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章 新老之輩決戰!

第五卷

已經是……最後一面了嗎?

林天忽然回想到,那日在毛偉昂公司里,兩人口中的「決賽再見」,以及毛偉昂最後那番希望他們的作品,有機會能進入到他們的專輯之中的話語。

他和甘言雨,沒能參加那場總決賽。

他們,也沒有再發布新的專輯。

他們錯過了最後一次見面的機會。

「毛偉昂老師,是個可敬的對手。」

賀智宸說到這裡,也有些感嘆,「明明早已經功成名就,卻生命的最後時刻轉型職業大提琴手,第一年就憑藉自己的努力打到了龍琴杯決賽,他是一個天生的大提琴家,只可惜,天妒英才啊……他還是沒能走到最高的那個舞台。」

賀智宸拍了拍林天的肩膀,「跟毛子老師相比,我們是幸運的。」

說罷,遠處有工作人員呼喚賀智宸,賀智宸在應了一聲之後,立刻就去幫忙了。

只留下林天,獨自有些黯然。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面前的晚宴。

「甘言雨」的名字被高高掛起,諸多音樂界前輩、名流手持紅酒杯,交談著,說笑著,許多曾經對古典樂秉持意見的教授們,也開始談論起甘言雨的英勇事迹,探討著她將會把天朝大提琴帶向何處。

這一切,也是毛偉昂轉型成為大提琴手所期望奔赴的未來吧。

對於這位對手,林天一直都是保持著三份敬意。

因為他幾乎就是男版的甘言雨。

為了自己從小堅持的理想,而踏上了大提琴這條道路,哪怕面對非議和身敗名裂的可能性,他也一直堅持到了生命的最後一刻。

所支撐他的,唯有「熱愛」兩字。

只是,這位流行音樂的追夢者,比起甘言雨,少了一些運氣,也少了一些能力。

畢竟只有短短一年的職業生涯,如果能再給他多一點點的時間……多一點點,或許結局,真的能有所不同呢?

而林天,作為毛偉昂一直以來極為崇敬的人。

毛偉昂並不知道,其實林天,也是可以創作出很多優質流行音樂作品的,他們甚至可以,就流行音樂進行一番討論和學習。

如果毛偉昂知道的話,他一定會無比興奮,拉著林天沒日沒夜地討論個通宵……

只是沒機會了。

……

林天還在發獃之中,這個時候,晚宴舞台上傳來了賀智宸的聲音。

出征儀式算是正式開始了。

在賀智宸的主持下,所有觀眾圍在舞台四周,甘言雨在這個時候,提著華麗的禮裙,走上了舞台。

面對著諸多音樂界人士,這個19歲的少女,開始了她的演講。

「榮幸……很感謝……能給了我和林天這個機會……我們一定會……好好努力……」

大提琴是一把好手的甘言雨,講話卻是笨笨又咄咄。

咔嚓咔嚓——

各路媒體記者和攝影師的閃光燈此起彼伏。

台下的觀眾的反應,也是十分耐人尋味。

畢竟大家都知道,這一次的總決賽,甘言雨是棄了賽的,默認成績是0分。

而她這個名額,是科爾杯直接邀請的,協會沒有辦法參與進去。

且不說棄賽的性質有多嚴重,在一些大賽委員會最高甚至會遭到禁賽的懲罰。而以0分的成績參加科爾杯,更是華夏大提琴史上前所未有。

現在看著甘言雨站在出征儀式的舞台上發表著出征感言……

有的人是真心祝福,相信了所謂「天命所歸」——棄賽還能參加科爾杯,這不是天命什麼才叫天命?

有的人,簡直跟吃了屎一樣難受。

從初賽就開始重點關注,鐵了心要布局將這傢伙扼殺在搖籃中。

結果眼睜睜看著她進了半決賽,進了總決賽,看到她棄賽時還鬆了一口氣——這下終於完蛋了吧?

結果完蛋著完蛋著,她現在馬上要代表天朝大提琴家出戰了。

在痛苦與難受中,現在尚且還留有那麼一點點希望的老頭們。

秉承著去都去了,現在只能寄希望於甘言雨到了更大的世界舞台上能收斂一點……最好是認清形勢,明白古典樂在國際音協里是毫無獲勝可能的,現在回頭,還不晚……

……

在甘言雨緊張兮兮地講了一堆如何榮幸,感謝天感謝地的話之後。

在面對台下一眾新老音樂家、音樂界前輩。

少女深吸一口氣,做了最後的發言:

「我會在世界比賽上,繼續和我的搭檔把古典音樂一直演奏下去!!!」

在一片掌聲之中,聽到這句話,好幾個前輩兩眼一黑,差點昏倒。

神他媽繼續演奏!

果然,甘言雨的出征是協會最最最最最錯誤的黑暗的一天!!

沒有將甘言雨扼殺在龍琴杯半決賽,就是整個龍琴杯評委會最錯誤的決定!!

然而,無論大家如何唏噓,如何在心中痛罵科爾杯組委會,氣得牙痒痒……

現場的火熱氛圍,以及舞台上橫幅上甘言雨的名字,都已經註定——

甘言雨,會代表天朝大提琴家,參加科爾杯!

此事,已經無法改變!

……

在甘言雨話音落下,台下掌聲持續了十餘秒過後。

宴會廳內,媒體記者們議論紛紛,音樂界同僚們嘖嘖感嘆,都在為方才甘言雨的話爭議不已。

就在這個時候,一道身影,乘坐在輪椅上。

在高振陽的推動下,緩緩出現在了舞台前。

現場的年輕人疑惑不解,而年紀稍大一些的媒體撰稿人,在看到那道身影后,立刻瞪大了眼睛。

「不……不會吧?!」

在他們驚恐而又不安的表情中,那道佝僂的身影漸漸明亮。

宴會廳內的所有人,也都看清楚了來人的面龐。

「甘……甘老?!」

一個記者驚呼。

「是甘老爺子!!」

「我的天,我不是在做夢吧?!」

「他老人家怎麼來了?!」

「我沒記錯的話,甘老有超過十年沒有在音樂界相關的場合露過臉了吧?!」

宴會廳里瞬間炸開了鍋。

許多到場的大提琴家,其中不乏有一定資歷,已經在天朝音樂界功成名的選手。

在看到甘華之後,也是不自覺地肅然起敬,震驚地看著這位坐在輪椅上的老人。

對所有天朝大提琴手來說,這位看似瘦弱的老人,曾經是他們心中燈塔一般的存在!

為什麼……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這是第一時間,所有人內心的疑問。

雖說甘言雨是甘華孫女這件事,是整個音樂界都心知肚明的事情。

但是,畢竟甘華已經整整十多年沒有出現在公眾畫面中了。

當年隱退之後,幾乎沒有什麼人知道甘華去了哪裡,僅有的一些小道消息,傳聞他開了一家咖啡廳,謝絕了所有來拜訪的音樂界人士和記者,慢慢地,也無人再關注。

所以,所有人都清楚,哪怕是甘華,也跟那些曇花一現後隱退的音樂家一樣,徹底消失在了公眾的視野中。

前段時間,還有新聞報道過甘華出了車禍的事情,但也只在晴州當地有一點熱度,已經沒有什麼人關心。

這也說明了,甘老的退圈,真的是很徹底。

完全不會有人想到,他會出現在這裡……

是因為孫女嗎……?

因為甘言雨,馬上要重走16年前他的老路……?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看著甘華。

剛才的甘言雨,立下了「會繼續將古典樂演奏下去」的豪言。

很顯然,這與甘老當初所堅持的目標,是一致的。

現在甘言雨如此開口了,作為當初因為古典樂而身敗名裂的爺爺,甘老……他會說些什麼?

作為前大提琴第一人……難道,你要對好不容易可能要崛起的天朝大提琴,現在再一次走入彎路而視而不見嗎?

眾人緊張地觀望著。

可甘華卻只是不緊不慢地捧著手中的熱水壺,滄桑的雙手不斷在杯壁上摩擦著。

半晌,老人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抬起頭,目光堅毅:

「我們並非單純為了某個群體,或是某個國家而戰。」

「我們,只是為了所熱愛的古典音樂而演奏,僅此而已。」

「他們……會比我走得更遠。」

甘華話音落下,轉過頭,動情地看向了舞台上的甘言雨,以及舞台一側的林天。

此刻,台下的音樂家們沸騰了。

所有內心仍然熱愛著古典音樂的演奏者們,聽到這句話,望著此時此刻,站在眼前的兩代人,眼中閃爍起了淚花。

……

這場出征儀式,最後留在人們回憶中的,唯有祖孫兩代人發誓要將古典音樂演奏到世界的決心。

隨著宴會散場。

協會的前輩,老人,陸陸續續地先行離開了。

有的人,一邊走,還在不斷地罵罵咧咧著,口中不斷咒罵著一個老瘋子,兩個小瘋子要毀掉天朝大提琴的故事。

「……」

聽到這些小聲咒罵的甘言雨,自始至終,只是面色平靜,接受著這一切。

對於她來說,這些話語,她早已經司空見慣。

以前不會在意,現在更加不會。

「怎麼樣?」

林天走到了甘言雨身旁,雙手環胸,「當著那麼多討厭的前輩的面,說要堅持演奏古典音樂的感覺……」

甘言雨抬起頭,歪著腦袋,想了一會。

對著林天嫣然一笑:「感覺不錯……」

「分明是爽爆了吧?」

林天調侃道。

甘言雨隨即捂著小臉,忍不住羞澀地笑了起來。

是啊。

甘言雨也不是一點脾氣都沒有的人。

過去的兩年里,在天朝各種各樣的大提琴比賽裡面,受盡了惡意和譏諷。

現在,她終於可以站在這個舞台上。

告訴那些人——

我不僅要去科爾杯,而且我還要繼續演奏你們一直阻止我演奏的古典音樂。

就算你們所有的希望都只剩了我一個人,我也要這麼做。

有一句話是這麼說的:——我就是喜歡你們看我不爽,又拿我沒辦法的樣子。

這種感覺,太棒了。

林天形容得很到位——爽爆了!

甘言雨從未在舞台上有過如此蕩氣迴腸的感覺。

至於,選擇這一切,帶來的比賽的結果……

兩人對視了一眼。

——敬重之心。

他們,已經逐漸明白了拓跋建輝與甘華口中之言的重量。

事到如今,林天和甘言雨,都已經不會將「自己做出的選擇,無論怎樣的結果,他們都會接受」這樣的話了。

——必須要贏。

一定會贏!

這就是林天和甘言雨,現在的態度!

……

晚宴散場,與林天和甘言雨最熟悉的一些琴手朋友,是最後一批離開的。

「加油……我會全程看直播的!」

「羨慕你們能去維也納,一定要贏啊!」

「我是白曦老師拉過來的。」

「有朝一日,我也希望能在舞台上演奏小時候最喜歡的古典音樂,你們一定要加油!!」

「……」

哪怕是只在休息室與兩人有過一面之緣的大提琴手,臨走的時候都拉著甘言雨,巴拉巴拉說了一大堆。

最後一個離開的,是白曦。

「鸚琴杯總決賽輸給你,拿到亞軍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我們的差距,早就已經不是一個第一第二那麼簡單了。」

白曦嘆了一口氣,看著甘言雨,又看了看身旁的林天,眼神中,既嫉妒,又帶著些許無奈。

「你也加油哇,白曦老師。」

甘言雨說道,「不要氣餒!你的大提琴超厲害的!」

「哈!那當然——我怎麼可能會氣餒!」

白曦笑了一下,「我兩屆鸚琴杯亞軍,兩度龍琴杯八強,我今年才22歲欸!未來還有的是時間呢!」

白曦也是認命了。

自己,或許就不是年少成名的命。

老天,或許註定要在自己年輕的時候給予一定程度的打壓,這樣才能為以後的騰飛做鋪墊。

畢竟,自己才是22歲的音樂家呢!

如果跟別人對比的話,那麼永遠也不會快樂的。

就比如,總不能總是去想,20歲大提琴世家出身的娜娜莉,和19歲馬上要去參加科爾杯的甘言雨吧?

人比人,總是要氣死人的。

同是晴江琴手,怎麼就碰上了這麼兩個人……

想到這裡,白曦又突然釋懷了。

沒事。

輸給娜娜莉和甘言雨,似乎也不丟人。

也不是誰都有機會,成為甘言雨手下的亞軍的。

這樣的故事,同樣非常有趣!

「哎,其實,我更希望以後在音樂史上留名的時候,留下的都是我的風流史的……」白曦感嘆道。

一句話,瞬間給林天和甘言雨干沉默了。兩個人都獃獃地看著她。

白曦瞬間俏臉一紅,害羞地擺了擺手,「哎呀,一不小心把心裡話說出來了……」

說罷,白曦忽然來到林天的面前,將手緩緩搭在了林天的肩膀上。

嘴角彎彎,微笑之中帶著一絲白曦獨有的魅勁:

「非要說哪裡比較可惜的話,就是沒能得到林天老師的指點了……知道以後還有沒有機會,能讓林天老師單獨聽我演奏一曲呢?」

「這個就免了吧。」

林天抓住了白曦的手,笑了笑,將其放下,「我已經是甘老師的人。」

「可你之前不是也給另外兩個選手聽過演奏嗎?」白曦輕咬嘴唇。

「他們兩個是男的,你是?」

「……」

白曦一下子愣住了。

……萬萬沒想到,自己最後居然是輸在性別上。

「走了!」

白曦最後,強大如她,居然也顧不上風度了,朝著林天吐了吐舌頭,以表示鄙視。

隨後,轉過頭的時候,林天明顯有看到,這個風情萬種的少女,嘴角揚起了一抹得意的笑容,像是釋放天性後的小小滿足……提著裙子,踏著輕盈的步伐,離開了。

林天無奈地嘆了嘆氣,轉過頭的時候,發現甘言雨一直在看著他。

「林老師很帥哦。」

「住口!」

……

散場的時候,林天拒絕了賀智宸的汽車,表示想走路回去。

酒店離他們的公寓說遠不遠,說近不近,地圖上三公里的距離。

不過正好可以讓林天自己安靜一會,就當是散散心。

而甘言雨,因為今天忙活了一晚上,已經筋疲力盡,被林天強制著推上了車,先行一步回去了。

等林天沖著離開的小轎車擺了擺手,轉過頭的時候。

望著晴朗的夜空,少年人一時間,有些恍惚。

出征儀式結束了,跟友人的聚會也已經散場。

可是,總覺得內心深處,某個地方,奇奇怪怪的。

就這樣往前走了?

林天不太確定。

就好像,始終少了一樣東西,一樣最後將他與甘言雨,推向那個未來的東西……

林天低下頭,雙手插上褲兜,準備往前走去。

忽然間,面前出現了一個人影。

是一個身穿職業裝的女性。

林天微微一怔,他認識她。

是毛偉昂的經紀人,之前曾與毛偉昂一起接待過他和甘言雨——從後來兩人的親密舉止來看,女人似乎跟毛偉昂的關係不簡單,應該是未公開的情侶關係。

發現林天看到自己後,遠遠的,女經紀人禮貌性地對林天鞠了一躬。

緊接著,往前走來,等酒店門口的路燈照在女人的臉上的時候,林天這才發現,女人的眼睛紅紅的,似乎是剛剛大哭過一場。

女人用盡量平靜的語氣說道:「毛子老師……走了。」

林天的瞳孔微微顫抖。

走了。

不用解釋,很輕易地就能理解其意思。

雖然早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林天還是忍不住的內心一顫。

「今晚?」林天問。

「嗯。」

「不是說還有五個月嗎?」

「沒能堅持到那麼久。」

女經紀人的嘴角有些苦澀,「也許,毛子老師已經圓滿了吧。」

說著,女人又往前走了幾步,來到了林天的面前,從身後拿出了一根棍子。

「毛子老師最後,拖我把這個東西交給你。」

是一把琴弓。

林天接過琴弓,上面布滿了傷痕,握把處被磨得很光滑,毛偉昂雖然本人十分儒雅謙遜,但演奏風格一向是頗為激昂的,這倒也很符合他外冷內熱的氣質。

林天能理解毛偉昂給自己帶的禮物,但不理解的是……

「為什麼是琴弓?」

「毛子老師一生創作過無數的作品,但真正為了『自己』而演奏的,卻很少。與您和甘言雨老師的那場,便是其中一場。」

女人說道,「不知道您是否還記得,毛子老師曾經說過……希望他的那場舞台,能被更多的人記住……」

林天有印象。

當時那場合奏舞台結束,毛偉昂在辦公室里,搓著手,緊張兮兮地問林天,能不能把他們一起合奏的版本,收錄進《月光和貓的作品集》里。

創作了一生音樂、足以名垂音樂史的毛偉昂,最後,卻是在一場跟他人的合奏中,找尋了自我。

林天當時拒絕了收錄專輯的請求,但是,卻非常認真地答應了毛偉昂:

無論這個世界上有多少人忘掉了真正的毛偉昂是什麼樣子,但至少,他和甘言雨,一定會記得。

「毛子老師希望,您和甘言雨老師,不要忘記與他的約定。」

女人的聲音已然變得哽咽,「無論過去多少年,都請記得,與毛偉昂老師共同演奏的那場舞台。」

林天看著手中的琴弓,沉默了很久。

他注意到,女經紀人的手指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枚訂婚戒指,在上次見面的時候,明明還沒有的。

林天沒有去詢問戒指的來歷。

只是點了點頭:「他還說了什麼嗎?」

「能認識你們,他就知道,成為職業大提琴手,果然是正確的決定。」

女人目光溫柔,看向別去,輕聲道,「毛子老師希望,你們能代替他,去他曾經夢到過無數次……卻再也沒有機會去的金色大廳……看一看那裡的風景,究竟是怎樣的。」

「然後……把冠軍拿回來。」

……

「我會的。」

林天說道,「我們會的。」

……

……

周日。

天朝音樂大學。

學院內,一間音樂教室門外,早已經聚滿了前來圍觀的大學生。

在看到走過來的林天和甘言雨,人群中立刻發出了一片驚呼,紛紛讓出了一條道。

林天和甘言雨推開了教室的大門。

站在他們的面前的,是坐在鋼琴前的拓跋建輝,以及,另一位站在旁邊的老人。

待老人轉過頭的那一刻,林天和甘言雨同時睜大了眼睛。

甘華一手持著大提琴,一手持著琴弓,並不健碩的身子,在此刻卻給人以極大的壓迫感。

一雙深邃的眼睛,緊緊凝視著他們:「做好準備了,就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