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一卷

一輪赤陽壓在天際, 遲暮將收。

中渡鎮內外都升起了一縷縷的炊煙,直直衝上浸透紅意的蒼穹。城牆下的芳草綠林也披上了一層金燦燦的薄紗,輕柔得像餘暉的吻。

草地上, 周玉臣席地而坐, 閉目以聆。

當丁二娘唱罷了最後一句, 周玉臣方睜開眼睛, 撫掌贊道:「這支曲真好,比從前在京師聽到的曲子都好。」

丁二娘雖然從客棧出來了,但不知為何, 仍然害怕周玉臣。

她露出個柔順的笑容,小心翼翼道:「帝京風華繁盛,強者如雲,奴家愧不敢當。今日大人能恩准奴在陣前唱歌,以壯士氣, 是大人給奴的臉面。」

周玉臣搖頭嘆氣:「……怎麼又叫大人了?之前我確實對你有所懷疑,如今知道原委,感激你還來不及。丁姑娘切莫如此生分。」

周玉臣卻不知道,那日她離開後,丁二娘越想越害怕。

無他, 丁二娘著急見周玉臣, 其一是因為軍情, 周玉臣是輔佐齊王、力纜狂瀾的好太監,信息必須傳遞過去。因此,她可以忍耐被苟器欺辱、被何彌拒絕,以及周玉臣收到布條卻視而不見的冷漠。

其二,是因為同鄉。

文丑兒給的方法有效又危險,就算當街解釋, 也有可能被叉出去。要不是太想跟「自己人」見面,就算拿現榨的康復新液逼她二選一,丁二娘也只會選擇乾杯,然後繼續在何彌或其他太監身邊打轉。

結果,周玉臣不是老鄉。

甚至周玉臣當日離開的時候,還特意留了一個人看住丁二娘。

丁二娘幾次開門,都被硬生生地送了回去。

等她明白過來這是變相被軟禁時,丁二娘的恐懼到達了頂峰,她蜷縮在床上,不停狠狠地咬手指:

「媽媽,對不起,我又搞砸了。你說得對,我就是個沒用的廢物……對不起,媽媽,對不起,媽媽!」

到了晚上,周玉臣再差人去請她,丁二娘連遺書都想好了。

因此,不管周玉臣現在如何示好,如何和顏悅色……丁二娘還是怕她。

聽見周玉臣嘆氣,丁二娘連忙討好地笑道:「奴微賤之人,能在大人跟前為奴為婢,是奴的運道哩!是奴婢該感謝大人才是!」

周玉臣微微一怔。

殘陽的光色照在丁二娘的面容上,她柔麗得像一隻新月,光潔明皙。她的口吻里儘是馴服討好,還摻雜著一絲懼意。

可是她的眼睛,仍是會悄悄地瞄著自己,甚至帶著一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悲傷和希冀。

日光漸漸冷了,沉重地黑暗跟在後面。寒意蝕來,一層層地滲進骨縫裡。

周玉臣率先站起來,她將自己的披風裹在丁二娘身上,一邊系帶子,一邊問她:「丁姑娘知道齊天大聖嗎?」

丁二娘籠在陌生的合香氣息里,想到周燕官的傳聞,愈發惶恐起來:「回稟大人,知道的。是大鬧天宮、戰無不勝的斗戰勝佛。」

周玉臣引著她,往回城的方向走:

「我小時候最喜歡扮孫悟空,拿著根木棍,當做金箍棒到處打打殺殺。我的玩伴好奇地問我,為什麼不做玉皇大帝這樣的神仙,偏要去做一個石頭縫裡蹦出來的猴子?」

「我說,做猴子,跟做神仙有什麼區別?」

「他說,神仙高貴,妖猴腌臢;神仙救世,妖猴禍世,自然是做神仙的好!」

說到這,周玉臣頓住腳步,對丁二娘眨眨眼:「你猜我當時怎麼說的?」

丁二娘搖搖頭,心中苦笑:總不會是「從來就沒有什麼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吧?

卻只聽周玉臣清聲一笑,道:

「當時我說——那麼神仙,在沒有成仙之前,又是什麼呢?很高貴嗎?」

「所以啊,丁姑娘。」

周玉臣伸出了一隻手掌,臉上仍是混不吝的笑容:「什麼大人什麼奴婢,都是爹娘生養的人,誰也不比誰更高貴。別與我這樣生分,好嗎?」

丁二娘愣住了。

第二天清晨,丁二娘猶能感覺到那隻手掌的觸感,乾燥而溫暖。

沉重的鼓點響了起來,咚咚如大地的心跳。

將士們要出發了。

藍蕤娘、翁崇所帶領的這一支隊伍,將要在中渡鎮三十里外的野豬林里,與虜騎進行野戰。總計八百騎兵和三千步兵。野豬林後方是觀瀾江的下游,水流相對沒有上游的觀瀾山湍急,渡江更為便宜。

另一支隊伍則由李仙君為主帥,李邦為副帥,共同扼守七寶山。這是除了觀瀾江之外,唯一能進入中渡鎮的關口。李邦從雲州帶來了兩千六百人,李憲和借來了一千重步兵,潘處道又撥了一千餘人填補,此處共計五千人。

藍蕤娘麾下的參將,齊芥娘,將領一千人在後方為接應。同時埋伏,偽做援軍。

何彌則帶著「京師援軍,浩浩八千人」,與潘處道一同坐守中渡鎮。

八千人?

只有不到一千人在這守城!

何彌陰陽怪氣地問周玉臣:「今日這空城計輪到我來唱了?不知您是想聽[西皮慢板]還是[西皮二六]啊?」

周玉臣哈哈一笑,以鞭指向七寶山、觀瀾江一帶:「何彌,這兩處要是守不住,這中渡鎮也就不必守了,大家都得玩完。」

何彌冷哼:「周太監就一點都不怕?斥候說這次帶兵的將領,是鷹咎棱麾下的阿斯卡,那廝一出渠城就在問[周玉臣]是何人,長什麼模樣?人家惦記著要拿你的人頭祭旗呢!」

周玉臣笑得沒心沒肺:

「怕什麼?只要你的禁衛軍旗幟還在,齊王的王纛還在,咱家就無需害怕。」

說著,她又在何彌耳邊,八卦道:「我聽說,京師里的那個蠢貨王霖淵,曾經污衊過你偷他的玉佩?」

何彌本來就不想理她,這會被舊事重提,臉色頓時更難看了。

周玉臣見他扭過臉不說話,也不生氣,而是攬住他的肩膀道:「還真是這樣啊?嘖,那唱什麼諸葛亮呀,要唱也該唱張儀。」

「嗯,這樣吧。等咱們把整個燕州收復了,你就拿這個功績,去換王霖淵的位置。到時候,咱們也學一回張子,大搖大擺地對他說——」

「君以竊玉污我,今日竊權以報!」

「怎麼樣?」

何彌驚愕地轉過頭來,再次打量周玉臣。

他臉上的神色開始認真,疑惑就藏不住了:「你當真認為,我們能收復燕州?就在鷹咎棱五萬騎兵的面前?」

周玉臣眉毛一挑正要回答,這時,鑼鼓聲到一個段落,丁二娘開始唱歌了。

只聽她詞密腔簡地唱道:

「——猛聽得金鼓響畫角聲震,喚起我破天門壯志凌雲!」

「想當年,桃花馬上威風凜凜,敵血飛濺石榴裙。」

「有生之日責當盡,寸土怎能夠屬於他人?」

丁二娘是京師聞名的藝人,這支《穆桂英挂帥》剛剛唱得半句,已是一片叫好。

自然,在京師這要被那些達官貴人嗤笑「不懂行」。聽戲,哪有在「腰子」上喝彩的?人家唱著大腔,還擱那跌宕起伏地運腔呢,外行卻無端端出來叫好,算是攪戲了!

可這是戰時,這是中渡鎮。

哪怕是聞人鶴這樣在世族大家裡養出來的風月人,也忍不住跟著一道叫好。

當丁二娘鏗鏘地唱完最後一句——

「番王小丑何足論,我一劍能擋百萬的兵!」

周玉臣先是奮力鼓掌,而後在潮水一般的掌聲中,對何彌道:「我的何大人呀,少去想鷹咎棱,那個臭烘烘的野人有什麼可想的?你還是想一想王霖淵,想想回京後的光景吧。」

說罷,周玉臣翻身上馬,也沒入了即將出發的將士中。

徒留下何彌在原地愣神半晌,他握住自己的劍柄,嘀咕道:「誰稀罕總督的位置?誰耐煩應付京師那一幫蠢貨?你以為我一直不上報,當真是怕了你么?」

一陣風捲起了三獅白纛旗,旗布獵獵作響。

蔑里乾的年輕獅將,鷹咎烈最寵愛的少年將領,阿斯卡。他此時勒住了韁繩,仔細辯聽風中的歌聲。

那是虜騎們在唱歌:「……英雄般的壯舉召喚著你們,天神的勇士們。」

「受傷兄弟的哀吟逐漸消失,妻兒的哭泣聲已經散去,遠處的神賜召喚著你們,天神的勇士們。」

「難道我們的出征,要徒勞無功?」

「難道我們這一次,要兩手空空?」

「天神的鐵騎,從不失利!我們將如凜冬之雪,吞天覆地!」

「真正的貴種——現在要為了天神的榮譽,出征!出征!」

阿斯卡低聲應和著最後一句,嘴角噙著笑意。

某個角度來說,鷹咎棱會改變主意攻打中渡鎮,還是因為蘭婉如。

這個卑賤的女人,得到了主人的寵愛卻還不知足,竟敢一把火燒了他們囤積的糧草!天神在上,在蔑里干,女人是沒有部落,也沒有國家的。她嫁的男人,就是她的國家,她的君主!

哪有嫁了人還惦記自己娘家的道理?

出發前,阿斯卡問過鷹咎棱:「中渡鎮打下來後,該怎麼處置?」

鷹咎棱摩挲著一件女人的外袍,溫柔地吐出兩個字:

「屠城。」

阿斯卡領命,單膝下跪:「明白,我的主人!」

但鷹咎棱緊接著又道:「還有,中渡鎮周圍的幾個城池,不論大小一律全部屠城。」

阿斯卡愕然,畢竟不久之前,這位「天神的劍柄」才說過「無謂的殺戮,就像無謂的飲食」。

鷹咎棱低頭嗅了嗅衣袍上的氣味,低聲笑道:

「阿斯卡,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我並非出爾反爾之人,只是這些兩腳羊過得太舒適了,竟忘了應有的尊卑和敬畏。既然要殺,就要殺得他們馴服,殺得他們畏懼。」

「你知道戰爭中最可怕的武器,是什麼嗎?」

阿斯卡記得,自己當時納罕地摸了摸後腦勺,回答:「騎兵和弓弩?飢餓和瘟疫?」

「不對。「

鷹咎棱搖搖頭,低聲笑道:「是人心。世人都只喜歡戰無不勝的英傑,而憎恨帶來災難的禍首。如果他們的人都覺得自己不該打這場仗,不該反抗……甚至不該繼續留在這裡。那時候,我們就贏了。」

「因此,阿斯卡,我親愛的小獅子。用你的弓弩與長刀,去告訴他們——反抗的下場就是這樣!當恐懼變成毒蛇,徹底咬住人們的勇氣時。下一個站出來的人,就該被他們自己撕碎了。」

「您的意願,即是我的意志!」

阿斯卡右手握拳扣在左胸上,大聲地回答道。

出於對鷹咎棱的信任,以及他身上所有的那些寵愛,臨行前,阿斯卡忍不住問道:

「如果打下燕州,您原本的計畫該怎麼辦?國君恐怕會加速和談。」

鷹咎棱從女人的衣袍中,露出一雙含情脈脈的鳳眼:

「雲州不是還有一個沈擴嗎?暫時別動他的城鎮山寨,讓羊在草地上撒撒歡、吃吃草吧。我們也當一回牧羊人。」

殺羊。

吃肉。

阿斯卡眯起眼睛,他眺望向初晴的群山疊嶂。

大好風光,真是看得人飢腸轆轆。梁國的女人、酒水都很乏味,只有這綠意盎然的山川,略可一嚼。

半個時辰後。

虜人斥候來報:「——前方野豬林,發現一支梁軍!」

阿斯卡訝然失笑,扭頭看向一直沉默的將領:

「昂潵大人,梁人用了你最喜歡的伏擊戰。這一輪是你來,還是我來?」

昂潵因失了中渡鎮,雖說沒有上軍事法庭,卻也丟盡了顏面。虜騎的戰歌里不是唱了嗎?

——天神的鐵騎,從不失利!

他自然恨不得一雪前恥。

可是這次的主帥是阿斯卡。

昂潵攥緊了手中的馬鞭,呼吸沉重了幾瞬,最後陰沉地吐出一句:「天神的小獅子,這當然要憑您的意願。而我只有一個請求。」

「你說。」

昂潵盯著清晨的薄霧,低聲道:「周玉臣的腦袋是我的,她殺了我的副將格魯。」

阿斯卡驚訝地回過頭,語氣嘲弄:

「天神在上!你竟然要為了一個副將報仇?格魯只是個奴隸崽子。」

昂潵沒有理會他的無禮,而是沉聲回答道:

「格魯是我們雪鷹堡的奴隸崽子,祖上七代都是奴隸,是奴隸中的奴隸。在雪鷹堡,任何有靴子穿的奴隸都能欺辱他。」

「在我還不是雪鷹堡的繼承人之前,格魯就一直跟隨著我。哪怕別人都說我這個多病的長子,只能代替我強壯弟弟,去神院侍奉神明。那時候我的手上還有火燎過的痕迹,你知道的,那是進入神院的必備儀式——天神之吻。」

「我被[天神之吻]灼傷,高燒和肺疾擊垮了我,所有有能力的奴僕都走了,只剩下最卑賤的奴隸崽子還在。神院的神官勸格魯,說應該替我準備一些奶酒,讓我在舒適中安眠。」

「但是格魯不這麼想,他在我的床前懇求我活下去,說如果我死了,他終生都是奴隸,他不想再世世代代都做奴隸。」

「於是雪鷹堡最卑賤的奴隸崽子,選定了他的主人。」

「格魯從阿斯加德山找到了草藥,替我治癒了肺疾。那時候每年下雪,他都要想方設法去雪地里弄點冬眠的小傢伙,給我填補身體。自然,你看到了,這確實很有效。」

「在我正式繼任雪鷹堡的那天,我答應過格魯:只要他能立下戰功,他將擁有自己的名字和封地,再也不會被叫做[奴隸的奴隸]。」

聽到這裡。

阿斯卡的神色逐漸變得嚴肅,他挺直了腰背,頷首道:

「你是對的,主人要庇護忠實的僕從,何況是這樣可稱為摯友的人呢?」

「不,你還是不明白。」

昂潵抬起他陰霾的眼睛,冷冷道:

「周玉臣膽敢用一個奴隸崽子的腦袋,來冒充我這樣的貴種!這是比欺騙更可恨的侮辱!」

作者有話說:

「從來就沒有什麼救世主……」——《國際歌》真誠推薦《穆桂英挂帥》,好聽。有小可愛說,我前面寫得太文言文了,因此計畫開始修文。明天開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