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好好聽,林天老師。
……
此時此刻。
毛偉昂閉著眼睛,坐在甘言雨的身後,集中著注意力。
他從未,如此近距離的……聆聽那位少女的演奏。
甘言雨,19歲,晴州人。
從未讀過一天的音樂學院。
卻有著讓無數演奏家為止汗顏和萬分嫉妒的音樂才華。
這樣的天賦,哪怕放眼整個世界音樂史。
300年的時間,恐怕也只能出現一個。
在龍琴杯初舞台的時候,當坐在後台的毛偉昂,第一次看到甘言雨演奏的時候。
他就確定了……
他的大提琴,一輩子,也沒有辦法超過眼前的這位少女。
她是那樣的光彩奪目,光是站在舞台上演奏的模樣,就足以讓人挪不開眼睛。
她的「演奏」本身,就已經不止是「聲音」,而同樣作為最具魅力的存在。
她的「聲音」,只是工具。
目的,是將所有人,都拉入到屬於她的世界中。
她所展現出來的世界,才是那個讓所有聽眾為之陶醉的存在。
……
此刻,少女的大提琴起舞。
漸漸地,毛偉昂的視線,開始被一股風沙所籠罩。
這風沙滾滾,讓他睜不開眼睛。
而當毛偉昂再次睜開眼時。
周圍的舞台,卻是完全變了一幅風景。
塵土瀰漫,一眼望去,皆是遼闊的大漠。
毛偉昂驚呆了。
他就這樣站在大漠的中央,頭頂著灼|熱的太陽,腳踩在綿軟而發燙的沙子里。
一切的一切,真實得令他可怕。
隨著「嗖——」的聲音從耳邊划過。
毛偉昂轉過頭,突然看到,一匹駿馬,正在荒漠里奔騰著。
而甘言雨,此刻正身披盔甲,手持長槍。她的目光堅定,直視前方,手中牢牢拽著韁繩。
而那道鋒利的矛尖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以及……身後的追兵。
在這千軍萬馬的追趕中。
甘言雨不僅沒有絲毫膽怯,彷彿入無人之境,並且口中還在肆意大笑著,就好像這樣的追逐不過是過家家一般。
這是何等的氣魄,何等的膽識!
僅作為旁觀者,便讓毛偉昂看得膽戰心驚,手中的長槍,也不由得篡得更加緊了一些。
看著這一幕,漸漸地,毛偉昂的嘴角,泛起一絲苦澀。
……
林天老師,你只告訴我,甘言雨會成為我很好的老師。
可你沒告訴我,她跟甘華老師……
真的是完全不一樣啊。
毛偉昂微微頷首。
比賽場上,遠遠看著甘言雨老師的時候。
的確,無論是從演奏風格,還是大提琴的音色裡面,都能看到曾經那個男人的影子。
可當真正站在了同一個舞台,一起演奏的時刻。
毛偉昂這才發覺。
甘言雨的大提琴,完全不是一回事……
她的演奏,是無法復刻和摹仿的。
這是獨屬於甘言雨老師……自己的音樂。
毛偉昂嘆了一口氣。
結果,還是沒能,在死之前……看到甘華老師眼中的風景嗎?
想到這裡,毛偉昂的內心忽然感到悲哀起來。
這是他這段時間的合奏練習以來,從未出現過的情緒。
到頭來,終究是白忙活一場。
不過……也罷……
至少,自己現在找到了,另一個想要的答案。
就是林天老師所說的那一個。
——用「心」去演奏。
對吧?
正如林天老師您所說。
這個世界上,還真是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比甘言雨老師更有資格做這個老師了。
……
能做到嗎?
毛偉昂深吸了一口氣。
他看著騎在馬兒上的甘言雨。
看著她白袍加身,於亂軍之中策馬奔騰。
自己,也能做到這般勇敢嗎?
毛偉昂死死地抓住了手中的長槍。
琴弓握在手中,他深吸了一口氣。
……
此刻,當鋼琴出現變奏。
甘言雨的大提琴漸漸沒下之時。
坐在甘言雨左手邊的毛偉昂,睜開了眼睛,拿起了手中的琴弓!
場下的觀眾,立刻就興奮了起來。
發出小聲的議論,「要到毛子老師了?!」
「好誒!到毛子老師的獨奏了!」
與此同時,位於直播前的姚瀚,則是瞪大了眼睛。
緊緊盯著畫面中,毛偉昂的手。
隨著那一雙手,將琴弓落下——
緊隨著的,悲涼的大提琴聲響起。
「♫~」
……
毛偉昂閉上眼睛,全神貫注地拉奏著。
音樂緩緩流淌。
與甘言雨剛才的獨奏相比,他的音樂深情而溫柔,讓人更加容易放鬆警惕,沒有絲毫的攻擊性,卻帶著一股強烈的孤獨感。
而就在這琴聲之中,許多觀眾露出了略微有些驚訝的神色:
「你們有沒有覺得……毛子老師的大提琴,跟以往的不太一樣?」
「對,慢下來了好多。」
「而且,感覺力度也沒有以前那麼大了。」
「怎麼回事啊,好像沒有以前那麼驚艷了!」
「……」
有些粉絲,甚至心中忍不住嗔怪起來。
許多人喜歡毛子的大提琴。
就是喜歡他那音樂出來的瞬間,讓人起雞皮疙瘩的感覺。
那種極致得讓人覺得很舒服的音樂,那讓人身體上每個感官都跟著一起愉悅起來的操作。
是毛偉昂所代表的流行樂的巔峰。
而毛偉昂這一次的琴聲,雖然吧,也一如既往地能讓人有很舒服的感覺。
但力度,明顯沒有以前那麼大了。
而且速度也緩慢了許多。
就好像……
「他是在給我們講故事嗎?」
一個觀眾發問。
……
如果生命只剩下了五個月,你會想要做什麼?
這是一個問一千個人,就會有一千個不同答案的問題。
因為五個月——這實際上,是一個有著相當多操作空間的時間。
它不是一天,不是三天,而是150天。
這個時間,實際上可以做非常多的事情,無論是環遊世界,或是學習一項技能,還是想在能力範圍內,干點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這150天,都是足夠的。
而毛偉昂的答案。
是大提琴。
——哪怕,甚至有可能賭上自己一輩子的名聲。
……
毛偉昂一生都在進行流行樂創作。
這些寶貴的財富,都將使得毛偉昂,哪怕過世一百年,這個世界仍然能夠記住他。
流芳百世,載入史冊。
這八個字,是每個音樂家,無論如何也想要完成的究極夢想!
但毛偉昂仍然選擇了,冒著地丟失掉這一切的風險,踏上了大提琴的征程。
哪怕,這人生的最後五個月,甚至有可能毀掉一生所積攢起來的所有財富。
讓他,毫無意義地死去……
毫無意義的死去?
想起來,還有些可怕不是嗎?
像路邊的野狗一樣,死掉之後,無人在意,也沒有人記得。
但是,毛偉昂真的只是很想很想,感受一下啊。
他想知道,成為一個真正的大提琴家。
跟自己最崇拜的那個人,坐在同一個舞台上。
看到的風景……是怎樣的?
……
毛偉昂睜開眼睛。
此時此刻,他,也成為了那個坐在馬匹上的人。
他,即將要完成,自己生命的最後一舞。
既然沒有辦法親眼看見甘華老師眼中的風景。
那麼,是否可以自己感受到呢?
就用……甘言雨老師,所教授的辦法。
毛偉昂手持韁繩,將馬兒拽起。
他,要馳騁起來了!
……
隨著毛偉昂大提琴的音忽然升高。
音樂進入到了下一個高潮。
全場觀眾抬起了頭。
直播間里,張東猛地站起身來:
「卧槽?!」
「這狂野的琴聲……他媽是毛子老師?!」
……
此刻,毛偉昂的大提琴音色,忽然施加上了巨大的壓力。
在這粗糲音色中,人們看到了一個在戰場中廝殺的毛偉昂。
在戰鬥中,染紅了血袍的毛偉昂!
哪怕,他的身影,在人群之中,仍然是那樣的嬌小。可在這陽光底下,他的身姿,卻讓所有人都感到生畏。
他從未如此坦然、昂首挺胸地這樣走過。
……
別殺了,別殺了!
張東連連在心中叫喚。
這樣下去,難道不會毀了自己嗎?
這戰場廝殺的噪音。
如此令人膽戰心驚的巨大壓力。
你還是那個讓所有觀眾都能領悟聲音之美的毛子老師嗎?!
就好像……
已經完全將生死置身於事外了啊!
……
「死人的音樂。」
「啊??」
聽到這句話,賀書墨瞪大眼睛,看向了姚瀚。
「只有死人,才能發出這樣的聲音。」
「這種將死亡拋之腦後,竭盡一切想要探索,學習更多,並且向觀眾們傾訴更多的音樂……」
姚瀚低下頭,閉著眼睛,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隨後,又重新睜開眼睛,「毛子老師的日子,所剩無多了啊。」
「這樣的事情,我此前竟然從未得知。」
「華語樂壇,失去一位如此才華橫溢的作曲家,真是可惜了……」姚瀚嘆道。
聽到這番話,賀書墨已經完全傻住了。
他轉過頭,重新看向直播畫面,心中無比震撼,顫抖著嘴,「已經……所剩無多了嗎?」
……
這,就是你們眼中的世界嗎?
林天、甘言雨。
毛偉昂抬起頭,注視著耀眼的陽光。
他的心情,從未如此痛快過。
就這樣,不在意任何人的評價,也不用在意別人的感受。
肆意地,向所有人傳達自己的內心。
將所有所有,自己想要表達的事情,一股腦全部告訴他們。
而並非……
只是單純的,服務於他們。
甘華老師……
你眼中的世界,大概也是如此吧。
當時的你,站在演奏會的那個舞台上,想要表達的是什麼呢?
……
想到這裡。
忽然間,毛偉昂的瞳孔,驟然瞪大。
是「傳達」,「傳達」對吧?!
19年,19年過去了。
他到這個時候,才真正讀懂了那個老人的大提琴!
甘華老師的演奏。
是在拼了命的,想要向大家傳達古典樂的魅力。
他在使用著自己一生的技藝,向音樂廳現場的所有人,講述古典樂的歷史,講述它那美麗動人的一面……
您的目的。
是想讓大家能夠更多地了解和熱愛古典樂啊……
想到這裡,毛偉昂在心中大笑,但帶著無比的酸澀。
沒想到,當初的自己,將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音樂本身的感受上。
卻獨獨沒有理解,甘華老師想要傳達的內心。
就像他自己現在所創作的音樂,和他的粉絲聽眾們一樣。
些許可悲,可嘆。
但是,毛偉昂卻又感到一陣釋懷。
知足了。
至少,沒有將這樣的遺憾,帶進墳墓裡面。
在這場舞台上,跟甘華老師的孫女一起,理解了19年的那場演奏。
就在這裡,在這個地方。
毛偉昂,會將這樣的酸楚,這樣的遺憾,這樣的釋懷之後的洒脫。
以自己喜歡的方式,自私這一回。
傳達出來!
而不單單只是為了「感受」!
……
在毛偉昂將音樂拉至頂點之時。
他的大提琴,時而漸強推進,時而而驟然減弱至靜謐。
就像象徵功成名就的榮耀,和那榮耀背後的孤獨與遺憾。
在這無比複雜,卻又讓人忍不住跟著一同感受到凄涼的音樂聲中。
所有觀眾,都見到了一個陌生的毛偉昂。
但這樣的毛偉昂,卻不令他們討厭。
「難以置信……」
一個女生怔怔地望著舞台,紅了眼眶,「我第一次聽毛子老師的音樂,會哭出來。」
「雖然跟以前的風格不一樣……但是感覺毛子哥哥好像更加真實了……」另一個觀眾也說道。
「而且,音樂跟之前的甘言雨對上了啊……銜接得讓人感覺很舒服。」
「還是很好聽,但這一次讓人覺得更有溫度了!」
「坦率的說,雖然沒有以前那麼一驚一乍了,但我更喜歡現在的毛子老師!!」
越來越多的觀眾鼓起勇氣,說出了自己積攢在心中許久的心聲。
他們從未在毛偉昂的音樂中,感受到如此複雜而迫切的情緒。
這情緒……令他們,如痴如醉!
……
「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聽到這裡,姚瀚終是沒忍住,破口大罵,「林天到底做了什麼?毛子老師的大提琴……怎麼會變成這樣?」
這跟劇本裡面規劃好的完全不一樣啊!
毛偉昂的大提琴,絕對不應該是這樣的,也無論如何不可能變成這個樣子!
眼前的毛偉昂,他的音樂,像是被附著了一層靈魂,變得無比鮮活起來。
他竟然,真的跟甘言雨先前的音樂,完成了共鳴。
就好像是在古典樂和流行樂之間,找到了一個絕佳的平衡點……
「真的是讓人意想不到啊。」
一旁的賀書墨也露出驚訝的表情,「毛子老師的音樂……有朝一日也會變得這麼有溫度……本來以為會跟甘言雨格格不入呢,這麼看來,簡直是完美契合啊……」
想到這裡,賀書墨又忍不住感嘆道,「不愧是林天和甘言雨老師……竟然能讓這樣的流行音樂天王,演奏出這樣的音色……一會的合奏,也一定能完美進行吧?」
「還早!!」
姚瀚厲聲打斷。
他轉而將目光,放在了大屏幕上的另一個人身上,「白俊澤。」
「這個人的合奏難度,可不是毛子老師能比的……」
如果說,毛偉昂的音樂轉變,尚且,還能在他的承受範圍內。
畢竟,毛子老師,一向就是謙虛好學的性格,若是林天真找到了什麼開導契機,起了效果,也不是沒有可能。
但接下來這個人,白俊澤。
這個人,是林天和甘言雨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拿下的!
「等會……」
就在這個時候,賀書墨的聲音打斷了姚瀚的思緒。
他突然湊近了大屏幕,用手指著鏡頭邊緣,只露出半個胳膊的白俊澤。
「這東西……怎麼回事?」
賀書墨皺起眉頭。
……
屏幕上,是一把纏滿膠帶,拼湊起來的大提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