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一卷

小宮女在廊下哼哧哼哧地打五禽戲,聽見殿內的聲音,她鄙夷地撇了撇嘴。

轉頭看見周玉臣,小宮女瞪大了圓溜溜的眼睛:「周司正,你來啦!」

在六歲的小宮女看來,這個懲治賴貴兒、修好門窗的宦官,簡直就是天底下頭一號大好人。她幾步小跑上前,拉著周玉臣的手,殷勤問道:

「周司正怎麼站在外頭不進來?您用過早飯了嗎?我給您用茶泡一碗米糄,好不好?」

賴貴兒的抽泣便止住了。

周玉臣見小宮女缺了門牙,說話都漏風,卻還要裝成大人的模樣,十分可愛又可樂。她憐愛地摸了摸小宮女的腦袋,這次雙髻梳得很整齊,還精心地綁了漂亮的紅綢帶子。

周玉臣像對待大人一般和她見禮,摸出只裝了杏乾的香囊給她:「還未請教姑娘名字?我有急事須拜見殿下。」

小宮女眉開眼笑地接過杏干,甜絲絲地笑道:「我娘叫我妹妹,殿下給我取了個名字,叫林上錦。」

說著,林上錦幾步小跑道趙況身邊,笑道:「殿下!殿下!周司正來啦。」

庭院中。

圃里的不是花,而是幾叢菘菜、長生菜,看樣子剛播種不久,嫩芽探頭探腦地從土裡冒出來,像褐色的布匹上點畫了幾筆嫩綠的筆觸,細膩又新鮮。

趙況扶著藜杖,正在檢查種子定根的情況。似乎剛沐浴過,頭髮還帶著水氣,眉目都似擦拭過一般雅麗。

他羞澀地回視周玉臣,做了個「請進」的動作,幾人便入了內廳。

賴貴兒滿臉警惕地站在趙況身邊,神情好似個護食的老鷹。

這是周玉臣第三次來群玉殿了。

殿內依舊空落落的,桌案上一半是林上錦的課業,一半是湊出來擺樣子的點心,幾乎都是上次打過照面的老相識。

趙況全然不像個聽事的主子,他不知道從什麼地方摸出一隻針線簍,熟練地穿針引線,膝蓋上還搭著一件破舊的大氅。

襯著那病弱美麗的面容,竟有幾分賢良淑德的況味。

周玉臣正色道:「臣此來,有要事相稟,還清殿下屏退左右。」

賴貴兒立即高聲道:「周玉臣,你要說什麼我都知道,我來告訴殿下!」

說著,賴貴兒將他如何向貴妃告狀,貴妃如何叫他出去,都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他指著周玉臣,咄咄道:

「貴妃還沒聽完就把我攆出來了,連四殿下的作息習慣都沒問,可見貴妃是不相信的。周玉臣,為何你進去後情況就不一樣了?為何說我再也見不到殿下?」

他語氣中的憤怒和焦灼,全然不似作假。

周玉臣訝然,賴貴兒那日雄赳赳氣昂昂的樣子,是恨不得把四皇子定罪的狠厲,怎麼轉臉就變了一副心腸?

趙況則一臉羞澀而茫然地看著她:「我沒有聽明白,周司正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周玉臣站起來,肅然道:「殿下,賴貴兒此言謬矣!貴妃娘娘是您的庶母,又怎會不關心您?她當然不相信賴貴兒說的話,就算您會飛,宮裡的禁衛軍也不是擺設呀!娘娘只是對您是有些失望罷了。」

趙況聽得一愣一愣的,他眨眼道:「……娘娘對我失望?」

周玉臣站定在他面前,神色嚴肅:「正是。殿下年已十七,太子、五皇子都在建功立業,您卻成日種菜、雕刻、縫補……這些事情,換個人做又有什麼不同?天下還有更重要的事情等著您呢!」

趙況耳垂都紅了,看起來很有些不好意思,他吶吶道:「更重要的事情,是什麼?」

賴貴兒也屏住呼吸,等著周玉臣往下說。

實際上,他對趙況並沒有「幡然悔悟」這種情誼。賴貴兒一生慕強,在酒杯中幻想自己有朝一日被主人重用,而後飛黃騰達、功名利祿,好叫看不起他的那些人都刮目相看。

賴貴兒每晚都會做夢,夢裡拒絕過他的宮女們,最終一個個花枝招展地跪在他面前,又哭得梨花帶雨地哀求他,說是自己有眼無珠,現在一心只想跟他相好。

而夢裡的賴貴兒穿著綢緞做的衣服,端著千金一杯的美酒,還得挑挑揀揀一番哩!

嚼著這樣的渴求。他好不容易攀上了同村的王夢吉,在酒桌上認了契兄弟,正在這做出人頭地的美夢呢!卻又被王夢吉一腳就踹沒了。

賴貴兒當然恨趙況,恨他不夠受寵、不夠有權勢、不夠像個威風凜凜的主子。跟著趙況這些年,是什麼好處也沒撈著。

可是,賴貴兒不能沒有主子。

他是奴僕啊!

奴僕沒有主子怎麼行呢?

他已經試過投誠貴妃了,可貴妃瞧不上他!

賴貴兒也不敢糾纏,一是奶娘的前車之鑒,貴妃對自己的奶娘都能翻臉無情,何況是他?二是那夜賴貴兒喝得酩汀大醉,連他自己都覺得是眼花了,四皇子怎麼可能飛檐走壁呢?

現在,賴貴兒背負著「欺主之名」,宮裡不會有第二個主子要他。

四皇子趙況,就是他唯一的主人了。

他不能失去四皇子。

周玉臣頓住話頭,將目光落在林上錦的身上,為難道:「有些話,讓孩子聽不太好吧?」

趙況雖然不解,到底還是讓他們二人出去了。

林上錦咬著杏干,滿臉都是「大人真是麻煩啊」的包容。賴貴兒本還想再說幾句,但瞅見周玉臣冷冰冰的眼神,只得縮著脖子悻悻地離開。

「周司正,您說罷。」趙況將桌上的點心碟子,往周玉臣那推了推。

周玉臣深吸一口氣,定定地看住趙況,道:「殿下,天下蒼生需要您!」

她將陳覺被殺、北虜索求質子一事簡略說明,說到陳覺被殺,她忍不住聲帶哽咽:「殿下有菩薩心腸,即能容納賴貴兒之過,怎能忍見大梁的百姓遭受戰火?這正是救國救民的大事呢。」

趙況哪見過這種架勢?

他手忙腳亂地摸出手帕,語氣里有些許疑惑:「……您的意思是說:只要我北上,蔑里干就不會打過來了?」

這當然是不可能的。

周玉臣非常清楚,不想打,就會一直被打!

蔑里干這次的要求,是五百萬兩黃金、五千萬兩銀幣,割讓雲州,兩個皇子同入虜營為質。且不說國庫空虛,所賠償的一錙一銖都來自民脂民膏。燕雲接近大梁的腹地,這次拱手相讓,異日北虜再犯——必如入無人之境!

但是周玉臣接過帕子,眼睛眨也不眨地點頭,滿臉真誠:「是。」

她聲音里藏著誘惑,每個字都裹了蜜:

「臣頭一回見殿下,就覺得您龍章鳳姿、天資卓越,是個做大事的模樣。只是時運不濟,才無聲無息地屈於宮闈。如今只需要您到蔑里干住上幾年,就可令兩國化干戈為玉帛。屆時天下誰人不識君?誰人不惦念您的功績?」

「不僅皇上要誇您是個好兒郎,百姓們還要給您建生祠呢!」

對於一個十七歲的少年,這樣的話極具誘惑力,沒有比默默無名還更難忍耐的事情了。

似乎只要趙況點頭,消失的父愛就會再生,他依然是昔日被父兄疼愛的孩子。而他自己也將從無名之輩,搖身一變成為天下英傑!

趙況怔怔地看著周玉臣,猛然咳嗽起來,咳得聲嘶力竭!

劇烈咳嗽讓他的嘴唇更紅,眼睛更濕潤,渾身上下都寫滿了:病弱不勝力,長途必喪命。

周玉臣連忙上前替他順氣,語氣篤定道:「南方濕瘴,不利於殿下養心肺。以臣之見,倒是北方更合宜一些。」

這還是人話嗎?!

周玉臣之前那敷衍倨傲的態度,半真半假的情誼,此刻全部浮上心頭、

最終在趙況的心底化作了兩個大字——

奸佞。

她會念那首詞又如何?不過也是跟他們一樣罷了!

趙況垂下眼帘,漂亮面孔露出幾分怯意:「院子里的菜還沒種成,這可如何是好?山迢水遠,咳咳……我這身體怕是撐不到蔑里干。」

周玉臣又替他揉捏穴道。

她的手掌剛好能扣住趙況的頸根,幾縷柔軟的碎發,與細膩的肌膚一道馴服地貼著她的掌心。

好似只要周玉臣用力一收,就能掌握他的命道。

「殿下莫怕,臣會護送您一道北上。」

周玉臣俯身在他耳邊,道:「燕州有座雷台觀,常年雷鳴交加。臣聽說那裡有一整片的銀樟木,殿下不想看看嗎?」

趙況在她掌下微微一瑟:「我們要過燕州?」

周玉臣頷首,低聲道:「是的殿下,燕州多平原,更方便趕路。越早到蔑里干越能顯出咱們大梁的誠意。」

趙況嚼著「燕州」二字,臉上很有些意動,卻仍是垂頭不言。

周玉臣見狀,以不容置疑的口吻道:「殿下,臣能來此勸您,說明皇上也已經拿定了主意。有些事,左右都是必須要做的,不如高高興興地應下來,您說呢?」

趙況這才輕輕「嗯」了一聲。

他面上不顯,心中卻暗道:此人雖是奸佞,但此事可行。蘭姨在燕州失蹤,鶴庵上下至今音訊全無,不如我親自到燕州去一趟。屆時還可用死遁,徹底脫離這方囹圄。

周玉臣也鬆了一口氣,拱手贊道:「殿下大義!」

她又將如何去朝議,如何當眾請纓,都一一教給了趙況。

見趙況目色清澈,面容泛著病態潮紅,周玉臣暗道:此子雖是病弱,但身份可用。不過僅憑人情二字,不足以約束其心智,還須得強權在手,才能叫他徹底馴服。

二人心思各異,臉上卻是笑意盈盈。

就在這時,一隻熟悉的香囊朝著周玉臣砸來!

屏風後,小小的林上錦含著眼淚,咬牙切齒道:「原來你也是個壞人!我不要你的東西了!」

周玉臣捏著香囊,看著那張噙著眼淚的小小面龐。這一刻,她心中才有了些許愧疚。

但轉瞬間,那愧疚就化成了平靜的笑意:

「臣先行告退,明日再來替殿下打點行裝。」

作者有話說:

林上錦:壞人!不跟你好了!趙況:奸佞周玉臣:後頸肉,很好摸林上錦的名字,來自「待到林上花似錦,出門俱是看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