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第三卷

此時此刻, 周玉臣只覺自己好似個聚寶盆,被兩位心腹愛將的灼灼目光盯得渾身不自在。她強壓呵欠,笑罵道:

「哪裡是這麼好弄的?黔州軍工緊趕慢趕地折騰許久, 也就出了這麼一台。」

軒轅狗蛋、朱無為正在興頭上, 在親眼見識了這等利器崩山裂石的威力後, 心頭癢處又怎能按捺得住?

他二人本就是周玉臣麾下心膂, 素來比其他官員親近幾分。那軒轅狗蛋又是個使弓弩的行家,當下便腆著臉湊上前,不動聲色地從朱麟手裡奪過蒲扇, 一面替周玉臣輕輕打扇,一面瓮聲瓮氣道:

「要俺說,大將軍給啥咱用啥,咱都不挑!況且這三弓床弩,體格大、重量實, 組裝費工費時,沒幾十個壯漢絞不動弦。守城是件利器,野地里卻難施展效用……依俺看,倒不如小合蟬弩、斗子弩、神臂弓來得靈便!尤其是那斗子弩,四個軍漢便能操持, 野外布置也便宜。」

朱無為也連忙介面道:「正是此理!大將軍第一台三弓床弩就給了咱們, 可見將軍的體恤!大將軍體恤咱們, 咱們也得體諒大將軍,斗子弩、神臂弓造價便宜,有這兩個也頂好。」

隨著軒轅狗蛋手中的蒲扇,徐徐的涼風撲面,卻也把帳中濃郁的汗臭氣、皮革膻味、泥土腥氣攪動起來,劈頭蓋臉地熏人。周玉臣看著這目光炯炯的兩個人, 一時間都給氣笑了。

還「體諒」自己呢!

斗子弩造價是便宜些,可工期少說也要月余!那神臂弓更是麻煩,弓身的乾燥定型便要個把月,校準調試更是繁瑣!黔州軍工才創立了多久?哪能憑空變出這許多弓弩來?

她正待要說話,餘光卻掃見譚寶珠的臉色越來越陰沉,周玉臣想到自己長途跋涉的一身臭汗味,連睡覺的功夫都沒有,何況洗澡呢?再加上軒轅狗蛋、朱無為兩個糙漢子也不是什麼精緻人,想來這帳中的氣味著實不堪。

周玉臣心下登時一軟,按下原先的話,轉而向譚寶珠歉然道:

「小譚大人一路隨我奔波勞頓,未曾好生歇息,想必是疲神了?若不介意,可去帳邊的通風處稍歇片刻。」

譚寶珠原本緊繃的冷臉,乍聞此溫言軟語,不由得愣了一愣。

隨即便反應過來——

周大將軍這是怕她被熏到了,又恐折了兩位將軍的面子,才尋了「疲神」這個由頭,讓她去透口氣呢!

這些日子,周玉臣待她格外優厚,出入任何機密會議都讓她隨行筆錄。雖說目前仍是書辦之職,但是黃羚君在晉陞之前,也同為此職。可見隨軍書辦的地位,非同一般。而現在,見周玉臣百忙之中,竟還如此細心回護……

譚寶珠只覺得心口猛地一燙,暖烘烘、軟融融的。當即操著一口流利的京腔,字正腔圓道:「臣無事,勞大將軍掛心。」

說罷,譚寶珠又轉過頭來,板著臉道:「兩位大人有所不知,黔州的軍械司乃是草創,這柘木、絞軸、牛筋、箭簇的製造,都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如今的黔州,一邊是徵兵的重地,要為日後的祁州之戰穩住兵源;一邊又是造軍械的根基,礦場、工坊、後備物資,哪處不缺人?有道是民以食為天,眼下正是農時,難不成叫他們既要上陣打仗、又要下田耕種,還得全家老小都去磨鐵造箭嗎?」

軒轅狗蛋、朱無為被說得一愣一愣的,又見譚寶珠理撣了撣手中的紙張,理直氣壯道:「況且今日的議題,不在軍械,兩位大人還是言歸正傳吧!」

須知,這「開會討論,必須吻合議題」一事,還是曾經叫丁二娘,如今已被改名為「丁道雅」的丁大人提出來的。其在忙於財政之餘,又大刀闊斧地改制了周玉臣領導班子的各項行政規矩。其中便有一條,是這麼說的:開會前,須得定好主題,議事也必須緊扣內容。否則,哪怕是無品級的書辦,也有資格提出抗議!

當時丁道雅還說:「大家都是出來搵食做工的,時間成本也是成本,不要浪費時間。誰在會上東拉西扯,就是在[增本降效],可視為擾亂軍紀。」

周玉臣萬萬沒想到,譚寶珠之前跟丁道雅有過齟齬,彼此分明不對付,現在卻把她的話用得頭頭是道。一時間,也不好意思起來,只得咳嗽一聲道:

「其實我此來,著實捉襟見肘,即沒有什麼斗子弩、神臂弓給你們,也挪不出更多的燕州兵加入戰局。但是黔州要守,祁州也要打,還得速戰速決。一時間,我竟不知要如何把這棘手的爛攤子交給你們。」

軒轅狗蛋急忙收了蒲扇,當即拜下,也換了肅然嚴謹的口吻:「是臣等未能為大將軍分憂,還勞累大將軍千里奔波至此……正如臣今日所言,臣出身草莽,是泥腿子中的泥腿子。若沒有大將軍的提拔,又何來今日的緋袍加身?大將軍只管吩咐便是。」

朱無為也一同拜道:「臣有愧,大將軍對臣等恩重如山,是臣糊塗了。從前沒有什麼三弓床弩、也沒有什麼神臂弓,咱們不也打下了燕州么?莫說是守黔州,便是大將軍此時要臣去拿下祁州,臣也絕無二話!」

「我明白你們的心意,」周玉臣卻緩緩搖頭,目光沉靜地望住二人:「但是,事情不是僅憑一腔熱血便能做成的。即便明日我返回燕州,留下你二人在此,兩位與我也是一體與共,休戚相關。能打就是能打,不能就是不能,並非僅憑你們的忠心可移換。」

「況且我們共事多時,說句肝膽相照、兩心一同也不為過。既是如此,實不必學那官場虛應的人情故事,更不必效法袁崇煥對崇禎帝的[聊慰上意],對否?」

此話一出,譚寶珠、朱麟臉上頓時變了顏色!

「臣萬萬不敢作此想!」軒轅狗蛋、朱無為也慌忙齊聲道。

且說,當年袁崇煥應召入京,崇禎帝親自詢問其平遼策略。面對崇禎的急切期待,袁崇煥許下了「五年復遼」的承諾,也就是說他能五年內,收復被後金佔領的遼東失地。這一承諾讓急於求成的崇禎大喜過望,當即表示「復遼,朕不吝封侯賞」,並賜袁崇煥尚方寶劍,賦予其節制遼東諸將的兵權。

然而。

當給事中許譽卿,在私底下下詢問袁崇煥具體的收復規劃時。據《明史·袁崇煥傳》的記載,袁崇煥卻坦言:「聖心焦勞,聊以是相慰耳。」

如此「聊慰上意」,說到底,就是暫時哄騙上峰高興罷了。

「不必驚慌,」周玉臣神色肅然,口吻亦沉靜:「我只想確定一件事——以眼下的情況,祁州能動兵嗎?照實說。」

朱無為一時躊躇起來,再不敢輕易應答。

孔孟真被困死在了天刀岩,朱無為、軒轅狗蛋二人實也無需同時守在此處,只消圍城打援便是。此時若要分兵攻打祁州,不是不可能,甚至朱無為之前已經跟軒轅狗蛋商議過具體的戰術了。

只是周玉臣剛才一番話,不知如何,卻又叫朱無為躊躇起來。

而軒轅狗蛋則低頭想了一陣,才抬起臉來,瓮聲瓮氣道:「臣在離開田官堡時,就與朱兄弟就討論過此事,現在也是一般看法。如今祁州叛軍的主力精銳,盡陷黔州,其留守者必為孔孟真之弟孔仲珩。此人用兵優柔,遠遜其兄,料想手中的軍隊也不超過五萬人。臣與朱兄弟,以及黔州上下一同齊心協力,必能在年前為大將軍拿下祁州。若不能克,願授首級!」

「好。」

周玉臣微微頷首,長長吐出一口氣,道:「既如此,我便將黔州交與你。軍中六品以下軍職升遷,皆由你裁定舉薦,無須報我。若戰局有變,亦須如實稟報。大梁不需要虛假的勝利,贏便是贏,輸便是輸,明白嗎?」

這便是要把黔州總兵的位置,交給軒轅狗蛋了。

軒轅狗蛋拱手俯身,沉聲應下:「明白!請大將軍放心,待臣借著黔州戰事,將黔州兵練得精熟,便可進軍祁州。便是高托山要從中作梗,臣也另有計較。只消拿下平盧鎮,便能將[祁余防線]的關鍵據點攥在手中。如此軍事重地,便是一時半會打不下來,也不過是效仿今日的[天刀岩]……再來一次圍城打援罷了。」

周玉臣便不再言語,只是頷首一笑,拍了拍軒轅狗蛋的肩膀。

隨後,周玉臣又看向一臉懊喪的朱無為,笑道:「朱無為,我授你為黔州衛指揮僉事,與參將王瑞一同輔佐軒轅總兵。此外,天刀岩交由你親自督圍,同時要在附近協同燕東臨,籌建第二軍械司,可做得到么?」

「做得到!」朱無為連忙應下,旋即恍然大悟,道:「大將軍把唯一一台三弓床弩,跋山涉水地送過來,敢情不是要給我們用的?竟是拿來做樣板的么?」

周玉臣哈哈一笑,混不吝地往椅背上一靠,眉宇間英氣迫人:「不先叫你兩個動心起念,又如何教你們全心做事呢?你便說,心不心動吧?」

朱無為、軒轅狗蛋相視無奈,自是無言。

還是譚寶珠見這兩人有些發怔,又輕咳一聲,提醒道:「大將軍計畫在五日後離開黔州,基於今日的決議,此前還有哪些要務待辦,哪些需要大將軍掌眼確定,且議一議罷!再者,還有下一輪會議的時間……」

四月廿五。

就在周玉臣準備離開黔州的前一日,後方傳來消息——

孔孟真的胞弟孔仲珩,娶了高托山的女兒高玟,高托山厚禮為嫁妝。

高托山果然還是一條道走到黑了。

作者有話說:

來晚了!定點丟垃圾的時候,腦子一抽,垃圾沒丟,把手裡的鑰匙丟進垃圾桶了。然後,我就體驗了一回翻垃圾的「快樂「(y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