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夜裡, 幾個當值的文官,正在班房裡處理公務。
此時已然夜深,秋寒瑟瑟, 本該是在暖被裡好夢的時間, 可元帥府內卻是燈火通明, 人影綽綽。
畢竟要解決的事情, 實在是太多了:蔑里干在雲州動作頻頻,今年是否會南下寇邊?什麼時候來?屆時派遣誰去前線?程叔敬在祁州,現在是什麼個情形?真打起來, 他這後方靠譜嗎?江南方面,天授帝一道又一道的金牌,催促周大將軍南下勤王。也不知是真被高托山逼急了,還是變著法兒想把周玉臣騙過去?
還有,周大將軍今天一揮手, 幾百號人就這麼被納入「親衛預備營」了,這麼多人怎麼管,又打算怎麼用?
全都擢用,肯定不行,裡頭各方勢力都有。
挑著用, 也不行。
別的先不說, 就說說這裡頭, 有黃羚君、蘇彌、柳朝帝京派系送來的人;有燕衡、謝問玉燕州地方選送的人;就連黔州的齊青和朱無為,指不定也插了一腳。漏選了誰的人,都不大合適。
這一樁樁一件件,誰心裡都沒底,只得等巡視軍營的周玉臣回來,再做商議。
「……我怎麼覺得。」
聞人鶴想著白天那光景, 對詹華容嘆了口氣,說道:「大將軍恢複女兒身後,竟比從前更招蜂引蝶了?」
詹華容似笑非笑地瞟他一眼,直看得聞人鶴渾身不自在,才慢悠悠道:
「聽說這回選人,程叔敬、燕衡也都給大將軍送人了?」
且說,詹華容身兼邊輔司的司長,有收集情報、督查內外之職。如今的周大將軍,早不是從前那個單純武將了,她很明白如何管理一個龐大而複雜的政治團隊,將職權劃分得非常清晰。
所以,誰都可以給周玉臣送人,唯有詹華容不行。
因為詹華容乾的就是查人的活兒,得替周大將軍把每個人的背景審查明白。
聞人鶴當即回道:「正是。燕衡所薦之人,與燕襄先前所提別無二致。如今燕家有燕東臨、燕襄得勢,他在族中處境著實尷尬。不過,此人精通世故,此舉多半是為向大將軍公然示好。」
兩人都是士族出身,聞人鶴這話,詹華容一聽就懂了。
燕衡送的人,周玉臣肯定不會用。可甭管周大將軍用不用,這動作得有!有時候送人送禮,不在人家收不收,在於你送不送。這是個態度,既表明他願意跟周玉臣處好關係,回頭對天授帝那邊,也能交代得過去。
畢竟,人家努力也往周玉臣身邊安插人了,沒白頂著個「監軍」的名頭。
至於周玉臣用不用,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這等官場上的老戲碼,詹華容早已看得膩煩了,不免覺得乏味。
誰料聞人鶴卻話鋒一轉,又道:「可是程叔敬送來的人,那可就不簡單了。」
「哦?怎麼個不簡單法?」詹華容這才算來了點兒精神。
聞人鶴便把今日在街角,如何撞見了一個少年軍官,對方見了周玉臣,納頭便拜;後來又是如何非得擠進衙署,當場報名投效……等等諸事說來。
而說到此人來歷時,聞人鶴苦笑道:
「小詹大人,這個人的身份你應當知道,正是陪都鎮守太監高扶風的養子,綽號[撞破山]的江平潮。」
詹華容當即一怔!
江平潮之名,她怎會不知?此人二十二歲才認了高太監做乾爹,原名江潮。之前為了給朋友報仇,他獨自一人闖進仇人家裡,一刀一個竟屠了人家滿門。當時幾百號人圍著看,沒一個敢上前攔的。後來官府審案,才鬧明白江潮的那朋友竟是個姑娘家,還是個只見過一回的陌生人!
便又有人謠傳,說他是衝冠一怒為紅顏,被女色所迷了才幹了這等糊塗事。
再加上江潮生得十分俊秀,當時坊間有不少人,說這是一對才貌雙全的苦命鴛鴦。也有人說,是那姑娘仗著容貌,蠱惑了江平潮,害得一個正值青春少年的俊才白白搭上性命
可江潮過堂時,卻擺出一副混不吝的樣子:「小爺殺人,只因那幫人該殺而已!關那姑娘什麼事?」
問官都給聽愣了,又問:「這麼說你是無端殺人?如此輕率就滅了苦主滿門,你可有悔意?」
江潮竟哈哈一笑,搖頭道:「後悔?一窩的雜碎玩意,仗著有幾個錢把人買了來,便日夜虐打婢女。不給她吃飯,不給她穿衣,寒冬臘月地叫人在雪地里跪著,身上又是凍傷又是燙傷,沒有一處好肉。那幾個小崽子更是小小年紀就不當人!見她蜷縮在角落裡,不僅下腳踢她,還要她在地上爬著學狗叫……敢問縣令大人,這種腌臢玩意,小爺我殺之何悔?!」
任憑問官用盡刑罰,這小子就是梗著脖子不低頭:
「人是小爺殺的,小爺認賬!大不了砍了這顆腦袋便是!但你要小爺跟那賊貨一家認錯,門都沒有!」
且說,江潮所殺的那戶人家,男主人是個候補知縣,女主人更是出身富庶、擁貲鉅萬。乃是當地數得著的體面人家。
可江潮這一通砍殺,把能當家作主的、繼承家業的老老少少,全都殺了個乾淨。剩下的那些旁支親戚,正忙著爭奪家產呢,哪個有閑工夫來理會這樁血案?江平潮的官司還沒結束,爭家產的官司就打了起來。
一個平頭百姓,只因路見不平,竟敢殺了官吏滿門!這事實在太傳奇,不消幾日,江潮的名字便傳遍了陪都大街小巷。
高太監聽說了這件事,嘖嘖稱奇。又見其勇猛無匹、狠厲難擋,索性就把江潮從牢里放了出來,認作乾兒子,讓他從軍打仗。還替他改名叫「江平潮」,取的是「盡洗蠻煙蜑雨,平分蘇海韓潮」的意思。既期望他能鎮平亂局,也希望這小子能收斂幾分江湖脾氣。
這江平潮卻也爭氣,果然在刀槍陣里顯出了本事。
當初鷹咎烈圍攻陪都時,就是江平潮在陣前跟他死磕!雖說有地險為依仗,但當時群將怯戰,唯有江平潮一馬當先,愣是把黑熊王結結實實地堵在了城外。
聽說此人脾氣火爆,花錢更是如流水。每回缺錢使了,就直接找高太監說:「乾爹,平潮沒錢使了,請你借給我幾兩金子吧!」
高太監偏就吃他這套,回回都如數借給江平潮,也不叫他還。
就這麼著,才養得了一個能打能抗的猛人在軍中。
詹華容萬萬沒想到,江平潮竟已投在程叔敬麾下,這麼一個銷金窟窿,也不知那位程副帥是花了多少銀錢,才把人籠絡過來的?
而且,如此悍將,程叔敬竟然捨得拱手送給周玉臣?
「不是程叔敬自願給的。」
聞人鶴吐了口氣,搖頭道:「聽說程叔敬本來選的人,根本不是江平潮,江平潮這趟不過是押送囚犯,順道走一趟罷了!誰知他今日見了大將軍,為其風儀所攝,說什麼也不肯走了。帶著自己幾十號私兵,鬧著非要投效周家軍不可。」
想到白日里的情形,聞人鶴忍不住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那場面,屬實有些尷尬。
江平潮那八尺高的大個子,就那麼杵在大街上,興高采烈地向周玉臣推銷自己。
平時一口一個「小爺」、「你爺爺我」的也不叫了,口吻也變得禮貌了。
兩隻眼睛,就這麼亮晶晶地望著人。
白凈的臉容泛紅,還微微透著一點兒扭捏!
也不管自己這大高個,適不適合這個表情,愣是把自個兒整得跟流浪狗似的。
程叔敬的屬官,當時就在旁邊站著,表情要多難堪有多難堪。
還能怎麼辦?只能硬著頭皮勸唄!
想想看,程叔敬養這位猛士,不知花了多少錢呢!結果好傢夥,半道上就跟人跑了!
還只見了這一面。
甚至周玉臣連半個銅錢都沒花,人家是自願倒貼也要投效!
你教程叔敬的老臉往哪兒擱?!
一群人好說歹說,勸得臉都綠了,可怎麼勸都不管用!
江平潮死活就一句話,他久仰周大將軍之名,今日得見,死而無憾。往後不論貧賤富貴,都跟定周玉臣了!
聞人鶴知道,周玉臣的人格魅力很高。
但這陣仗,是不是有點太離譜了?
詹華容低頭思忖片刻,卻笑道:「……這樣么?唔,我明白了。」
正說話間。
只見周玉臣一身戎裝,步履生風地走了進來,笑意朗然:「何事明白了?說與我聽聽。」
二人忙不迭起身,定睛一看嚇了一跳!周大將軍竟是打城外軍寨直接過來的,連身上甲胄都沒卸!
須知,周玉臣這身行頭,就算不是最重的步人甲,那也是鐵甲,少說也有四五十斤重量。鑌鐵生寒,平常人穿著這一身鐵疙瘩操練半天,再被冷風這麼一吹,不累死也要凍掉半條命。
詹華容當即微微一怔,神色肅然:「夜深露重,大將軍的腿傷既受不得凍,也受不得累。您是要與天爭命的,怎能如此孟浪?」
聞人鶴也是連連搖頭,滿臉的恨鐵太成鋼,奉了一杯熱茶上前:「便是回去換身衣裳,又能耽誤多大工夫?」
「受教了,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周玉臣見兩位謀臣又要勸諫,連忙轉變話題:「且說說,方才詹大人明白什麼了?」
詹華容沉聲道:「大將軍,臣等適才在說江平潮一事。程叔敬生性倨傲,一向目下無人,江平潮卻也是個恣意張揚的。二人必不相容。江平潮此時來投,多半也是有改弦易轍的心思。再加上戰事在即,將軍又在招兵買馬,倘若真能建功立業,自有他封妻蔭子的時候。」
周玉臣略頷首,道:「如此說來,你們也認為他是真心投效?」
這話一出,聞人鶴當即便忍不住了。
他本就生得一張冷若冰山的臭臉,此時更顯凜然,說話也硬邦邦的:「這必不可能。臣聽聞,江平潮在高扶風麾下時,已是恃功而驕,恃寵而縱。日復一日,漸成跋扈。更兼用度無節,奢靡成風,於陪都竟有[銷金如泥]之稱!」
「如此人物,豈能因一面之緣,便全心投效將軍?即便真投效了,以他放蕩狂妄的脾氣,恐怕也難以服從軍令。」
周玉臣聽完了,也不言語,又轉頭看向詹華容。
詹華容微微一笑,則道:「依臣之見,是七分真心,三分假意。畢竟,大將軍才情英邁,天下豪傑誰不景仰?」
「但程叔敬既能從高太監手裡撬來這尊猛將,少說也許了萬兩白銀。江平潮這等貪財浪蕩之輩,豈會做賠本買賣?而大將軍身邊已有齊芥娘、軒轅兄弟、藍蕤娘、朱無為、崔昭等大將,彼此熟稔親密,不比旁人。就算江平潮做了親軍近衛,也得從頭開始熬軍功。」
「所以,江平潮投效是真,大將軍的德行昭昭,足以服眾。但他奉命監視,也是真!」
「因為只有這樣的猛將放在您身邊,才能真正靠近您,了解您的舉動!不過,當年大將軍單槍匹馬入燕州,尚能收服武寧鐵騎、平夷突騎,徹底為您所用。論智謀、膽略、用人、決斷等各個方面,程叔敬都遠不及您,天下豪傑能比肩將軍者,寥寥可數。就算江平潮此時另有二心,假以時日,也必然會為將軍所德化。」
且說,聞人鶴心裡也是這般想的。
程叔敬、燕衡都是天授帝派過來的人,他們一直盤算著如何在燕州紮根,往軍中安插親信。
之前幾次都失敗了,那是因為程叔敬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燕州駐地的將領,不僅經歷過幾輪抗虜戰役,還被周玉臣的軍紀管得服服帖帖。任何一個人拉出來,都比程叔敬、江捷手下的那幫官軍強。
想想吧!
當初何旺劫掠百姓,直接被掏心掏肺了不說,還連累了鄔遣也跟著吃軍棍!
周大將軍的軍隊,是出了名的軍紀嚴明。
反觀程叔敬的軍隊呢,大部分士兵紀律都很壞,和軍賊、游寇的區別也不大。當初在江南的時候,各地百姓,就十分害怕有軍隊在當地駐紮。
偶有軍隊經過,老百姓們往往閉門閉戶,市集停歇。以免遭受騷擾擄掠。
就這軍民擁戴的差異,真要是撕破臉,他們敢打么?能打么?屆時百姓是幫他們,還是幫周大將軍?
現在,這老小子把江平潮這一塊「心頭肉」給割下來了,賭的就是周玉臣惜才!
如此狠厲果敢的一個悍臣,只要願意打仗,周玉臣是不可能不用的。而一旦用了他,那麼江平潮背後的程叔敬,甚至是江南行在,也就能知道周玉臣在前線的一舉一動了。
可聞人鶴聽到這裡,卻是整個人愣在原地。
同樣的道理,怎地從詹華容嘴裡說出來,就跟自己說的不是一回事呢?
難道……這就是說話的藝術嗎?
果不其然。
周玉臣聞言,那雙桃花眼先是微微一眯,隨即竟放聲大笑起來。她本就生得一副精神俊逸的好容貌,縱是這放誕形骸之時,也自有一番風流意氣!
聞人鶴心中的危機感,頓時油然而生!
他心下一緊,連忙拱手道:「大將軍,我方才並非……」
周玉臣咳嗽幾聲用拳頭掩住嘴角,片刻才把笑意壓下,搖頭道:「壽年之心,我盡知矣,不必多言。」
隨即,她抬起眼目,聲調不高卻清晰明白:「不過,江平潮此人,我用定了。不止是他,今日各方送來的人,我也全部要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