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卷

周玉臣撩起帘子望了一眼。

她撤回手,神情倨傲冷淡,口吻卻很平靜:「這是何意?」

老黃怕她沒看清,連忙捉住帘子往旁一揭。瞬間,銅爐的熱氣裹著酒水的芬芳、脂粉的甜膩,亂鬨哄地撲面而來。三四個美人圍簇著春台,個個俱是絕色佳人。案台上還有幾隻玲瓏匣子,裡頭裝滿了璀璨珠寶、名貴香料。

他覷著周玉臣的臉色,笑道:「司正,這都是五皇子讓人送來的。」

幾個美人好奇地打量著周玉臣。

只見外間站著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俊逸挺拔,面若好婦。即使神情有些倨傲,也仍叫人挪不開眼。

這哪兒像宦官?分明是個尊養高樓的富家子弟。

美人們掩著嘴吃吃地笑了起來。

老黃一臉不善地罵道:「笑什麼!還不趕緊過來伺候司正?!」

「不必了。」

周玉臣冷聲打斷:「讓她們把衣裳穿好,寒冬臘月地讓人露膀子……我真怕你出門被雷劈死。」

老黃呵著笑臉,試探道:「您一個也沒看上?也是,這萬仙樓的紅牌阿姑是俗了點,不過東西卻是正經的好東西哩!我把東西給您送家去?」

周玉臣搖頭,興緻缺缺:「給她們每人一兩銀子作車馬費,東西你也退回去。告訴五皇子:孫奉御之事,周玉臣人微言輕,不敢擅作主張。」

她的措辭謙和,語氣卻十足輕慢。

美人們知道這是聽不得的事,紛紛拜謝離開。

老黃暗暗咬牙,他可是打過包票能成事的!

他在紀察司吃拿卡要這些年,周玉臣都是睜隻眼閉隻眼。今日竟吃錯藥了,裝得個人模狗樣!

「司正這話就沒意思了!您十六歲便做了五品司正,掌管大內的刑名關防,是咱們紀察司的頭一號人物。宮裡什麼時辰出門、什麼時辰回宮,還不就是您一句話的事?」

老黃一邊說,一邊斟酌字句:

「這孫奉御在德妃身邊伺候多年,五皇子仁孝,實不忍心看他被關在牢里。您就當發善心,說句話也就完事了。」

周玉臣似笑非笑:「孫奉御屢次私出宮闈,還強娶良家。這種大事,還真不是我一句話就能了的。」

老黃心中叫苦不迭。

說起來,宦官私自出宮,原也是常有的。那些有頭有臉的大璫,哪個府里不是嬌妻美妾的養著?這孫奉御品階不高,卻是德妃的心腹,平日誰敢說他半個不字?連宮門的侍衛都跟他慣熟了!

可偏偏這一回,孫奉御撞在了太子爺的手裡!太子與五皇子面和心不和,積怨已久,如今拿著這個把柄,豈能輕放?

五皇子這廂呢,又有不少事宜都由這孫奉御經手,猶如一條繩上的螞蚱,如何肯放他落到紀察司手裡?

老黃撐著笑臉:「明白明白,小人替司正想了個兩全之法——」

他壓低嗓音,拋出真正的意圖:「孫奉御有心疾,一時受不住風寒沒了,也是常理。這些金銀珠寶,依舊是司正的。」

周玉臣捏著酒杯,語氣平和:「受不住風寒?」

「不錯,人死債消,事情不就了了么?」

老黃見她杯中無酒,連忙提起酒壺,湊上前來替她斟酒。

熟料,周玉臣在他靠近的一瞬間攥住他的衣領!另一隻手把老黃的腦袋狠狠地摁在桌上!

「紀察司是你家茅廁?什麼事都能爛在裡面?!」

周玉臣聲調凜然,眉宇間的英氣也跋扈:「你也敢替我做主?」

老黃被摜得眼冒金星,驚恐地求饒:「司正!我錯了!我,我也是拿人手短……抹不開臉而已呀!」

周玉臣鬆開他的衣領,慢條斯理地擦拭雙手:「以前你手腳不規矩,我看你有父母要贍養,不與你計較。從今往後,你再敢把手伸到不該伸的地方——我就把你收來的每一塊銀子都餵給你吃,讓你做個富死鬼。」

「是,是!我知道了,我這就把東西送回去!」

老黃被兜頭澆了一身的酒水,也顧不得擦,連忙招呼人搬東西。雅間很快又安靜了。

周玉臣端起碗筷,反而用起了酒飯。

都是酒樓的招牌菜。把子肉燉得爛軟,香而不膩,膏脂細膩得入口即化。千日春是十年陳釀,滋味醇香,光是聞起來都能醉人。

周玉臣用筷子點了點空碗,對私臣朱麟道:「一起吃,別浪費了。」

朱麟「哎」了一聲,好奇地往外張望:「都說萬仙樓的阿姑美貌多情,如果能坐在她們身邊吃一盅千日春,那得多美呀!」

周玉臣按著他的腦袋,把他的視線轉回來:「趕緊吃飯,還得回紀察司。」

朱麟縮了縮脖子,嘀咕道:「要不是王知恩使絆子,您早就進東宮當差了,哪還需要在紀察司受氣呢?今天這個賭博,明天那個偷食……儘是偷雞摸狗的瑣事。要是出了大案子呢,那就更麻煩了!就像孫奉御這事,不管不行,真管也不行,畏手畏腳的真沒什麼意思。」

周玉臣捏著酒杯,寂寥地笑了一下。

她本是南越土司之女,從小就被當做繼承人培養。後來因為母親造反失敗,她和母親一道被枷送京師。

當時的司禮監秉筆太監周炳,與她母親有舊。凈身時,周炳藏住了她的女兒身,也改掉了她的真姓名,把她收為「養子」悉心教導。

那個時候,周炳仍是天授帝寵信的大伴。

直到天授十三年北虜入侵。

天授帝御駕親征,最後在擁雪關被俘。當然,朝廷有一個體面的說法叫「北狩」。隨同出征的王知恩與皇帝同生共死,一回來就做了周炳的上司——司禮監掌印太監。

周炳的恩寵卻一落千丈。他只能卯足勁提攜周玉臣,指望她替自己爭一口氣。如此才有了她今時今日的地位。

但是。

皇上正經用的稽查部門,明有言台諫官,暗有東廠錦衣衛,紀察司根本排不上號。

如果不能柄權參政,周玉臣到六十歲都只能做一個司正。甚至不需要等到六十歲,只要周炳被王知恩徹底趕出司禮監,她連司正都沒得做。因此周炳十分急切,希望她趕緊抱上太子爺的大腿。

叩叩叩——!

朱麟撂下筷子去開門,驚訝地轉頭道:「司正,是個姑娘。」

但見一個雲鬢雪膚的美人走進來,見了周玉臣伏身便拜:

「求周太監救命!」

周玉臣認得她是剛才的美人,疑惑道:「可是老黃為難你?」

美人連忙搖頭:「不不,他不曾為難奴家。」

「奴家名喚顧翠兒,在萬仙樓掛牌。不敢隱瞞周太監,這孫奉御所強娶的良家……正是奴家的妹妹。」

說到妹妹二字時,顧翠兒聲詞柔軟,好似怕玷污了這個稱呼一般。

她勉強擠出一個柔媚笑容,但是剛開口,眼淚就滾落下來:「奴家家道中落,沒奈何進了這個見不得人的去處,合該是個六親不睦的命道。可妹妹卻捨不得奴這個姐姐,常來探望。」

「那日妹妹來萬仙樓看望奴,孫奉御見她貌美,便污妹妹是暗娼!硬生生把她擄了去!奴找了好幾日,才找到妹妹的蹤跡。可恨奴的妹妹才十四歲,被他又掐又咬,渾身上下竟沒有一處好肉!」

朱麟連忙看了周玉臣一眼。

周玉臣面沉如水,她今天也讀了孫奉御的卷宗,知道他仗著有五皇子、德妃的寵愛,不僅在宮裡狎戲宮女,還專挑年紀小的欺負。在宮裡都敢如此囂張,遑論宮外?

顧翠兒捂著臉又哀哀哭道:「奴只能求孫奉御,說奴願意替妹妹伺候他!妹妹是清清白白的好人兒,她若是也跟爹娘一樣不認奴這個污臢貨,又怎會有此大劫?」

「可孫奉御他、他卻要奴和妹妹一道解衣伺候!就在眾目睽睽之下!」

「妹妹當場便撞了柱子。如果不是紀察司抓走了孫奉御,這孩子早就活不成了,現在就吊著一口氣等孫奉御伏法了!可孫奉御卻說,他自有貴人相助,異日還來接妹妹回去……周太監,這天下還有王法嗎?」

「如果沒有,奴想用此物——也買一回王法!」

說著,她一把揭開披風!

披風底下是薄紗輕覆的瑩白身軀,懷裡抱著一隻匣子。匣子是斑駁掉漆的匣子,身體是纖穠合度的身體,這是一個紅牌阿姑最美好的年歲,也是一個身似浮萍的姐姐,為妹妹所能付出的一切。

朱麟立即轉過頭去。周玉臣耳提面命地教過他,要把自己當人,前提就是把別人也當人。況且,這種時候還想佔便宜,那還是人嗎?!

顧翠兒挺起腰肢,含著眼淚看住周玉臣。她知道她生得極美,皮膚細白得像宮中的貴人,買她的宦官都是為這一身皮子來的。他們喜歡在上面作畫,也喜歡弄破它,讓它流血。

「這匣金寶,」顧翠兒將懷裡匣子打開:「都是萬仙樓的姐妹一起湊出來的,還請周太監莫要嫌棄。」

匣子里的珠翠多是擁紅帶綠的款式,俗氣得攝人。有暗紅的瑪瑙耳璫、翠綠的琉璃項鏈、帶元寶墜的手鐲……風格各異,不知是多少女人的肝膽和俠氣。

周玉臣嘆了口氣。

她俯身撿起披風,柔軟的面料捏在手中,還帶著一點兒不甘消散的餘溫。

周玉臣替顧翠兒重新繫上披風:「姑娘想要什麼?」

顧翠兒攥緊她的袖子,幾乎是嚼著血肉一樣咬牙道:「奴想用這條命,換孫奉御一條命。」

「只要您告訴奴,孫奉御是哪一日放出宮,奴自己殺了他,絕不連累您。」

面向牆壁的朱麟聽了,心裡一驚。

怎麼又是要孫奉御的命?!

就算是出宮才殺,不也是殺了嗎?

須知,太子肯定是從孫奉御身上查到了蛛絲馬跡。所以太子才會派人到紀察司打招呼,說孫奉御這個人,他勢必是要保的。乾爹千方百計想要周玉臣進東宮,只愁沒地方跟太子表忠心呢,哪能容她擅作主張,開罪太子爺?

周玉臣剛才的拒絕,已經得罪了五皇子。

現在掌權的皇子就這兩位,周玉臣總不能兩頭都不討好吧?

朱麟想去看周玉臣,卻又不能回頭,只得從喉嚨里擠出一句提醒:「司正……太子爺……」

想想正如日中天的太子爺,想想前程!

須臾。

周玉臣長嘆一聲,雌雄莫辨的嗓音里,帶著微不可察的憐惜:

「姑娘會唱曲么?且為我唱一支太白的《俠客行》吧。」

顧翠兒以為周玉臣是要相看她的才藝,這些太監最喜歡找歌喉甜美的女子欺負,以圖聽個聲響快活。她連忙擦去眼淚:「您稍待片刻。」

但見顧翠兒捏了個姿勢,一開口,既如敲金戛玉:

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

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

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

顧翠兒的聲詞里猶有一段淚腔,把壯烈磅礴的詩句,唱得字字悲烈。待唱到「事了拂衣去」時,她陡然一驚!

是了,她要如何「深藏身與名」呢?想想那小內官提到的「太子」,再想想老黃最初提及的「五皇子」……他們真要查起來,周太監豈不是要受牽連?

這天下哪有人會為了一個女伶,去得罪太子爺呢?

顧翠兒急得再次落淚:「您放心,奴家無意苟活,到時候……」

啪、啪、啪。

周玉臣的掌聲打斷了她。

一室孤落的掌聲,在空空蕩蕩的雅間里顯得尤其清脆而利落。

只見這個俊逸清秀的少年,以拇指擦去她臉上的殘淚,低聲道:

「果真好曲,值孫奉御一條狗命了。」

作者有話說:

1、歷史上的紀察司:原為內正司、典禮紀察司,後改為紀察司。本文雖然仿明,但只是借用架構,多有私設。2、鈐束:qian shu,約束管教3、趙客縵胡纓……來自,李白·《俠客行》-【下一本寫這個!】書名:《最後的帝王》文案:「排斥忠良,構煽黨禍?」老頭哈哈一笑:「後生,可惜你生得太遲了。真正的廟堂英傑、天地明主、擅權柄臣、千古佞禍……都早已神滅形消,現在你知道的,都只是茶餘飯後的談資而已。」少年聲音不大,口吻卻異常清晰:「那麼她呢?你總該記得她,畢竟你曾經目睹了她的懦弱,也見證了她的奮勇。」老頭驀然合上了嘴,良久才道:「不錯,我記得她——那是真正的明主,也是最後的帝王。」-被殺時,周權才想起來:她一個996實習生,穿成了書中的小皇帝。作為先帝唯一的子嗣,她三歲即被立為儲君,五歲就被太皇太后抱著臨朝……如此做了十年的傀儡皇帝。而今,王室微弱,諸侯強勢。把持朝綱的太皇太后,在監視她的舉動。諂媚太后的美貌佞臣,在暗中向她示好。厭惡太后的孤傲忠臣,在時時逼她弒親。而此時。那位以柔弱著稱的郡主表姐,正拿著刀架在周權的脖子上:「臣等正欲效忠,陛下何故私藏玉璽啊?」周權不由得罵了一句——「……等等,開局就搶公章啊!?」-1.全文核心反帝制、反血統貴族論。2.權謀正劇,根據讀者建議,文風會比《陛》更輕鬆白話一些。3.女主專心事業,主打權謀鬥爭和開疆拓土,戀愛劇情在成年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