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第二卷

二人對坐片刻, 忽地就沉默下來。

窗外是一輪不圓滿的孤月,雲間吐彩,直照得樹影婆娑。影影綽綽地, 罩住了半間廂房。斑駁的光影穿過窗戶, 流淌在二人身上, 隨風而動。朱麟確然是個知心人, 案上的纏枝蓮八寶紋香爐里,烘著一線荀令香。腴而不滯,柔而不浮。先明冽, 後膩暖。

剎那間,風也動,影也動。隱約的一脈葯香,也作暗香浮動。

於是漫天鋪地,都是似曾相識的氣息。

趙況猛然回過神來, 轉頭正正又撞上周玉臣目光,連忙倉促發問:「……周太監如何認得是我?」

「殿下莫不是忘了?」

周玉臣神情鬆弛,胳膊弔兒郎當地架在椅背上,語氣揶揄:「臣與殿下初見時,賴貴兒便傷了腿。只可惜那時候, 臣庸碌無能, 未能得殿下一言半語的真意。現在想來……真是教人好不傷心。」

大概是她的語氣太輕鬆, 還摻了點半真半假的委屈。

趙況一時窘迫,一時恍然。

原來,當初他用木劍鞘打傷賴貴兒的時候,周玉臣便記得這處怪異了。再仔細一想,原來二人相識也不過大半年的光景。

那時候,他們一個是怯懦病弱的皇子, 一個是夾縫生存的宦官。

趙況的生母養母俱逝,是個毫不起眼的皇子。不僅開衙建府這樣的大事一拖再拖,就連斷了腿都沒人過問。僅有的身邊人,一個是憊怠懶貨賴貴兒,一個是懵懂小兒林上錦。縱有千般宏願,也只得把心事,都託付於詩詞筆墨中。

周玉臣呢?身上背負著義父的期望,懷裡揣著不甘的野心。既要應付太子、五皇子,又要想方設法救扈九,還得保住妹妹周燕官。是以,哪怕她被太子砸得頭破血流,半張臉腫得像麵糰。還得呵出一張若無其事的模樣,往東宮獻殷勤。

誰能想到今日卻能有如斯造化?

大梁兩京十四州,無人不知周玉臣,無人不羨周家軍。便是趙況這個傀儡,在朝野之中、宮闈內外,也是人人爭相覲見。再沒有人能砸了她的腦袋,讓她自稱奴婢;再沒有人能在辱殺母親後,還逼迫他虔心盡孝。

真好啊,她活得像個人了。

他也是。

昏暗的光線中,趙況清晰地看見,周玉臣那張雌雄莫辨的臉容里,有了一瞬怔神。

竟比往日的浪蕩不羈,多了些真切和柔軟。

趙況連忙垂下眼帘,低聲道:「……我沒想到,你還記得。」

「怎麼會不記得?」

周玉臣也略咳一聲,聲詞又恢複了往日的輕佻戲謔:「殿下的事情,臣件件都放在心上。」

說罷。

她將桌上的安神湯推到趙況面前,小意溫柔:「臣聽聞殿下在宮中病了,心中焦急萬分,只恨不得以身替之。不過,皇后娘娘既留著您養病,殿下又因何事出宮?」

這話說得漂亮體貼,實則是在旁敲側擊。

趙況垂下眼目,緘默片刻。

他有許多理由,它們聽起來都有理有據,足以讓周玉臣轉變注意力。

比如王皇后另有打算,她讓太醫時時盯著壽妃,大概是想借著壽妃腹中「突然存在」的皇子,來一回真正的垂簾聽政;又比如五皇子遺留的勢力,正與他暗中接觸,大抵也是想換個門面了。

這些事情都可查證,以周玉臣的能耐,也必然已經知曉。

而趙況與周玉臣君臣相合,特意出來告之。

但是。

也許是剛才一瞬的悵然失神,也許是今夜的月色,實在太清麗。

趙況竟不想用這些話去敷衍她。

至少。

至少不能在這方桌案前,不能在這間月色中。

「明日七月十六,是我生母的忌日。」

趙況勉強牽動嘴角,寂寥一笑:「母親是帽兒衚衕文家的女兒,我想把她的畫像送回故里,也教她自由一回。」

周玉臣聞聲一怔。

須知,她在離開燕州前,特意把趙況的生母文才人,改作了燕檀大族之後。苟戎這個浮浪子弟,很會弄些虛頭,他又特意招攬四五個酸秀才,專門替文才人編寫傳記。直接把這位平民宮女,寫成了金枝玉葉的嬌小姐,三公九卿,世代顯貴。

如此金鑲玉嵌,不僅是為了牽制燕東臨、攪亂燕州格局,也為了給趙況造勢,以圖大業。

為什麼?

周玉臣記得,她在燕州時就已經警告過趙況:文娘娘只能是檀州的姑奶奶,殿下從此盡可改口了。

而趙況一向偽裝得怯懦柔脆,就算是裝,也早該裝習慣了。

為什麼今日卻敢違抗她?

須知,太子和五皇子,莫不以他們母親是公族之女為榮。每逢宴飲,必頌母族功業。母以子貴的前提,是子以母貴!血統於這幫貴族而言,可是他們天生高人一等的證明!

君不見,孝貞皇帝的母親恭妃王氏,因為出身低微,哪怕生下了皇長子也與奴婢無異?最後只得寂居於幽宮之中,日夜哭泣,連自己兒子一面也見不得。

史書中所記載的「光廟誕生,一應恩禮俱從薄,蓋由非神廟心喜也」!

不正是因為其母的宮女出身嗎?

甚至,因為出身低微,孝貞皇帝險些不能順利繼位。問就是宮女之子,卑賤之身,怎堪大位?

以趙況的聰慧,不可能不懂周玉臣的用意。

為什麼他竟半點也不在意?還是說,這小子是在故意挑釁?

一時間,周玉臣心思百轉。

而趙況對此全然不知,只是轉過頭去,看向那湛湛明朗的夜月:「再不把母親送回家,八月的桂花,就要開了。」

是了。

文才人當年進宮,正是因為一手伺弄花草的本能,才做了花房宮女。

桂花,是文娘娘喜歡的花么?

周玉臣心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剎那間,她也想起了自己的母親。

時隔多年,母親的音容笑貌,已在時光的洪流中模糊難辨。但每每夜不能寐時,母親掌心的柔軟溫熱,卻依然還在她的臉頰上,心懷中。

她自然也記得。

那個堅韌如母獅的女人,偶爾在夜裡,也會幽幽長嘆一聲「回家」。

那個時候,年幼的周玉臣總是貼緊母親的面頰,稚氣許諾:「等我長大了,就和媽媽一塊兒回家。媽媽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那個時候,母親會用柔軟的手掌,仔細撫摸著她的眉眼,一寸一寸,彷彿要描摹刻畫在心底一般。然後再捏捏她的面頰,嘆氣道:「要真回去了,又捨不得你……果然不論是養狗還是養孩子,都很麻煩啊。」

而如今。

母親已經去世近十年了。

不知過了多久,周玉臣半垂了眼目,低低嘆息一聲:

「是臣著相了,本應是[何須淺碧輕紅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趙況愕然抬頭,怔怔地看向她,隨即又倉促地轉過頭去。

好在這個時候,大夫終於來了。

且說,周玉臣問診的時候,一向不許旁人在側。畢竟作為一軍主帥,不論是健康狀況,還是個人喜好,理應匿於人前。否則,如果有人捏著隻言片語的真相,到城外說「周督主在城內遇刺,已經死了」。

甚至都不需要瞎掰後半句,只需要前半句,就足以讓人浮想聯翩了。

屆時必將引起軍隊騷動,內外動亂。

趙況當即起身,知情識趣地躲進了裡間。周玉臣實不放心,特意叮囑他:

「殿下且在此安心休憩,明兒臣會備下紙錢貢品,送殿下一道回帽兒衚衕。」

這話翻譯過來就是,別到處亂跑了,好好在這待著!

趙況垂著眼帘,輕輕應了一聲。

門外,朱麟含蓄地提醒著:「督主,夜深了,讓嫂夫人歇歇罷……大夫還在等著您呢!」

周玉臣心中暗罵朱麟看書看壞了腦子,應了一聲。可將將抬起腳,想到這會兒柳元娘不在,沒人看住趙況。

她又轉回去,盯著趙況道:「殿下準備安歇了嗎?」

紅帳下,趙況已散了滿頭墨發,乖順地攏在被子里,只露出張秀麗雪白的臉容來。

但見他面頰微紅,眼底儘是清泉般的脈脈,聲音也溫款柔和:「還不困,孤在這等周太監回來。」

周玉臣這才安心地走了。

等周玉臣送走了大夫,又在軒轅翠花慈愛的目光中,重新用了幾碗葯湯。那廂的柳元娘也傳來了消息,原來,今夜的刺客,曾經在燕州與柳元娘打過幾次照面,正是鶴庵的人。

鶴庵分南北兩部,南鶴庵是蘭婉如,北鶴庵是蘭德。

這點周玉臣早有耳聞,卻不知自己是何處得罪了蘭德,又或是哪路人馬要買她的性命?

柳元娘因中了調虎離山之計,險些害了周玉臣性命,不由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當下就帶著幾名青手,將擒獲的刺客捆了回去,嚴加拷問。

這幫浮浪戶,可是連朝廷命官都殺得到狠角色,很知道往哪下刀才疼。當下是又切又割,又澆又砸……用盡了各種手段。那刺客起初還咬牙硬挺,知道自己說也是死,不說也是死,死活不肯開口。

後來熬刑不過,整個人折磨得不成人樣了,才吐出兩句要緊話來——

其一,南北鶴庵,都在爭奪龍頭棍。

為了追蹤它的下落,蘭德一路追著蘭婉如到了燕州。後來,在渠城時,有人動用過龍頭棍來打聽銀象王的消息。並於次日潛入渠城,刺殺銀象王。

據說,蘭德因此勃然大怒,曾公開說「豎子,壞了我的大業!」

後來不知何故,又有傳聞說那龍頭棍跟周玉臣有關。說甚麼是奉了周太監的命令,要殺了虜人王救國;又說甚麼龍頭棍最後的蹤跡,就在周玉臣所在的渠城……林林種種,居然說得有鼻子有眼的!

其二,如今瀾州的全部碼頭,是蘭德在看場子。

那兩個刺客在北鶴庵,堪稱「雙花紅棍」,是一等一的打手。按蘭德的計畫,他們幹完這一票,就當前往瀾州復命,在那替合作的各路富商照看卸貨,驅趕水匪。

這點就很耐人尋味了。

須知,瀾州雖然水路暢通,江流寬闊,比檀州還便利些許。但此時已是淪陷敵手,徹頭徹尾是虜人的地盤。

是什麼商人,會在這時候往瀾州做生意?

作者有話說:

何須淺碧輕紅色,自是花中第一流——李清照《鷓鴣天》,贊詠桂花之作。意思是即便沒有顯貴的出身,桂花也自是花中第一流。話說,我寫趙況的時候,一開始就確定了,他不會有什麼出軌、濫情等等衝突事件。他和周玉臣的矛盾,從來都是思維不同,理想不同。另外,貓兒衚衕,和帽兒衚衕諧音,算是官方CP的設定。最後,推薦《流水浮燈》這首歌,黃霑真是奇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