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一卷

副將格魯的屍體, 從山坡上滾落!

然而。

昂潵的包圍圈也徹底成型,四個部曲一千六鐵騎,對陣僅剩的一百梁騎。

「他們上了弓弩手。」軒轅狗蛋目光沉沉, 掃視虜騎:「翠花, 你的射藝比我好——能射穿那北虜漢子么?」

軒轅翠花搖頭:「太遠了, 至少要有半里地的距離。」

二人齊齊看向周玉臣, 卻發現她不知何時,已經割下了格魯的腦袋。見他們望住自己,周玉臣隨手將人頭丟給軒轅翠花:「拿著, 功績呢!」

軒轅翠花接住人頭,半是埋怨半是無奈:「只怕……我是沒機會拿它去換功績了。」

軒轅狗蛋也面色陰沉:「眼下我們只剩這點人,氣勢微弱,如何衝鋒?」

兄弟倆都擅射藝,自然明白弓騎陣的威力。此地開闊, 北虜只需要萬箭齊射一輪,就足夠他們人仰馬翻!再來一輪騎兵衝鋒,百騎也不夠他們踐踏。

周玉臣沒有回答,她擦了擦手上的鮮血,問聞人鶴:「行不行啊你?」

聞人鶴吐得胃袋翻轉, 忍住噁心, 頷首:「……問題不大。」

「那麼待會就靠你了。」

周玉臣轉身打馬上前。一支支箭簇泛著寒光, 緊緊地跟著她的步伐移動,隨時都可以把她射穿。而周玉臣似乎全然不覺,只聽她高聲叫陣:

「昂潵!按你們的說法,貴種是不會死的。」

她雙手空空沒有武器,豎起一根手指指向上空,語氣戲謔:

「我很好奇, 是真的不會死嗎?不如讓我們來問問,你那無所不能、無所不知的天神,今天你——到底會不會死!」

話聲方落,周玉臣打了個響指!

隔著這樣遠的距離,那響指的聲音本該聽不到。可是昂潵卻聽見了「喀嚓」的一聲響!

北虜以為是弓弩或是火器,微微騷動。

卻見一簇綠色濃煙,直衝上空!

緊接著,沉重的馬蹄聲滾滾而來。昂潵震驚地看見,一道道旗幟打了出來,有的是「武寧鐵騎」、「平夷突騎」,有的是「潘家軍」,甚至還有些他不知道哪來的「李氏」、「苟氏」等等旗幟。

最大的那頂旗幟,居然又是齊王的王纛!

「糟了,是調虎離山之計!」

昂潵橫目望向山崗,那裡聚集了他的六個部曲!為了生擒「齊王」,昂潵特意派遣了精銳部隊前往搜山。眼下這支隊伍估計才淌過河流,剛剛爬上山崗。

「報——!後方有梁軍,目測約數千人!」

「報——!左翼有梁軍,約數千人!」

「右翼也有數千人!是潘家軍!潘處道領兵出城了!」

數千人又數千人,這是一萬騎的架勢。

昂潵再一想:不對,梁人怯懦,他們敢出兵必然不只萬騎。就聽這沉重如雷的馬蹄聲,幾乎可撼動大地!還有這滾滾的塵土,陣仗大得可遮蔽天日!

這絕對是三萬騎以上。

昂潵忍不住,再次打量那個叫陣的少年,這廝到底是梁廷的哪路人物?怎麼年少如斯,白面類婦,卻有如此能耐?!

周玉臣將灰頭土臉的聞人鶴,一把撈起掛在馬上,她再次拿起了斬.馬刀:

「諸位,援軍已至。」

話音未落,周玉臣已如離弦之箭,率先沖向昂潵所在方陣:

「——功在此時!」

軒轅兄弟亦換了重斧雙鐧,再次喝道:「魚鱗陣!」

百餘梁騎信心大作,迅速在身後展開陣型!

這一次,梁騎的刀鋒由周玉臣、軒轅兄弟三人組成。

一簇簇箭矢飛射,擦過周玉臣的面容,射穿她的鎖甲,但她毫不停頓,一馬當前衝到陣前!

護盾遮蔽著北虜的弓弩手,前方又有刀牌手保護,本是無可畏懼。

但是周玉臣、軒轅兄弟不怕死!周玉臣肩上還帶著箭矢,卻重重地橫刀掃去,把頭一個站出來的虜人大漢斬開!

軒轅兄弟更是揮舞雙鐧和雙斧,砍得血肉橫飛,硬生生地鑿開了一個縫隙!

也許是對生機的渴望,也許是功績的誘惑,又也許是那一句「貴種真的不會死嗎」的反問。眼看一個個悍虜竟被斬成肉塊,梁人們意識到——這天神庇護的貴種,竟然也是會流血會死的!

頃刻間,梁騎一擁而上,硬生生撕開了這個口子!

且不說弓弩陣被打破,近距離的弓弩毫無殺傷力,只能任人宰割!「更近迭退,敗而不亂」的虜人開始亂了。

「將軍!」

陣中,一名裨將對昂潵道:「我軍三面被切割,請將軍速速定奪!」

昂潵的目光從周玉臣臉上,移向軒轅兄弟,他們一個馬上掛著人頭——是他的副將格魯;一個鞍上系著大纛——是他的將帥纛旗。

從戎多年,昂潵心中第一次有這樣詭異的感受。就好像一個高大健全、全副武裝的大漢,居然在被一隻螻蟻追殺!

憤怒震驚之餘,昂潵感覺到了新奇和愉悅。哪怕是三萬騎所迫,他也仍然覺得,這是螻蟻!

「這三隻老鼠很有意思,我倒要看看他們如何殺我。」

昂潵沉聲道,腰腹用力促馬上前!

而在戰場的後方。

何彌一臉煩躁地問朱麟:「我們還要來回奔跑多久?」

他手下的禁衛軍,再加上不願意隨李仙君前往「剿匪」的幾十人,被安排在後方來回奔跑。將士手中不拿刀,只拿著樹枝掃在地上,愣是掃出了遮天蔽日的塵沙!

朱麟連連呸了幾口帶土的唾沫:「按周太監的計畫,只要賊首被斬,就能停下。」

賊個屁的首!

李仙君以「前方有匪徒搶劫、先行部隊被圍」的名義,把這四千多人騙上了戰場。可是何彌心裡門清:什麼賊首,什麼剿匪,這裡可是中渡鎮!

誰敢在北虜的地盤當強盜?不怕前腳剛搶到手,後腳自己就被搶嗎?

李仙君要去殺的,絕不是什麼強盜。

可何彌已經被騙到這來了,如此情形,他是一個字也不能說破。不然就禁衛軍這幫慫貨,絕對會潰逃!

周玉臣,你等著,老子回去一定要狠狠地參你!

何彌惡狠狠地暗罵,轉念又想,周玉臣估摸著是想斬殺敵軍的主將「昂潵」。

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貨!昂潵是你想殺就能殺的嗎?

哪怕何彌遠在京城,也聽說過北虜昂潵的威名,他一人就可抵千騎,陣前砍殺,速度極快!再強的好漢,再硬的頭顱,在昂潵面前就像熟透的果子,輕輕一捋就掉了!

僥倖能活下來的梁人,給這位殺神取了個「人屠」的綽號。

「人屠」對凡人,孰勝孰敗,還用說嗎?

然而就在此刻,前方突然先是一陣騷亂,接著又爆發出一陣歡呼!

無數道聲音,無數張嘴唇,無數種方言都在喊同一句話——

「昂潵已死!」

「昂潵已死!」

「昂潵已死!」

何彌驚愕得頓在原地,差點被身後的騎兵撅了!

莫說是何彌,昂潵本人聽到這句話也很震驚。

他率領著一小支精銳,本打算親自了結周玉臣等人。卻不料周玉臣只跟他打個照面,就調撥馬頭跑了!跑得還賊快!

剛才那不可一世的狂妄,竟然蕩然無存。

昂潵本以為周玉臣是怯敵,瞄準她的後心,擲出一支破甲錐:「小老鼠,跑什麼?」

眼看周玉臣硬生生地吃了一錐,也不反擊,而是左鑽右竄地沒入騎兵陣。

已經上當過一次的昂潵,不由懷疑這又是一次調虎離山,頓時遲疑。

他卻不知道,周玉臣衝到陣外高聲大喝:

「帥旗在此!昂潵已被斬首!」

「——爾等跪降不殺!」

在昂潵看不到的地方。軒轅兄弟一個高高舉起格魯的人頭,一個高高揚起蔑里乾的帥旗!

那人頭血糊糊的根本看不清模樣,只看得出是淺棕色的頭髮,和昂潵一樣。而外圍的虜騎又不知道帥旗早就被奪,看見那沾血的白獅纛旗,虜人個個心中驚懼!

再加上,他們現在又被三方梁軍切割,一時間軍心大亂。

虜騎四個部曲,徹底被破陣!

就連留守陣眼的這支虜人部曲,在混亂之中,也開始半信半疑。他們想著周玉臣那一股不懼死的邪勁,還有她那句「天神之論」,本就迷信的虜人越發懷疑,這少年身上很邪門。

莫非,她真的用妖法,傷了主帥?

半點妖法也不會的周玉臣,屁股後面被一支憤怒的虜騎緊追咬。

她本就挨了昂潵一錐,遁逃時又吃了兩箭。要不是軒轅兄弟左右扈衛、互相照應,周玉臣早就成了周刺蝟。

「周太監,真不調回去斬殺昂潵嗎?」軒轅狗蛋問道。

周玉臣吐了口血沫,笑罵道:「你大爺的!還真是[功在此時]啊你!」

軒轅兄弟逃出生天,又捏著功績在手,對周玉臣早已是嘆服不已。軒轅翠花性格周全,一向善於為人處世,他瓮聲瓮氣道:

「你把帥旗、人頭都給了我們兄弟兩,我們怎能好意思?自然也想為周太監奪取功業。」

這話說得謙虛,其實是再次跟周玉臣確定,這兩個功績是不是真的歸給他們。畢竟周玉臣狡猾奸詐,身上還有齊王的命令,如果她反悔了,軒轅兄弟也只能乖乖把人頭帥旗讓出。

周玉臣摸了摸堅甲下的聞人鶴,確定他只是顛暈了,這才搖頭笑道:「一隻豬頭而已,我的功業不在這。」

她用沒有受傷的手臂,指向開門接應的中渡鎮:「——那裡才是。」

說罷,周玉臣一夾馬腹,奔向前方的李仙君。

昂潵的鐵騎驚懼之下,戰力不比往時,而李仙君、潘處道指揮作戰有素,梁人士氣大漲。尤其是大部分虜騎,之前都聽過「潘處道已死」的傳聞。結果一看,這個清癯的儒將,居然又威風凜凜地出現了!

陣亂則難以傳令。

重重圍剿,再加上中渡鎮城牆上,還有藍蕤娘、詹允南的重弩伺候!箭簇如雨,見到剛剛成陣的虜騎就鋪天蓋地地射來打斷。

昂潵勉強收攏了半支部曲,在眾人的勸說下,只得含恨撤兵。

此役,被圍困多日的中渡鎮,終於解圍。

但是朝廷會賞賜嗎?

作者有話說:

這一輪打完了。周玉臣(負傷版):「我好像忘了誰?啊!燕官妹妹!」趙況:「……毀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