床榻邊緣。他耳朵紅得滴血,漂亮的嘴唇一張一合,緊張得找不到合適的措辭:

「孤、我……我……我沒有。」

他的回答很狼狽,也很簡短。

可她的手指,卻無可避免地觸碰到了他的嘴唇。潮濕溫軟,輕得彷彿一個吻。

周玉臣驟然回神,連忙鬆手。她一面若有所思地盯著趙況的唇角,一面用若無其事的口吻道:「既是沒有,今日殿下便回去替了賴貴兒,嗯?小柳兒和蘭姨,都看著呢。」

趙況微微一怔,恍然明白過來。

原來,不是非他不可。而是此時此刻,必須是他。

他想說她所顧慮的這些,都不是問題。蘭婉如、柳元娘知道他志不在此,便是賴貴兒那個假太子上去,也不會有人質疑。他只想帶著兩位母親的畫像,一柄劍,一匹馬,天南地北,浪跡江湖。從此恩怨劍上輕。再也無需看這些蠅營狗苟、猥偽傖俗的人與事,再也不必做一隻隨人取用的銀章。更不會淪落到……被周玉臣徹底忌憚、厭惡,最終拔劍相向的那一天。

可看著周玉臣清瘦的臉容,趙況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地應了一聲:「好。」

然後。

他幾乎是小心翼翼的,帶著點不可告人的心思,又問了一句:「那……那我們是朋友了嗎?」

周玉臣聽得一怔。

相同的問題,趙況很久之前也問過。當時她還大義凜然地教導了這位皇子,什麼叫做「內外有別」、什麼叫做「君臣魚水」。這種紙上文章,口中乾坤,浮於情表的言辭。周玉臣聽慣了,也說慣了。信手拈來,本應不在話下。

可此時,望著那張端麗的面孔,那潮濕的眼目,還有柔軟的嘴唇——

少年權臣的心跳,忽地漏了一拍,竟無端端地警惕起來。

不,不對。

一定有哪裡不大對勁。

是因為少年皇子生得太秀麗了嗎?秀麗得……讓人心生警惕。

就在這時。

江平潮的聲音從帳外傳來,聽得出他拚命克制了,卻仍帶著點藏不住的幸災樂禍:

「大將軍,大將軍!譚寶珠把聞人鶴揍了!」

周玉臣看了趙況一眼,轉身出去,語氣如常:「怎麼回事?出去說。」

帳簾落下,隱約聽得江平潮亢奮的聲音:「吵急眼了唄!譚寶珠罵他逐名逐利、忘恩負義,還說聞人鶴要是聽不懂道理,她也略懂一些拳腳。說完,邦邦兩拳就上去了!大將軍您是沒瞅著,聞人鶴那小子傷在背上,本就騰挪不易。愣是吃了譚寶珠這兩拳,眼睛頓時就腫了!」

「早知如此,我該教教她怎麼出拳的……嗯?大將軍可是受傷了?為何一直盯著手指看?」

聲音和腳步聲漸漸遠去。

徒留屏風後的趙況,孤零零地一人坐在小榻上。

他獨自坐了一會,忽然像渾身卸了勁般,慢慢又躺了回去。那隻持劍殺人的手,此時輕輕地蓋在臉上,只露出一段英挺的鼻樑,和緋紅的脖頸。

她沒有回答。

卻也沒有再用「君臣有別」這樣的話來搪塞他。

是不是……真的有一點兒把他當朋友了?一定是的,她都不捨得騙自己了,一定是。

七月二十八日,夜。

太子趙況聽聞周大將軍,因先帝駕崩而哀過近毀,連續五日不曾用食。當即便親自提著一盒光酥餅、一碗清粥、一碟飴糖,夜探周玉臣。不僅規勸她「毀不滅性,須得保重自身」,更是當眾肯定了周玉臣乃大梁忠臣,國之柱石的清白。

在太子殿下的殷殷垂詢下,周大將軍終於用了一碗粥,群臣這才鬆了口氣。

七月二十九日。

周玉臣扶病出面,上太子箋,請遵先帝遺命,即皇帝位。太子不許。

群臣又再三上箋,辭情激切。周大將軍更是從容勸進:「今寇逆亂常,毒流中原,主上播遷燕雲,竟遭賊虜所戕。國讎家恨,誓當雪恥。宗社神器,須有所歸。兆民仰望,願戴明聖。天意人事,不可固違。伏望殿下俯從眾願,以安社稷,此乃王者之仁孝也。」

如此五次,太子終於應允。

是日,趙況即位於鍾祥鎮的鎮北樓,群臣高呼,新帝垂涕不已。據說新帝仁孝,一度在天授帝的靈前,哭得嘔吐不止。

同日改元至德,當月即稱 「至德元載」。大赦天下,麾下近臣無不受封。其中,周玉臣受封魏國公,世襲罔替,歲祿五千石。更特進光祿大夫、左柱國。

其餘人等,諸如聞人鶴、蘇彌、譚寶珠、朱無為、崔昭、軒轅翠花、丁道雅等人,俱數受封。連遠在燕州的謝問玉、燕襄、齊青、李仙君、詹華容等人,也無一例外。

而後又遣使入京,奏聞王皇后。並奉王氏為仁聖皇太后,追封生母文氏為慈聖皇太后。

至於天授帝的屍體……軍情緊急,權且以薄棺斂之,隨軍而行。

什麼?你問為什麼不回京?沒見新帝和周大將軍,以及全軍上下都急吼吼地要為先帝報仇雪恨嗎?周大將軍已經下令,繼續與燕州駐軍、檀州駐軍分批輪換,以此保持戰力。顯然,是要繼續打下去了。

整個過程非常快,完全出乎聞人鶴的意料。

近日來,聞人鶴見周玉臣雖說哀痛到不理政事,但事實上,全軍上下、戰局變動都仍在周大將軍手中。而崔昭、軒轅翠花等帥臣,更是當國喪不存在一般,毫不停歇地繼續推進戰線。他便知道,周玉臣雖不露面,軍中卻無處不以她的意志為驅動。

只是聞人鶴萬萬沒想到,周玉臣當真順從了「君臣之禮」!

於是乎。

等聞人鶴這個新任的正一品刑部尚書,再次見到周玉臣時,不禁有些赧然。

八月初一,月色澄凈,天地一片清輝。城牆外種著十幾株桂花樹,都是老樹,枝幹虯曲,樹冠遮天蔽日。此時正是桂花最盛的時節,滿樹金黃的細碎花朵簇在葉間,香氣濃郁得像能用手捧起來。

周玉臣站在最大一株桂花樹下,月光從枝葉的縫隙中漏下來,疏落地落在她銀白色的曳撒上。素緞無織金,正是國喪該有的樣子。可通身的意氣,卻壓也壓不住。

聽得腳步聲,周玉臣轉過頭來,目光清澈:

「壽年來了。」

「明權,」聞人鶴下意識地整了整衣冠,才緩步上前。目光不敢看周玉臣,只是盯著一地散落的桂花,語氣若無其事,一如尋常:「聽說你飲食甚少,今日也只用了一碗薄粥,一隻餅子。這樣如何使得?」

周玉臣抬起眼目,月光穿過桂花樹冠,落在她的臉容上,疏落不定。一雙明澈的眼目定定地望住聞人鶴,直看得他心裡發虛。

「壽年,」少年權臣緩緩開口,聲音很低,也很溫和:「我有個不情之請,不知你可願答應?」

聞人鶴心頭一跳,連忙上前:「明權且說。」

周玉臣嘆了口氣,攤開手道:「往後你要是覺得我哪裡做的不好,直接說與我便是。我雖然年少不智,卻也不是不聽勸的人……總好過累得你,堂前替我受罪。」

聞人鶴臉色陡然一白!

他連忙以袖遮面,掩住被譚寶珠揍得青紫的眼眶,支支吾吾道:「先帝走得倉促,我、我……對不起,是我污了你的心。」

周玉臣卻搖搖頭:「你我俱是梁臣,既有同僚之誼,又有生死之交。如何就這般生分了?」

聞人鶴張口結舌,吶吶不言,心中愧疚更甚。

過了好半晌,他才輕聲道:「我也是怕你為情勢所逼,才不得不先聲奪人。再者,陛下是你我一路從帝京,扶持到如今的。他的秉性,你應當再明白不過,如果連我這個太子詹事都不站出來,還有誰人會站出來呢?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莫過如此。」

周玉臣沒有言語,只是略點了個頭,臉上的神色看不出喜怒。

聞人鶴深吸了一口氣,桂花香氣愈發濃郁,幾乎讓人沉溺。他定了定神,鄭重道:「明權,如今大局已定,新帝又是純善致臻之人。只要你我小心輔佐,未嘗不能致君堯舜,中興可期。屆時,便是你權柄在握,百年後也必定名垂千古,流芳百世。」

周玉臣聽懂了他的言下之意。

聞人鶴這是在隱晦地勸她:你如今已是魏國公,人臣之極。趙況不同於天授帝,他可是你親手選定的太子。並且,新帝容止端雅,氣度寬和。跟著你周玉臣衝鋒陷陣多次,被你摁在籠中養了這麼久,卻未嘗有慍色。這樣一個天子,難道不好么?

更重要的是。

你周玉臣白手起家時,滿世界的忽悠,還一口一個「我是梁人」。要是直接改頭換面了……這反差,擱誰心裡受得住啊?

別說是聞人鶴了,那些跟著你起家的老同志們,都是梁人,多少對大梁還有感情。現在大家都得了新帝的擢拔,是實打實的政治分紅。真鬧起來,兩下都不好看。為了日後的垂芳百世,為了一個人臣應有的善終,也該到此為止了。

所以這句「致君堯舜」,是期許,更是在求一個承諾。

風吹得樹影婆娑,月亮消失在烏雲的盡頭,夜色一下就暗了。四下靜謐,只有風聲輕輕,桂香依舊。

周玉臣點點頭,她沒有像從前一樣大大咧咧地攬著他的肩膀,而是伸手摺了一枝桂花:

「壽年,你的心思也太過慎了。我的義父周炳,在先帝身邊侍奉了三十年,風雨同舟。以他與先帝的情義,我要是真敢混賬……老頭子怕是要從京師殺過來,幾鞭子抽死我。」

她的語氣里,是一如既往的放蕩不羈。

聞人鶴得了這句,心中一塊石頭終於落地,連忙躬身笑道:

「是,是我多心了,你莫要生氣……現下頭痛可好些了?雖然正值國喪,禁吉服宴飲,可你這身也太簡薄了。我那新得了一件狐腋小披,月白純凈,還有幾瓶活絡化瘀的[甘松膏],溫香不烈,氣韻最雅,於頭風最適宜不過。明權可要隨我去試試?」

「不了,」周玉臣將桂花攏在懷中,回頭笑道:「今夜桂花甚好,我先與陛下送去。下次一定。」

風吹得曳撒微動,金色的桂花花瓣落在周玉臣肩上,她也不拂,就那麼一步一步走進了茫茫月色里。

聞人鶴見狀,連忙快走幾步,趕了上去:「明權,明權慢些!且等等我!」

作者有話說:

咳,魏國公,不是魏王,還沒到曹操那步(。)預祝大家,端午節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