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
在看到甘華後,甘言雨微微瞪大了眼睛,發出了驚訝的聲音。
一旁的林天,雖說心中也早有預期,但還是被面前甘大爺的氣勢給震驚到了。
「就由我們,來跟你們較量一番!」拓跋建輝搭著甘華的肩膀,笑著道。
「……」
確實,早該猜到的。
天朝大提琴家千千萬萬,跟拓跋建輝同一輩的,本就沒有多少,演奏能力能跟得上拓跋建輝的,就更少了。
而能夠跟甘言雨正面博弈的大提琴家,更是寥寥無幾。
甘華,甘言雨的爺爺。
顯然,只有他,是最合適的人選。
之所以甘言雨如此震驚。
是因為,她無論如何也想像不到。
自己的爺爺,有朝一日,居然會重新拿起琴弓……
「你的身體,沒事了嗎?」林天有些擔憂地看向甘華,明明前幾天,他還好端端地坐在輪椅上……
不會是故意裝出來的吧?!
對兩個晚輩也要耍這麼多心眼子真的大丈夫??!
林天在心中吐槽,甘華卻是「咳咳」兩聲:
「昨天才剛剛離開的輪椅,雖然還沒有完全康復,但是演奏應該是沒問題了。」
說罷,甘華認真地看向了甘言雨:
「怎麼了,雨兒?」
「……」
甘言雨沉默住了,白皙的臉上微微露出了有些掙扎的神色。
畢竟,完全沒有任何準備的她。
現在忽然得知,要跟自己的爺爺對戰……
面前的人,不僅是她的爺爺,更是她的大提琴老師。
本能的,少女的腳步有些退縮。
然而,卻在後退的半步中,撞到了林天的胸膛。
轉過頭,是林天那令人安心的微笑。
「這種事情,不是早就有心理預期了嗎?」
林天扶著甘言雨的肩膀,隨即,看向了兩個老頭,眼神略帶挑釁,「兩個半退休的老頭而已,膽敢挑戰科爾杯選手,不要晚節的話,我們就成全他們。」
此話一出,引得教室外一群圍觀的同學驚愕不已,紛紛興奮了起來。
「我嘞個去,林天好勇!!」
「不愧是偶像啊,居然敢這麼跟拓跋院長說話,換我腿都開始抖了!」
「怎麼跟想像中的月神人設不一樣……他原來說話一直都這麼暴力的嗎?」
在同學們討論的同時,聽到林天的這番話,拓跋建輝也是哈哈大笑起來。
「有魄力!」
「但是,也要有支撐得起的實力才行。」
拓跋建輝看向林天,雖然剛才的那番話有玩笑的成分,但是他很清楚地從林天的眼睛中看到了一抹殺意。
林天是來真的。
拓跋建輝的笑容也漸漸收了起來,表情有些釋然。
這少年,看來還是沒有放過自己啊。
這場演奏,大概率是要拿出真本事來了。
不過,無所謂。
拓跋建輝,本身也沒準備對林天手下留情。
甘言雨看著爺爺,握緊了拳頭。
感受著身後的林天胸膛傳來的觸感,少女往前走了一步,半晌,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那個從小將自己撫養長大的爺爺。
那個曾經在大提琴界馳騁,親手將大提琴演奏技巧傳授於自己的爺爺。
現在,為了他們四個人共同的夢想。
他們都很清楚,此戰,不可避免!
「來吧。」
……
林天和甘言雨很快在自己的位置上就位。
林天坐在拓跋建輝的對面,試了一下教室鋼琴的音準,確認了沒問題。
而甘言雨和甘華,同時也是相對而坐。
「你們有一首曲子,我很喜歡。」
拓跋建輝說著,向兩人展示了一張曲譜。
曲子不是其他,正是林天和甘言雨第一舞台合奏的音樂——
《G小調「悲愴」交響曲》。
也就是莫扎特的《第四十號交響曲》。
「這是我第一次聽你們的作品,你們那場在音樂會上的演奏,說實話,我很喜歡。」拓跋建輝坦率地說道。
這讓林天有些意外。
原來,拓跋建輝從那麼早開始,就已經關注到自己和甘言雨了嗎?
後面的鸚琴杯空降評委,身居高位的拓跋建輝不惜來到晴江省擔任地方比賽的主評委,也是因為那場演奏開始的嗎?
看來,拓跋建輝那句「危險的演奏」,也不是不能理解了。
就那場演奏中的林天和甘言雨,的確是在高危動作中完成的舞台。
其共鳴程度,哪怕是現在的林天和甘言雨,也未必能重現當初那種極致悲愴的狀態。
可以說,《第四十號交響曲》,是林天和甘言雨演奏得最好的曲目之一。
選擇這首曲子嗎……?
林天又仔細看了一遍曲譜,發現這並不是林天所寫的原版曲譜。
而是經過了一定程度的改編,無論是節奏還是難度都被拉得更高的版本,其中還增添了幾個原創的變調。
這樣的版本,在音樂本身的聽感上,不如林天的原作好聽。
但是,卻更加考驗他們的手法和演奏技巧。
可以說,完全就是一首用於測試能力的練習曲。
「這是我和老甘共同的手筆。」
拓跋建輝說道,「你們的《悲愴交響曲》,很美,但我覺得,這個改編後的版本,你們可以更加無拘無束地進行演奏,我們也很想看看,這首曲子從你們的手中演奏出來,會是什麼效果。」
拓跋建輝說著,看向了窗外的學生們,「正好,給我的學生們,上一堂課吧。」
「當然。」
甘華說道,「我們也會參與進合奏中。」
合奏嗎?
林天有些意外,同時覺得有意思了起來。
如果只是正常的對決,這樣你一首,我一首曲子地演奏,雖說從結果上來看更加直觀,卻並沒有太多的對抗性。
而合奏就不一樣了。
在完全不顧慮合奏對象,且此前完全沒有進行過合奏訓練的幾人來說。
在同樣音樂的演奏中,極其容易被對方的演奏帶跑偏,稍微意志力和技巧不熟練的,就很容易被對方的演奏所摧毀。
具體的例子,可以參考早期大多數根基不深的演奏者,跟甘言雨合奏的畫面。
在年輕人當中,甘言雨的意志力算是非常強悍的,「絕對核心」的力量,總能輕而易舉地將所有合奏的選手給帶跑偏。
現在的對手是拓跋建輝和甘華,情況又會有所不一樣。
畢竟,面前的對手,是有著深刻底蘊的老藝術家,他們絕對不會輕易地被甘言雨所帶偏。
並且,經驗如此豐富的他們,甚至可能已經做好了如何在演奏中干擾甘言雨的準備。
但,這就是有趣的地方了。
如果沒有挑戰性的話,林天也會覺得沒意思。
「我沒問題。」
比林天搶先一步,甘言雨說出了這句話。
少女面色剛毅,顯然是早已經做好了應對一切的準備。
「我也沒問題。」
緊接著,林天也表了態。
「確定嗎?」
拓跋建輝說道,「這是經由我們之手做的改編,你們第一次演奏的話,可能會吃虧。」
「搞清楚,這可是我們的作品。」林天微笑著駁斥了回去,「吃虧的是你們。」
話已經說到這裡,沒有什麼好再說的了。
四人各自就位。
「3、2、1——」
倒數三個數之後,四台樂器同時奏起——
激昂的音樂,在頃刻間回蕩於教室之中。
「♫~!」
鋪天蓋地的氣勢,猶如一道迅猛的風,朝著走廊的同學們撲面而來。
如此悲憤、如此凄美、熱情而壯烈。
兩邊共同合奏的碰撞。
少年少女們目瞪口呆,心中早已經被這音樂的開場震撼到無以復加。
兩位年輕人和兩位老年人的合奏,此刻,位於這音樂學院的教室中,構成了一幅畫卷。
……
不愧是老東西!
在第一段結束之後,林天便在心中暗自驚訝起來。
雖然從來沒有聽過兩個老頭的演奏。
但音樂一開始,林天就感受到了來自老一輩藝術家的深厚內功。
他們的演奏,比起年輕人來說,少了些攻擊性和輕浮的情緒。
卻更加穩重而成熟,每一個音符,都飽含著沉重的情緒,不怒自威之氣勢。
或許不夠驚艷,但壓迫感十足。
他們僅僅只是跟隨著曲譜,做著一些沒有出錯的演奏,就已經令人心生震撼。
這就是老一輩的古典音樂家!
數十年的音樂底蘊,在此刻,於音樂之中,具象化了。
在這樣的演奏面前,如果是道行不深的普通演奏家,非常容易在對方看似平靜的演奏中自亂陣腳。在對方沒有任何攻擊行為的時候,就已經被如此可怕的壓迫逼到出現失失誤。
其中,來自甘華的大提琴,令人驚嘆的是,隱退如此之長的時間,卻仍然有著如此熟練的拉奏功底。
就連最熟悉自己爺爺的甘言雨,也是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為什麼……
為什麼爺爺他,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可以恢複到如此之高的演奏狀態中。
哪怕是再熟練的工匠,在十餘年沒有上過檯面的情況下,也一定會手生,至少也需要一定的時間進行調整!
這根本不是人能夠做到的!
唯一的解釋是:在這十多年的時間裡。
爺爺他,每一天,每一夜。無不在自己的腦海中,反覆進行著演奏。
在老人的世界中,他等待著這一天,已經很久很久。
別走神啊——
林天的鋼琴發出了一個巨大的音符,震醒了甘言雨。
反應過來的少女,立刻重新將專註力,放在了手中的大提琴上。
與此同時,看到這一幕的甘華,緊握著琴弓,卻是略微有些欣慰。
少女低下頭,全神貫注,努力拉奏的模樣。
讓甘華的思緒,再度回到了16年前。
在那個舞台上。
當孤身一人來到維也納的甘華,背負著一切的他,在初賽上,演奏著自己的第一首古典音樂時,是什麼感覺呢?
台下的年輕人,昏昏欲睡;
評委席上,一眾老頭子,看著他,露出了不耐煩的表情;
舞台一側,同為參賽選手的西洋大提琴家,目光中滿是對他老掉牙的古典音樂的譏諷和不屑……
他知道,這場比賽,他輸定了。
哪怕僥倖從初賽晉級,他也一定會倒在半決賽。
……
還要繼續嗎?
能繼續得下去嗎?
如此璀璨而耀眼的金色大廳。
無數音樂家的夢想之地。
可那一刻,站在這裡的甘華,忽然就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站在這個舞台上,又是為什麼要開啟這樣一場演奏了。
同伴的模樣在腦海中不斷閃過。
他們有的穿著工作服,有著西裝革履,有的懶散頹廢,一身工作的氣息。
頃刻間,甘華真的有些恍惚了。
自己,究竟是為何站在這裡……?
……對,因為他們還有著未能實現的夢想。因為他的身上,承載著太多同伴的希望。
但,自己真的配嗎?
可是,自己離開了大提琴,還能剩下什麼呢?
自己的人生,還有意義嗎?
剎那間,所有的回憶,化作枯葉,宛若被風輕輕一吹,一下子全部消散而過。
剎那間,青年甘華的眼睛,猛地睜開,滿是紅血絲的他,瞪著手中的大提琴。
是的,自己的人生,早已經離不開大提琴。
他並不是被任何東西所束縛,也沒有被任何人推著走到這裡。
他是自己到這來的!
還沒有結束!
哪怕自己如同毫無價值的枯葉一般,在這裡凋零。
他也絕對不能讓自己的大提琴,毫無意義地在這裡死去。
而他的意義,便是將所有的一切,寄託給下一個人!
他的意義,將由未來的音樂家賦予!
作為「大提琴第一人」的甘華,別無選擇,作為人們眼中古典音樂的最後一片凈土,他也必須要戰鬥下去!
他,必須要成為那個燈塔一般的存在,照亮後來之人。
甘華,拉動了琴弓。
……
事到如今,下藥的故事,是否是真的……還重要嗎?
林天想到這裡,露出了釋懷的笑容。
腦海中,浮現起了那日晚上,毛偉昂的女經紀人,對他所說的那番話。
林天終於明白。
拓跋建輝和甘華口中的「敬重之心」,究竟是什麼意思了。
在河邊遇到的粉絲。
徐永和蘇冉。
娜娜莉、白曦、白俊澤、毛偉昂……
所有的一切,林天全部明白了。
林天深吸了一口氣,他抬起手,對著琴鍵,重重敲下。
看著吧,前輩們!
你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剩下的,就交給我們。
就在這裡,身敗名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