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玉臣與齊青雙雙一怔, 小猴子更是驚得掉了匕首!
且說,雖然詹允南已經平冤昭雪,論理他的妹妹也無需躲避。但這是亂世、這是人心叵測、弱肉強食的時代, 詹華容竟然一上來就揭了底牌透了真身!這對周玉臣是何等的信任?抑或, 詹華容對自己的選擇是何等的孤注一擲!
屋內霎時靜了, 只有窗外風雪嗚咽聲。
須臾, 周玉臣示意詹華容落座,低聲問道:「……你在說這句話的時候,看了一眼齊道台。所以, 你沒有外逃、也沒有另適他人,就是為了此時的投效求官?」
「是。」詹華容頷首:「將軍既能用齊大小姐,自然也能用我詹華容。」
周玉臣又問:「江旺宗的歸順,是你的手筆?」
「正是。」
周玉臣只覺得額角一抽一抽地疼痛,好像腦袋上的傷口更痛了!
然而說到底, 潘處道、詹允南對她而言,是啟基創業的伴友。當初如果不是這兩個人應從天授帝的調令,且寧死不屈……周玉臣哪來機會玩「陽奉陰違」?
周玉臣猛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平和:
「詹夫子可知, 我為何要進這竹林寨?」
詹華容唇角微揚, 露出兩顆尖尖的虎牙:「知道, 將軍不願與那些黔州豪強刀兵相見,走的是[請神容易送神難]的路子。只要您留在這把年過了,回頭得是金哆爺哭著喊著求您回去。」
齊青和小猴子互相對視一眼,心裡都覺得古怪:既然都知道,你還逆著來!這都還沒加入周家軍呢,就敢擅自主張了!
這等桀驁之人放在軍隊里, 怎麼用?
須知,軍權也好,政統也罷,最重要的一條就是「令行禁止」。
上層的命令,如果無法往下傳導,無法一層層往下執行,那麼權柄將形同虛設。自古以來,豈有掌權者能容許下屬「扭曲」、「悖逆」其意?何況周玉臣現在,僅有軍權傍身,政統根基未固!
詹華容此番的投效之舉,確實走錯了。
周玉臣卻揉了揉眉心,忽然道:「方才所言的強弱之論,且仔細說來。」
「是。」
詹華容當即斂容正色,道:「敢問將軍,可知昔日曹操募兵,卻被火燒營帳一事?」
齊青微微一怔,小猴子愕然地瞪大了眼睛,把嘴邊的話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周玉臣則略思忖,頷首:「略知一二。因[丹陽山險,民多果勁],曹操募得精兵數千。然而返回兗州途中,丹陽兵叛迎呂布,驟起嘩變……曹操被火燒營帳,最後手劍殺數十人,方得倖免。」
「不錯,正是如此。」
詹華容略頷首,正色道:「但世人只記得曹操屠徐州、殺孔融、斬楊修,以及那句人人皆知的[寧我負人,毋人負我]。何也?只因於世人而言,魏武皇帝乃強者也!」
「縱使強者受挫,世人也只會記得與其匹敵之劉備孔明、袁紹呂布,只記得曹操敗走華容道、大意失兗州。誰人會記得丹陽山下的無名亂卒?」
周玉臣神色肅然,思忖片刻。
下一瞬,她竟顧不得腿上的傷口,強自床榻掙扎而下,踉蹌幾步,在詹華容面前坐定,沉聲道:
「按詹夫子所言,認為我應當示弱?」
齊青見狀,心頭警兆驟生,一股強烈的不安與競爭之意油然而起。不僅是周玉臣堅持「對坐而論」的鄭重,更是因為齊青知道,周玉臣聽進去了。
可古往今來,人們從來就只記得強者,也只會附庸追隨強者。
以周玉臣的能力而言,又何必示弱?
詹華容似乎也未料到周玉臣竟會帶傷下榻,她微露訝色,卻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燦然一笑:
「將軍還記得,唐太宗在玄武門舉事之前,是身居何職?」
周玉臣目光微動,旋即也露出笑意: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須知,唐太宗李世民對於自己殺兄滅弟的行為,解釋為自己是「不得已」之舉,是為了個人存活、天下安寧,才不得不做了這件事。又說自己不是從小就嗜殺好武,而是「少為公子」,最後是為了父親,才開始持兵從戎、接觸軍政……林林種種,就差把自己寫成受盡欺負的小可憐了。
可在玄武門之變前,李世民的職爵是——
秦王。
——兼天策上將、尚書令、太尉、雍州牧、益州道行台尚書令、蒲州都督、陝東道行台尚書令、中書令、上柱國、京兆尹、領十二衛大將軍!
可以說,「秦王」是這裡面相對不那麼起眼的爵位了。
天策上將是李淵對他封無可封的情況下,給出的「史上最高規格的親王待遇」,位在親王、三公之上,可自置官屬,擁有獨立的軍事幕僚機構。
這還不夠。
李世民不僅是全國的最高軍事長官、中央禁軍最高軍事統帥、中央六部的總負責人、手裡捏著詔書起草的最高許可權,還掌握了關中、洛陽、四川等地的行政、軍政,乃至財政大權!
軍權政權一把抓就不說了。
關中,都城所在,李唐發家的根本,關隴軍事集團的大本營,也是糧食供給的核心產地。
洛陽,漕運要塞,大運河的中心節點,也是制衡關東的軍家必爭之地。
四川,易守難攻,不僅能提供後方的安全保障,還是穩定西南邊疆的重要戰略地段。
當然,在此之前李淵也想削他這二兒子,可不是沒削成嗎?玄武門之變的時候,李淵都給「送」去海池泛舟了,又被李世民「護駕」的名義給派兵保護起來,成了真正意義上的隔絕內外。
就這,受盡欺負?
就這,小可憐?
你到是給我說說到底誰是小可憐!
詹華容見周玉臣已然會意,眉宇間並無半分不悅,一時間,竟也覺得沒那麼餓了。她愜意地按了按胃部,朝周玉臣燦然一笑,繼續道:
「有些事,不是將軍不該做,而是應當[且做且示弱]……自然,這話本不該我來說。」
「將軍文武蓋世,頗有孟德遺風,應知唐太宗批魏武帝為[一將之智有餘,萬乘之才不足]的緣由。」
此言一出,齊青原本就難看的臉色,瞬間又鐵青了幾分。
這哪裡是在批曹操啊?那句「萬乘之才不足」,分明是在說周玉臣麾下無人可勘大用!可曹操是沒辦法,他一把年紀都得上陣打仗,是因為他統一天下耗費的時間太長了。再加上赤壁之戰的大量消耗,最終才落得後繼乏人、老兵凋零的窘境。
可周玉臣還年輕,甚至還不到弱冠之年。
追隨他的這班人也正值當打之年,齊青自己也不過二十七歲而已。你就說說,怎麼就「不足」了!?
最可恨的是,詹華容說了這句話還不夠,又笑吟吟地說了一句話:
「華容不才,願為將軍解難。」
話很好聽,就是結合上下文就顯得不大客氣了。
就在這微妙之際。
周玉臣一把按住齊青微微顫抖的手臂,示意她坐下,又對小猴子招了招手,待四人都落座後,周玉臣才低聲一笑,道:
「先議一議黔州這事吧。」
莫說齊青、小猴子心緒如何翻騰。此刻的金哆爺心裡是七上八下,很不好受。
也沒別的。
就是黔州按察使沈重,領著齊家老爺、周燕官、黃羚君,以及白水寨、丹寨、蠟洞寨的幾位當家人來了。白水寨這夥人來,是要親眼看看周玉臣在竹林寨是死是活。若真出了事,大家好做個見證,這禍事是竹林寨自家惹的,與其他寨子無關。
沈重、齊家老爺他們,就是沖著周玉臣來的了。
尤其是那個喚做周燕官的小姑娘,據說是周玉臣的妹妹。雖然年紀尚小,身上也不過是八品縣丞的鵪鶉補子,氣度卻冷冽逼人。當她聽得周玉臣身受重傷,以後可能不良於行時……小姑娘當場就沉了臉,並仔細盤問了當時情形、相關人員、前因後果,就差當場升堂斷案了。
金哆爺心裡叫苦不迭!
可沒辦法。
那幾個不對付的大寨,都在這盯著自己。
自家兩個不成器的兒子,又「買一送一」,齊刷刷到雷公山下做客了。
而說好替自己前去斡旋的詹夫子,又遲遲沒有出來。
更添堵的是,原本門口看守的寨丁也不見了,如今是朱無為帶來的黔州兵把守,閑雜人等根本無法靠近。
金哆爺只得把周燕官先送到鼓藏樓,並呵著笑臉道:「令[兄]就在此處歇息,老夫待周將軍的心意如何,小周大人一觀便知。」
周燕官冷著臉,一言不發地進去了。
便再沒出來。
不僅沒有出來,連一句交代也沒有,對金老大、金老二之事更是絕口不提,只管吩咐添送熱茶。
金哆爺左等右等,眼看戌時已過,馬上就入亥時了。
心裡是越等越茫然。
而白水寨、丹寨的幾個當家人,偏偏又在旁邊陰陽怪氣:
「金哆爺,這周將軍[不小心]受了傷,不便露面也就罷了。怎麼連活蹦亂跳的小周大人,也不見人影了?」
「金哆爺,周將軍到底身體如何,你敢放一個準話嗎?」
「是啊!金哆爺,倘若黔州因為你出了變故,你對得起列祖列宗嗎?!老子今天就把話放在這了!須得確定周將軍安全無恙,我們才能走!」
沈重這個布政使,卻如老僧入定,只在一旁安靜吃茶,一言不發。
齊家老爺則在一旁抹著眼角:「我那女兒最是文靜秀氣,平日連殺雞都不敢看吶!金哆爺,您給句準話,小女可還平安?」
金哆爺氣得牙痒痒,卻又發作不得!
還文靜秀氣呢!
誰不知道你家齊青手刃秦斷刀,是帶著半身血污來的!
可朱無為等人現在把周玉臣的門,緊緊把守著,誰也進不去,誰也看不著!
恰在此時,斯文儒雅的黃羚君,便介面道:「不如就讓我和蘇大人,一同去看看吧?」
這個蘇大人,自然就是跟著周玉臣一同留在竹林寨的蘇彌了。
金哆爺見黃羚君面露關切,斯文至極,對待自己臉色可比周燕官、齊老爺好多了。這兩位進去,就算不能把周玉臣請出來,至少也能帶回一兩句話,把白水寨這幫人打發走吧?
這一回,金哆爺親自把兩人送了過去。
結果到門前一看,好傢夥!
朱無為、小猴子、齊青、周燕官、詹華容等人,正圍坐周玉臣身邊議事呢!
見黃羚君、蘇彌來了,小猴子無比自覺地又拖出一隻條凳來,請二人入座。
在關門前,詹華容不忘對金哆爺吩咐道:「勞煩再送一壺熱茶來,外加兩碟米扁。」
金哆爺簡直氣得一個倒栽,險些背過氣去——
好嘛,這哪是擱我這養病啊?!分明是擱我這開會來了?!
直到一個時辰後,詹華容才再次開門,朗聲道:「周將軍有令,請各位寨老到竹林寨鼓藏樓一會。」
作者有話說:
某道士:她功過孟德,禍比董卓!詹華容:主公啊,當曹操是不夠的,你得當李世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