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五章 是選擇掙扎,還是宿命

第五卷

「安魂曲……?」

看到這個名字的甘言雨喃喃自語。

還沒等甘言雨將樂譜瀏覽一遍,一旁的林天很快將筆記本收了起來,像個小孩似的將筆記本合上了。

「這首曲子,不是現在的我們能夠駕馭得了的。」

林天正色,「跟剛才的《悲愴》一樣,是我寫的時候沒有考慮周到,就不列入考慮範圍內了……」

「為什麼?!」

此話一出,甘言雨很快發出了不滿的聲音。

「還沒有演奏過就說『駕馭不了』……這不是太奇怪了嗎?!」

「林天,你不相信我的大提琴嗎?」

甘言雨迫切道,「有什麼音樂,是現在我沒辦法演奏出來的?」

甘言雨的一句反問,讓林天有些沉默了。

「不是一回事……」

「林天,我只覺得你很奇怪!」

甘言雨的表情看起來有些生氣,「這是我們最重要的比賽,就算你覺得不合適,既然寫出來了,我們也應該一起試試看不是嗎?都到這個時候了,有什麼話,是不能直接對我說的?」

甘言雨再也忍耐不住了,一口氣全部對林天說了出來。

在她看來,林天的行為實在是不能理解。

與其說她在生氣,倒不如說,是疑惑、是不解!

從剛才的《悲愴》直接篤定甘言雨不能演奏開始,就已經變得有些奇怪了,而現在又有一首曲子,乾脆就不讓她看了。

可是,甘言雨怎麼可能是會對音樂停止探尋的人?

林天越是這麼說,甘言雨就越是無法忍耐。

「都這個時候了,還有什麼是不能坦白的嗎?」

甘言雨認真著臉說道,「我可是……把所有的事情都跟你說了哇。」

雖然很艱難。

但甘言雨,也是在深思熟慮之下,才告訴林天心臟病的事情的。

可是,這才剛說完,現在是輪到林天不坦誠了。

「這就是問題所在啊……」

林天捂著額頭,頗有些無奈。

對於甘言雨的質問,他欲言又止,低著頭思考了一下。

緊接著,少年抬起了頭。

忽然問了一個,似乎與現在的事情八竿子打不著的問題。

「甘老師。」

林天頓了頓,問道,「你有想過,如果,我們順利在這場比賽上奪冠,我們倆之後的生活嗎?」

「有哇。」

甘言雨不假思索地回答道,「當然是結婚啦!」

「為什麼突然問這個,你是不想跟我結婚嗎……?」甘言雨微微皺起了眉頭,聲音忽然小了下去。

「當然不是!」

林天正色道,「我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期待著跟甘老師的婚禮,哪怕是現在跟你說話的間隙,我也在想親甘老師嘴巴子的事情……」

「……笨蛋。」

甘言雨輕罵了一句。林天的話鋒跳躍得太快,讓她都沒有來得及做出反應的時間。

「只不過……」

林天低著頭,思考了一下,又問道,「那,結婚之後呢?有想過做什麼嗎?」

「嗯……其實我還在想,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去泰國……馬爾地夫也可以……」

甘言雨想了一下,微笑道,「當然啦,畢竟是我們兩個人的蜜月,你有想去的地方也可以提出來,我們兩個再商量嘛……」

「再之後呢?」林天問。

「再之後?」

「嗯。」

林天再次頓了頓。

像是在頃刻間化身了「杠精」,直截了當地問道:「結婚以後,我們要怎麼生活呢?去哪個城市居住,我們會要孩子嗎?要幾個?」

「我們的三十歲,應該是什麼樣的?四十歲,五十歲,我們又會在什麼地方?除了音樂,我們還有別的興趣愛好嗎?有一天我們退休了,我們去做點什麼?」

「……」

林天一個又一個的疑問,不間斷地拋了出來。

一時間,讓甘言雨根本無法招架。

頃刻間,少女啞然了。

面對著林天的疑問,半晌——

「我……我不知道。」

甘言雨抿著嘴唇,「我還沒有想過那麼遙遠的事情……可,可是!!」

甘言雨大聲說道,「這並不是因為我不愛你!我只是……」

「這就是問題所在啊!!」

林天振聲著打斷甘言雨,他一針見血地說道,「你只是……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未來的樣子……你潛意識裡的自己,就不配活到那麼遙遠的未來!!」

林天咬著牙齒,當面對著小甘怒吼道。

這就是甘言雨。

表面上,她積極陽光,似乎對一切事情都極有幹勁,似乎總要著遠大的目標要去不斷追尋。

可是……

在她的內心深處,從來就不認為,自己能活到正常衰老。她根本無法想像自己40歲、50歲、60歲甚至跟林天退休的年齡。

或許,她對與林天的婚姻充滿了期待,對於兩人的未來,她有著十足的嚮往。

可是,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建立在「能活一天,就是一天」的心態上的。

這就是甘言雨。

從林天第一天認識她開始,她坐在天台上吹風的那一天起,就一直是這樣。

始終對自己,乃至其他人的生命充滿了悲觀。

這段時間,兩人相處的日子裡,甘言雨改變了很多很多,可唯獨這件事,甘言雨從未變過。

如果是別人的話,林天管不著。

但是,對方是甘言雨的話……

林天無法接受!

林天直到現在,仍然記得,那日的咖啡廳里,甘言雨說過的一句話:

——最完美的死亡,是在舞台上演奏完最棒的曲子後倒下……此生無憾。

對於甘言雨來說,或許這樣的歸宿,是她生命中夢寐以求的。

但是,林天不能允許,他的未來中,必須有甘言雨的一席之地。

她的生命,不單單是屬於自己的,很早之前開始,他們兩人,都已經把自己的命,交給了對方!

……

林天的一番話,這會,輪到甘言雨沉默了。

林天緊緊盯著甘言雨的眼睛,期待著她的回覆。

可甘言雨沉默了很久,最後,手輕輕篡緊了拳頭。

「或許,你是對的……林天。」

甘言雨輕聲道,「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辦。」

並非甘言雨想,就能改變的。

這麼多年了,這樣的心態,早已經根植在了少女的內心當中。

現在,就算逼著甘言雨,讓她看向未來,幻想與林天30歲、40歲乃至一起慢慢變老的生活……

她也很難有真實感。

……

這不怪她。

從未被命運眷顧過的少女。

又該如何讓她,對這個世界的未來抱有期待呢?

「……」

林天轉過頭,看向了那本筆記本。

《第六交響曲「悲愴」》。

柴可夫斯基的絕筆。

一首展現生命在垂死的最後,掙扎與痛苦的內心糾葛。

這就是為什麼,林天不能讓甘言雨在最後的舞台演奏這樣的曲子。

極致的代入,林天擔心,會害死甘言雨。

……

而《安魂曲》……

這首,同樣是一部絕筆作品。

林天不想讓甘言雨觸碰,同樣是有原因的。

1791年,一位匿名委託人(實為瓦爾澤格伯爵的僕人萊特傑普),身著黑衣,拜訪了莫扎特,委託其創作一部安魂曲悼念亡妻。

當時,已經身患重病的莫扎特產生了宿命感。

他認為,這是為自而作的「安魂曲」。甚至將那位黑衣人,視作了自己的「死神使者」。

於是,這個世界上最偉大、影響最深的安魂曲,就此開始了創作。

在生命的最後幾個月,莫扎特完成了《進堂詠》、《垂憐經》兩個部分的完整譜寫以及《繼抒詠》、《奉獻經》的部分段落。

在寫到《痛哭之日》的第八小節時,與世長辭。

什麼叫「宿命」?

這就是「宿命」!

安魂曲剩下的部分,由莫扎特的學生蘇斯邁爾根據草稿和口頭指示續寫完成。

從接下這份委託開始,莫扎特就預料到了這樣的結果。

為此,他將自己對於「死亡」的所有看法,都匯入到了這首曲子中。

同樣是死亡。

兩位世界音樂史里程碑式的音樂家,在自己的絕筆作品中,給出了完全不一樣的定義。

柴可夫斯基的死亡,是《第六交響曲「悲愴」》中的痛苦和掙扎,他將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人生的意義到底是什麼」的問題中,關注的點,是「個人」。

而莫扎特的死亡,是《安魂曲》中,充滿了「天國」的光芒。就像是《聖哉經》中銅管與合唱的輝煌交織起,其中湧現的,更像是一個「上帝」視角,對迎接死亡的坦然與神聖的態度。

兩首曲子,同樣是展現「死亡美學」。

一首是「個人視角」的死亡。

一首是「上帝視角」的宿命。

其中所展現的,也是莫扎特和柴可夫斯基兩位音樂巨匠對自己生命意義的思考。

怎麼選呢……

在莫扎特和柴可夫斯基之間……

林天選擇貝多芬。

「《皇帝》吧。」

林天認真思考過後,給出了自己的看法。

「其他的話題,咱們先不聊了。」

「先把正事給確定了。」

儘管林天對於甘言雨這種心理上的「病症」仍然十分擔憂。

但他現在能做的,也只不過是跟甘言雨攜手總決賽而已。

甘言雨自己都說了「不知道」。

他再逼下去,也不會有結果。

關於死亡的曲子,至今為止,林天從來沒有讓甘言雨去演奏過。

以後,也不會讓她嘗試。

唯獨這一點,無論甘言雨怎麼鬧騰,他都會堅持。

……

而在今天晚上嘗試的那麼多首曲子中,其實選來選去,還是貝多芬的《皇帝》最有感覺了。

作為代表了整個輝煌燦爛的古典音樂時代,《皇帝》實至名歸,既有足夠深邃的情感,也有高超的技巧展示。

相當優秀的選擇。

唯一的難點,就是如何將它演奏至最出彩。

「我再想想吧。」

甘言雨有些猶豫。

「行。」

林天也沒有逼甘言雨,畢竟總決賽的選曲,至關重要,他本來也沒覺得今晚就能討論出個結果,「那今天晚上先休息吧。」

林天說。

一整天下來,發生了那麼多事。

晚上還帶著甘言雨遨遊了一整片的古典音樂海洋。

也該累趴下了。

「明天,明天再把曲子選出來好了。」

林天在甘言雨的腦袋上撫摸了一下。

他刻意的,沒有再去糾結剛才的話題。

「好。」

甘言雨依舊是乖巧地點點頭,只不過,她看向林天,有些欲言又止,看起來心事重重的樣子。

「怎麼了?」

「沒事。」

「嗯。」

簡短的對話結束,林天站起身,送甘言雨回了公寓。

「晚安哦~」

在關上門的前一刻,甘言雨露出了微笑。

「好,晚安。」

……

入夜,甘言雨躺在床上,凝視著天花板。

手裡,捏著小天的玩偶。

她失眠了。

少女的腦海中,皆是林天今天對她所說的話。

——這就是問題所在啊!

——你只是,從來沒有想像過自己未來的樣子……在你的潛意識中,你根本不配活到那麼遠的未來……

當時林天說出這些話時,痛苦的表情,凝視著他的目光,深深映照在了她的腦海中。

「對不起……林天……」

月光透過窗戶,將一縷銀輝,打在了少女的側臉上。

少女輕聲喃喃著,從床上坐了起來。

「我果然……還是想試一試。」

……

……

林天做了一個夢。

夢到了自己和甘言雨站在最後的舞台上,一同演奏了一首曲子,夢中很模糊,具體是哪一首曲子,他沒有聽清楚,但他所知道的是,他們的演奏很美,全場觀眾都在為他們喝彩。然而,一個後台的工作人員卻在無意之間打翻了燭火,熊熊烈火,焚燒了金色大廳……

林天猛地從床上驚醒。

他捂著腦袋,只覺得腦子昏昏的。

自從來了維也納,類似的比賽夢境時有發生。

可是這麼恐怖的,還是第一次……

林天這麼想著,耳邊,傳來了一道大提琴聲。

他怔了怔,穿上鞋子,走出了房間。

面前,甘言雨坐在鋼琴前,拉奏著大提琴,桌上,是攤開的筆記本。

演奏的曲目——

是莫扎特的《安魂曲》。

林天苦澀地笑了。

是啊,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人,可以阻止甘言雨對音樂的探尋。

哪怕,在自己的面前,甘言雨一向乖巧……

看著甘言雨演奏《安魂曲》的背影,林天的心忽地一緊。

這何嘗不是一種……宿命呢?

聽到身後腳步聲停了下來,甘言雨微微一怔。

她停下琴弓,轉過頭,看到了林天。

「《第六交響曲》、《安魂曲》……是選擇掙扎,還是宿命——」

林天沉重地對甘言雨說道,「你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