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漫漫, 薛驚就著一碗燈的暖意,將燕州大捷說與蕭慎。
末了,薛驚猶豫再三, 隱去與周玉臣的私會不談, 又問道:「蕭娘子, 倘若是你在我的位置上, 要如何籌謀戰爭……才能不傷及百姓?」
其實薛驚想問的是,如果潘仲瑛在同樣的情況下,會怎麼辦?雖說薛驚不恥於潘仲瑛的拋妻棄女, 但是,潘仲瑛到底是名震京華的文人士子,是敢於諫言的「直臣」。也許,自己想不出來的辦法,那個男人能有辦法?
蕭慎思忖, 笑道:「我讀史不多,也不曾正經上過私塾,實是沒什麼學問。不過,我聽說歷朝歷代中,唯有唐太宗的玄武門之變, 雖然是驚天動地的政變, 卻沒有讓長安城的百姓流一滴血。」
「我想, 只有把戰爭限制在掌權者之間,才能做到真正的不傷及百姓。」
薛驚愕然,因為蕭慎的潛台詞正是「以內部政變,來解決問題」。
確實,這是最困難也是最有效的辦法。
他定定地看了蕭慎一陣,突然道:「你嫁給他, 屬實是他高攀了你。如有機會,我一定力薦你做個參謀。」
蕭慎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沒來由地想起柳元娘的那句話——
我瞧夫人這氣魄,便是落草,也是個英傑人物。
「我這話若是讓張迪聽見了,別說做參謀,怕是命都要沒了。」
蕭慎搖頭道:「苟氏仗著有壽妃和六皇子,在檀州為禍一方。張迪明明也出身草莽、受盡了豪族的欺壓,卻依舊與苟氏同流合污……一個人若是迫不及待地想脫胎換骨,就會拔下別人的皮肉,來替自己做偽裝。」
說罷,蕭慎站起來:「薛軍師,早些休息。」
院子又恢複了安靜。
徒留一碗燈,繼續陪著沉默無言的薛驚。
翌日。
薛驚剛剛邁入群英廳,就看見張迪的下首多了一個仙風道骨的老道士,二人正肅容交談。左右兩把交椅上,二頭家、三頭傢俱是屏息凝神地聽得起勁。
但見那道人鶴髮童顏,手持麈尾拂塵,好一個蓬萊出世的模樣!
「薛軍師來了。」張迪對他匆匆點頭示意,急切轉頭追問:「……請真人好生說來!」
老道士掐著手指念念有詞,片刻後,眼神里精光四射、吐字宏聲:「貧道觀大王的面相,是天生的割據霸主之貌。」
「再看大王的生辰八字,戊已土屬中央,謂之勾陳當位。陳勾大帝統御眾星,乃道[四御] 中的戰神,主眾生的一切兵革戎事。」
「而柳城臨江,水木華髮,乃生機不斷也。大王果真是命定的霸王!」
張迪縱聲大笑,興奮地撫掌道:「好!解得好!當年我下柳城、殷鎮的時候,這幫蠢貨都攛掇我立寨殷鎮,老子卻一眼就相中了柳城!可見此地旺我。」
眾人也跟著大笑。
老道士卻皺著雪白的眉毛,搖頭道:「不過,大王命中卻有一劫。」
「嗯?快快說來!」
「此劫說來也簡單——遇見姓名中帶[日月]者,大王須避其鋒芒,不可強爭一時之勝。」
老道士一寸長的指甲掐在指肚上,神情肅然:「這日月主陰陽平衡,又是太陽帝君、太陰星君之司命。大王啟基創業,依仗水木,然而這[日]克金水、[月]克木火,日月合併即是雙重克制。」
張迪先是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三當家,沉下臉道:「真人不是說,我乃是陳勾大帝當位嗎?都做戰神了,怎能還被克制?」
「大王,天地間的秩序,是靠日月星共同維持的。如果日月與星為敵,秩序必然崩亂。」
老道士這話一出來,張迪的臉色更臭了,三當家的面色則更白!
因為這裡唯一的女將——三當家,名為「崔昭」,正好帶了「日」字!
二當家見狀,則喜氣洋洋道:「哥哥!這周玉臣的名字,無日亦無月,想來又是個無福的。難怪孫謙那鳥人射了戰書,卻遲遲不敢出戰,定是懼怕哥哥的威儀。」
三當家崔昭連忙轉了話題:「大王不如寫一封大字文牒,約日會戰,也好探探孫謙那廝的底氣。」
張迪的目光從老道士身上,緩緩移動到二當家、薛驚、崔昭的臉上,最後又望向二當家:「有幾分道理,你去探探他們的情況。」
須知,這一窩蜂的小頭目中,薛驚因為不曾殺人,常常被其他人嘲諷。崔昭雖然本領高強,卻有些自命清高。而二當家是跟著張迪起家的同鄉,雖然文不如薛驚、武不如崔昭,但卻是一個老實本分、心眼不多的夯貨。
因此張迪私底下對其更為偏愛。
讓二當家試探軍情,是一樁唾手可得的功勞。試探而已,又不需要正兒八經地對陣,二當家打個花哨就完事了。
卻不想,平日最愛爭功的二當家,卻一臉憨厚地說:
「周玉臣那個撮鳥,龜縮在張朱寨不敢動彈。不如把她騙出來,真刀真槍地打一頓,這才叫探探虛實哩!」
「哥哥,崔昭有萬夫不當之勇,此事合該讓她去試試。」
張迪、薛驚、崔昭三人俱是一驚!要知道這二當家平時跟崔昭不對付,二當家瞧不上崔昭是女人,還是個生性驕傲的女人;崔昭看不上二當家靠嘴立功,整日混占旁人的功績。兩人常常斗得跟烏眼兒雞似的。
卻不想二當家今日居然識大體了,要把大好的機會讓給崔昭?!
這時,立即有幾個不起眼的盜匪,開口勸道:「二當家,這周太監連虜人都殺得,怕是不好打呀!」
「是呀!俺聽燕州的老鄉說,姓周的不僅徒手掰斷了纛旗,還七進七出單殺鷹咎棱,殺累了就隨手掰斷個人頭,就著脖子喝血呢!」
「還有人說她長得青面獠牙,聲如暴雷,只在陣前吼了一聲[誰人敢與俺一戰],就把薩克混活活給嚇死了!」
薛驚聽得暗暗生疑,這幾個人平時雖然話多,今天卻像是約好了一樣齊刷刷地說起周玉臣來。雖說這些事迹,薛驚也有耳聞,但這些用詞太浮誇了……浮誇得就像是在給周玉臣造勢。
他卻不知,那日周玉臣帶來的豈止是一把鶴羽扇?
這些人和二當家一樣,都收過周玉臣的錢。周玉臣給錢又大方,要做的事情又簡單,既不要他們盜竊機密,又不需要他們打開城門,只需要替她說幾句狠話而已。
只要今天的八卦傳出去,他們就能收到三倍酬金,多麼省心的要求!
薛驚冷眼瞧著,張迪和二當家一臉的不耐煩,崔昭則若有所思。而群英廳內的其他人,多是農民茶戶出身,一個個竟真的聽進去了!
不,這很不對勁。
薛驚剛想開口提醒張迪,便聽張迪冷哼道:「一個個怕成這樣,不如就讓你們親眼看看好了!」
「周玉臣那廝在張朱寨假仁假義,,一副心憐百姓的模樣,倒似觀音菩薩托生的!崔昭,你且點個三千人,再選幾個婦人小孩放在前頭。我倒要看看,這周玉臣到底是不是慈悲為懷、有沒有三頭六臂!」
顯然,周玉臣軍隊在張朱寨的名聲,也頗為讓張迪在意。
薛驚一怔!
崔昭也大驚,急得如吞了熱油一般:「大王,這婦人小孩手無縛雞之力,眼下也不是無人可用,怎能叫他們去比試高低?」
話音甫落,張迪便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你這般心腸,落草真是可惜了,合該給你在大佛寺鍍個金身才是。」
且說,崔昭一個女將能在盜匪中有如此地位,張迪的支持十分重要。她也知道自己的名字帶「日」字,已經是觸了霉頭,再說下去場面就收不住了,趕忙改口道:
「大王教訓得是,做大事者,實不該心慈手軟!我今晚就準備兵馬,明天凌晨出兵。」
張迪這才看向薛驚,問道:「薛軍師,你怎麼看?」
薛驚在袖子下捏緊了拳頭,片刻後,道:「大王是承天命之人,此事若是在城中傳開了須不好看。」
張迪煩躁地剛要呵斥,薛驚又道:「但是婦人孩童少了,又沒什麼效果。不如這樣,讓兵勇們扮成婦人模樣上陣。陣前遠遠一看,何人能辨雌雄?就算認出來又如何?周玉臣只要敢動手,咱們就說她欺凌婦孺。」
「此計甚好!」
張迪舒心地大笑起來!他一聽就懂了薛驚的計畫:兵勇的武力到底比婦人強,屆時到了陣前,還能假模假樣地裝一回柔弱,騙那位「慈悲為懷」的周太監出手救援。救,周太監要吃虧;不救,周太監的名聲要壞。
二當家、崔昭也表示贊同,而老道士就跟入定了一般充耳不聞,只是閉目念經。
如此便定了下來。
眾人散會之際,張迪突然叫住了薛驚:
「薛軍師留步。」
薛驚心底莫名一慌,莫不是張迪在會上看出了什麼?他緩緩回頭,廳內只剩下張迪、老道士二人。
「大王何事?」
張迪看了眼老道士,笑道:「真人勸我順流入燕州,號召燕雲,以觀天意。眼下鷹咎棱已從燕州撤退,燕州的官兵又被打殘了,倒是白白丟下了幾個無主的城鎮。不收它們,反倒是違背天意了。你說呢?」
薛驚一怔。
他今天愕然的次數太多了,以至於臉上已經有些麻木。張迪的意思很清楚,現在鷹咎棱走了、周玉臣又耗在這剿匪,他們可趁勢佔據燕州無人守備的城鎮。
不得不說,這是個好計策。
柳城與燕州相近,可互為犄角。只要張迪吃下七八個城鎮,就可以進一步席捲燕檀。做盜匪和做大王是不一樣的,盜匪可以只掠奪財貨,大王就必須建立足夠穩固的根據地。而此時的燕州,又不需要他們費心費力地跟虜人搶地,又沒有大量的官兵守持,不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是什麼?
但是薛驚此時,想的卻是剛才張迪的婦孺之計。
這樣一個人,當真稱孤道寡後,會是何等情形?
薛驚猶豫片刻,道:「大王,我聽說朝廷要派遣新的燕州總兵接任,只怕燕州不易吃下。」
一直在閉目念經的老道士,忽然睜開了眼睛:「此言差矣。貧道之所以來柳城,正是被空中落下的一塊石頭砸了腦袋。奇也怪哉!這石頭落地便裂開來,兩面斷口正正寫著大王的名字,此乃天命。」
老道士一雙鷹目盯著薛驚:「薛軍師,有道是[天與弗取,反受其咎,時至不行,反受其殃]!」
張迪心情很好,不以為意道:「軍師一向膽小,真人勿怪!等我們吃下燕州,我必給真人建一座宮觀。」
薛驚還能說什麼?只得默然不語。
天授帝在檀州搞了多少宮觀、弄了多少次文書符瑞?搞出了多少個「一窩蜂」?難道這樣的情形,他們還沒看夠嗎?
薛驚不敢抬頭去看張迪,生怕從這個吃過苦的漢子身上,看到和天授帝一模一樣的沉溺之態!
沒有人注意到,此時柳城裡突然高高地飛起了一支風箏。
次日凌晨。
崔昭剛剛出兵,一窩蜂的幾個小頭目就在群英廳里擺上了慶功的酒菜,酒碗撞得叮鈴哐啷。
二當家摟著強搶來的美人,哈哈笑道:「哥哥,不如叫個說書人上來,給咱們說一說《溫酒斬華雄》?」
張迪書讀得不多,卻也知道關羽斬華雄的典故,因而道:「二弟,你把崔昭比作關羽,那她豈不是非贏不可了?」
薛驚一聽,就知道二當家這馬屁拍錯了地方。
昨天老道士才說過,張迪命中帶勾陳,是天定的戰神。你現在點一出《溫酒斬華雄》,把崔昭比做武聖關羽,是幾個意思?
二當家憨厚地撓了撓肚皮,嘿嘿笑道:「崔昭又不是主動請纓的,算甚關羽?!俺是說哥哥像劉備哩!」
張迪一聽哈哈大笑:「你這夯貨!老子要做也是做劉邦,做什麼劉備!」
談話間,門外有斥候高聲道——
「報!周玉臣帶領一騎部曲,離開了張朱寨!」
張迪眯著眼睛笑道:「她真不該離開的。」
張朱寨易守難攻,周玉臣一旦離開就全無優勢,反而是本土作戰的一窩蜂佔先手。何況崔昭選定的埋伏點,是北瀾河畔,表面上看起來道路兩側都是樹林,好像還有退路,實則樹林後是深湖!
一時間眾人紛紛高聲叫好,肝膽被激得火炭般熱切!
這個說:「兀那周玉臣說得是何等英傑!薩克混、昂撒兩員虜將,在她面前倒似剁瓜切菜的貨!俺們大王這番若能擒了周玉臣……豈不教天下人知道,燕檀各路好漢里,獨俺們[一窩蜂]張大王才是真龍!」
那個笑:「不錯!待大王斬了那廝狗頭,燕州的那些酸丁,怕不是要巴巴地捧著金印來請大王哩!」
眾嘍啰聽得這話,轟雷般喝起彩來。
張迪正把條羊腿啃得油光滿面,心中狂喜,面上卻大度道:「殺她作甚?老子還沒用過宦官呢!待擒了這沒卵子的閹貨,且教她跪著伺候老子洗腳,教老子也當一回宮裡的貴人!」
二當家索性撮唇作哨,把堂前伺候的小嘍啰喚過來,高聲道:「聽見了嗎?!告訴崔昭,俺哥哥要捉活的!」
薛驚膽戰心驚地聽著,他昨天才跟蕭慎說過周玉臣的戰績,這個年輕的宦官確然善戰。但如果周玉臣真的信以為真,把男扮女裝的盜匪當做婦人,以崔昭的本事,恐怕她在陣前要吃虧。
可周玉臣要是無動於衷,甚至對「婦人」出手……
這時,第二名斥候來報——
「報!周玉臣果然中計,被引入了包圍圈!」
眾人哄然大笑:「那姓周的閹人說得事何等兇悍機靈,竟然連男女都認不得嗎?就這樣中計了?」
「哈哈哈哈,人家是太監,哪裡像咱們一樣識得女人?」
「只怕是看到個裙子,就急吼吼地追上去了!」
張迪也點頭道:「崔昭最擅長口袋陣,周玉臣這一進去就出不來了。」
他轉頭對蕭慎道:「還愣著做什麼?把酒溫上!」
薛驚臉色微變,他沒想到周玉臣當真為了「假婦人」中計了!再看張迪當著他的面,使喚蕭慎,心中十分不樂。再怎麼說,蕭慎也是他明面上的「房中人」,怎能由張迪如此呼喝?
蕭慎對他微微搖頭,端著酒壺自去了。
二當家愣了片刻,笑道:「去年崔昭打孫謙,就是被這一招吃掉了大半兵馬吧?」
眾人連連稱是:「還有李憲和,什麼李家後人將門之風,說得威風凜凜的,結果還不是被這口袋陣吃住了?咱們大王,差點就當檀州總戎了哩!」
張迪接過蕭慎端來的酒,愜意地一杯飲盡。
而老道士既不喝酒也不吃肉,依舊閉著眼睛,掐著手指術數推算。
好像這滿堂的哄亂,滿室的酒肉芬芳,亂糟糟流淌一地的黃湯,哀戚戚伺候一旁的美人……種種浮生亂象都與他無關。
待酒過三巡,蕭慎燙過的那一隻酒杯即將變冷時。
突然,老道士的手一頓,狐疑道:「這周玉臣,當真叫周玉臣嗎?」
張迪沒聽明白:「真人何意?」
「報——!」
第三名斥候來了,他滿面驚慌,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大、大王!騎兵!周、周太監!」
張迪沉下臉,噔噔幾步上前給了他一個耳光:「慌張什麼!好好說話!」
斥候被打得原地轉了一圈,捂著臉道:「是是!大王,不好了!周玉臣是入了包圍圈,可打到中途,另有一支騎兵從三當家的背後繞道襲擊!直接衝垮了陣型!」
「三當家反倒是被周玉臣和援軍夾在了中間,進退不得!」
緊接著,第四名斥候氣喘吁吁地撲進來,驚慌之下,竟直接撲栽在地上!
「大王——!大王!我軍將士死傷慘重,全面潰退!」
而蕭慎摸了摸那酒杯。
確然,還是溫熱的。
作者有話說:
周玉臣(茫然):「啊?我媽叫我庄明權,跟我叫周玉臣衝突嗎?」我說我為啥不停躥稀,原來是姨媽來毆打我了。天與弗取,反受其咎,時至不行,反受其殃——《史記·淮陰侯列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