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廂, 暮色垂沉,天光漸收。祁州與黔州交界處的龍虎村。
天際隱隱一線紅霞的殘餘,重重疊疊的樹木叢林里閃著一座莊院。庄前挑起一串紅燈籠, 照得陰紅遍地, 大門上還貼著紅彤彤的一對「囍」字。
莊院內早已是擂鼓咚咚的震天響, 幾十個敞懷露胸的漢子, 吆五喝六地胡亂拾掇著。搬抬桌椅、擺張杯盞,十幾樣大盆盛著葷素菜肴,樣式齊全, 不過多是些大肉塊大肉片。在亂世之中,可見闊綽。側院的空地上,又有幾個膀大腰圓、滿臉橫肉的彪形大漢,將些野豬、野兔架在火堆上炙烤。油星子噼啪亂爆,滴入火中滋滋作響, 混著漢子們粗魯骯髒的笑罵呼喝聲。那黑煙陣陣衝天,把院門上頭那塊「詩書傳家」的匾額,熏得愈發黝黑。
正亂鬨哄間,一個瞎了半隻眼的老軍漢,風風火火轉入後院。剛進院門, 便聽得有嗚嗚咽咽的哭泣聲。老軍漢怒從膽邊生, 扯著嗓子罵道:
「還擱這號喪呢?!孔大王如今坐擁祁州, 你家小姐跟了他,豈不好過在黔州,端茶倒水地給人做使喚丫鬟?」
後院裡頭立著一老一少兩個婦人,身上倒是穿得齊整,腰間系著紅綢,鬢邊也別了朵紅絨花。
只是那小丫鬟哭得面色慘白, 雙眼腫跟桃子似的,渾身上下不見半分喜氣。被老軍漢一吼,嚇得渾身篩糠般亂顫,只死死拽著那年長婆子的衣袖,顫聲道:「……蘭、蘭姨。」
那被喚作蘭姨的婆子,卻堆起滿臉笑,迎上前道:「哎喲,老哥哥莫動氣!高小姐早已收拾停當,就等著大王來迎哩!」
獨眼老軍漢半信半疑,上下打量著發話的人,疑道:「你是何人?」
蘭姨氣不喘、臉不紅,挺直了腰板回答:「小人是大王從隔壁鎮請來的喜婆子呀!」
那老軍漢的獨眼一轉,依稀想起來是有這麼一回事。孔仲珩極其重視這樁親事,奈何龍虎村當時反抗激烈,如今竟尋不出個像樣的喜娘,只得從外頭請人。卻沒想到這喜婆子卻是年紀不大,鼻直口方,聲音洪亮,看來也就四十來歲的模樣。
也不知這一回對方能賺多少銀子?
老軍漢心下嘀咕,正待轉身,忽又覺出些不對味來。他猛一回頭,直勾勾地盯住小丫鬟:
「既是拾掇好了,那你方才哭哭啼啼作甚?」
小丫鬟不過十歲出頭,被那渾濁獨眼一瞪,當即嚇得魂飛魄散,哪裡還說得出話來?
須知,高小姐當初半道被劫,身邊護衛的家丁健卒,大半都被孔仲珩砍殺了。其中有一對年輕兄妹,乃是自幼跟隨高小姐的心腹,為了護主,落得個身首異處、開膛破肚的下場。高小姐當時便拔刀與孔仲珩拚命,那不要命的架勢,是真要殺了孔仲珩。要不是她是高托山的閨女,八成早就沒命了。後來這高小姐更是千方百計,帶著小丫鬟逃過兩回。
現在你說高小姐回心轉意,願意安安生生嫁入孔家了,誰能信啊?
就在這時,蘭姨甩了下手裡的帕子,拉長了聲氣嘆道:
「還能為什麼?姑娘出閣,高老爺卻沒能趕過來,這做姑娘的心裡能高興嗎?」
「唉,也是這小妮子年紀小,不會勸人,勸著勸著倒把自己也勸哭了。哎喲,這兩頭勸把我給忙得呀!我說老哥哥啊,今兒這樁大喜事可全仗著我張羅,若沒了我,誰去勸慰新娘子?誰替她打點妝發?嗨,我也沒別的意思,就是老哥哥……這得加錢吶!」
獨眼老軍漢一聽要加錢,登時朝地上啐了一口濃痰,罵道:
「扯你爹的蛋呢!這話跟老子說頂個屁用,有能耐,你親自跟大王說去!」
說罷,老軍漢斜著獨眼,瞥了眼那關得嚴嚴實實的喜房。他有心想進去看看,可想到孔仲珩的德行,又歇了心思。最後瞅了瞅院門口守著的幾個士卒。個個是虎背熊腰,挺胸疊肚,跟門神一般堵死了院門,是一隻蚊子都飛不出去的架勢。老軍漢心裡這才踏實了,扭身便走。
另一端。
正堂之上,上首坐著個紫面大漢,生得與孔孟真一般無二的三白眼。身軀好似一塊鐵板,虎背熊腰,端的是威風凜凜。此人正是孔孟真的胞弟,孔仲珩。他套著一身紅緞喜袍,鬢邊插一枝羅帛紅花,胸前的衣襟早被酒漬污得腌臢。
下首三四個軍官正掄拳行令,喧鬧無比。有個瘦長漢子輸得急了,竟掣出尖刀「咚」地剁在桌上,要與贏家賭命。孔仲珩也不惱,反倒跟著滿堂的軍士一同叫好。
那老軍漢轉進正廳,見孔仲珩吃得是油光滿面,渾身上下酒氣衝天。他忙不迭湊上前,舉著袖子替孔仲珩擦拭,滿眼心疼:「哎喲我的爺!怎麼喝成這樣了?」
孔仲珩卻一把將他推開,粗聲粗氣道:「別跟個娘們似的!我且問你,新娘子在後院可安好?」
「好教大王知道!」老軍漢忙不迭應聲道,「先前因高老爺未曾到場,新娘子啼哭了一場,小人是費盡唇舌,連哄帶勸,方才勸得她回心轉意,眼下已叫喜婆子與她上好妝了。」
老軍漢面不改色,三言兩語便將蘭姨的功勞攬到自家身上,又壓低聲音道:「只是這新娘子性子剛烈,如今這般溫順,恐防有詐。大王,不如差人進去看看?」
「看什麼看?!」孔仲珩頓時瞪起一雙三白眼,噴了老軍漢滿臉的唾沫星子:「我那嬌滴滴的小媳婦兒豈是你們能看的?!再敢多嘴,仔細老子剁了你的鳥頭!」
嘿!
這護食的毛病又來了!
老軍漢心下暗啐。這孔仲珩雖生得五大三粗,可對女人這塊卻偏執得很。當初那高小姐坐的轎子,濺得又是肉沫又是血的,多腌臢啊!可孔仲珩不許旁人窺見高小姐的容貌,愣是不准她下轎來!在龍虎村這處莊子拾掇停當之前,高小姐竟在這臭烘烘、血污污的轎子里吃住了兩日,除了那小丫鬟,無人得見其面。
還有一節。
那對護衛兄妹,為什麼妹妹一刀便了結了,做哥哥的卻是被砍了四肢、剖了肚皮、切了子孫根才能死?
還不是因為孔仲珩聽說,高小姐與這護衛相熟么?
說到底,都是吃醋給鬧的!
不過嘛。偏偏有些女子就吃這一套,只覺得男人把她看得跟眼珠子似的,不許她見男人,稍有不對就喊打喊殺的……那才是情深義重的表現哩!
老軍漢連忙躬身賠笑,道:「是是是,大王放心!兄弟們個個都守在院門外,是半步也不敢靠近喜房呢!」
孔仲珩這才面色稍緩,咧嘴笑道:「你也忒多心了。我那新娘子細胳膊細腿的,嬌弱得很,上回逃跑還摔折了腿。你叫她往哪兒逃去?再說來,高托山都把她許配與我了,這天下哪裡還有她的容身之處?」
老軍漢一聽,撓頭咂摸片刻,也覺得確是這麼個理。
娘家都不要她了,這高小姐還能往哪去呢?父母之言,是不想聽也不成吶!
如此便也加入了酒局。
酒過三巡,只聽得院外又是一陣噼里啪啦的鞭炮聲,約莫是三更半夜的時辰了。
孔仲珩已是酒酣耳熱,左一碗右一杯的喝得發興,滿面的油光映著燈火,越發顯得那張紫膛麵皮兇悍駭人。一想到如今祁州基業全繫於已身,又娶了高托山那如花似玉、知書達理的千金小姐,心下如何不得意?只覺得志得意滿,恨不得吼上兩嗓子才叫痛快!
席間幾個軍官拎著酒罈,還要來勸,孔仲珩卻把蒲扇大的巴掌一揮,粗聲粗氣地罵道:
「滾你爹的!今日是我小登科的好日子,跟你們這幫大老爺們過夜像話么?滾蛋!趕緊滾蛋!」
說罷,幾個貼身嘍啰趕忙上前,七手八腳攙扶起已是步履蹣跚的孔仲珩,一路吆喝著,徑直往那後院的喜房送去。
作者有話說:
先這樣,我去弄晚飯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