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賀智宸走後，此刻的房間里，很明顯能聽到周圍傳來深呼吸的聲音。
……
明明在坐的都是老藝術家了。
這樣的公開演出，也會怯場？
林天想想覺得也是。
這雖然不是比賽，卻是在各種意義上，都十分重要的演出。
這不僅是古典樂與流行樂的一次合奏，同時，也是他們希望與樂迷們近距離對話的一個舞台。
要對話了，能不緊張嗎？
而且就這幾天的網路輿論。
幾乎可以說是賭上音樂家名譽的一次合奏了。
接下來，他們要面對的，將是不解和憤怒的樂迷們，而他們的演奏，實際上就是一次與樂迷們的對話。
若是平息不了這樣的風波，必然會遭到反噬。
……
此刻，林天注意到，毛偉昂低頭沉思著，口中似乎在喃喃著什麼。
隨後，毛偉昂從隨身攜帶的包里，拿出了一瓶葯，吃了兩顆，喝了一口水。
林天看向他，毛偉昂注意到少年的目光後一怔，抬起頭，禮貌又不失風度地笑了笑。
「保險起見，每次演奏之前，我都會提前吃藥，避免出現意外。」毛偉昂解釋道。
「你是真的只剩五個月了？」
林天問道。
「嗯，我換了兩家醫院檢查，都是這個結果。」
「這樣啊……」
林天回想起幾天前的那場合奏。
看到毛偉昂生氣成那個樣子，對著白俊澤一頓咆哮，他當時也被驚到了。
平日里的毛偉昂，根本不像是生命只剩下五個月時間的人。
因為他仍然在十分認真地，做著每一件事。
無論是比賽，還是這場合奏。
他始終在全身心地投入到其中，彷彿忘記了與之不相關的所有事情。
所以，林天才會忍不住問出了這一句……是不是真的只剩下了五個月。
因為他看起來，似乎真的有點專註過頭了。
代入一下這樣的視角，要是自己只剩五個月可活的話，會想做什麼呢？
林天想了想。
非要選一個死法的話。
他寧願被甘言雨五天五夜榨成乾屍。
……
「林天老師。」
毛偉昂忽然開口，「謝謝你，能夠答應我這場荒唐的合奏。」
「現在答謝，未免有點太早了。」
林天說道，「一切生死還難預料呢。」
「無論結果如何，我都要謝謝你。」
毛偉昂微微頷首，輕笑道，「這段時間，在您的教導下，我學到了很多東西……」
「教導不敢當，指導，指導。」
林天糾正。
他自認為，自己一介鋼琴師，還沒能耐教一個大提琴家。
這幾天的時間裡，他更多的只是起到了一個幫助他們尋找問題的作用——一如既往的，像醫生一樣。
老實說，這兩個人都有點精神上的問題，林天為此也吃了不少苦頭。
可如果說，誰能當他們老師的話。
那麼，這個人只有甘言雨。
……
「林天老師，您第一次喜歡上古典音樂是什麼時候？」
沒來由的，毛偉昂忽然問了一嘴這個問題。
「我嗎？」
林天想了想。
這個問題問他的話，那可就太權威了。
因為，林天接觸音樂，也就這麼一年的時間。
最初的時候，他真的只是很單純地在將音樂當作自己用來發家致富的工具。
因為認識了甘言雨的契機，綁定了這個搭檔。
所以，大概是跟這個有關係，後面的任務就都是音樂相關的了。
對那個時候的林天來說，只要是系統布置的，別說是音樂。就算換成別的亂七八糟的東西，他也會去做的。
就比如，其中一個備選方案。
就是金足印象大堂經理，洗腳城的傳奇。
如果這能走上人生巔峰的話，林天倒也不排斥。
那是從哪一刻開始喜歡上的呢？
林天現在回憶起來。
不是天台與甘言雨的初次見面。
也不是第一次在林天的家裡，甘言雨為他單獨拉奏大提琴。
現在想想，大概是那一天下午。
甘言雨哮喘發作，林天背著甘言雨上樓。
第一次來到了她的家。
甘言雨吃完葯，就躺在沙發上。
而林天坐在靠近陽台的搖搖椅上。
留聲機里，播放著甘言雨從小聽到大的古典音樂磁帶。
林天到現在還記得，當時的甘言雨，頗為得意地向他介紹了她最喜歡的那一張：
哈維爾的D大調第三協奏曲。鋼琴、小提琴、大提琴的合奏。
那一整個下午，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他們就這樣，沐浴在這留聲機發出的帶著時光齒輪的音樂中，睡到了黃昏。
儘管林天是後來，才開始重視「要好好把古典音樂傳播給大家」這個夢想的。
但他第一次開始認真欣賞古典音樂，就是這一次。
那個時候的林天，就覺得……
古典樂，挺有意思。
也不是不能理解，為什麼甘言雨對這玩意這麼痴迷了。
「……」
林天將故事濃縮了一下，做了個梗概，告訴了毛偉昂。
毛偉昂則是一臉陶醉和享受的神色。
「真好啊……」
「林天老師，真羨慕你，有甘言雨老師這麼優秀的伴侶……」
「目前還不是伴侶。」林天笑了笑。
「是……是嗎？」
毛偉昂感到有些冒昧，「不好意思，我一直以為……」
「沒事。」
「不過也是，很少會有演奏家組合談戀愛的。」
毛偉昂說道，「畢竟，在音樂交流之中，總是會出現各種各樣影響到兩個人感情的麻煩事。」
「我也是刻板印象了，看到兩位郎才女貌，況且還都這麼年輕的組合，就下意識地往這方面想了……」
「可以了，可以了。」
林天連聲打住了毛偉昂。
這個話題不用再往下延伸了。
林天自己都有點難綳得住了。
剛剛還因為這小事有點小情緒，怎麼還有人逮著殺啊？
毛偉昂先是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林天，隨後，他笑了笑，仰起頭，看向遠處。
「林天老師，我第一次喜歡上音樂的時候，就是在音樂廳。」
「音樂廳？」
「嗯。」
毛偉昂說道，「那個時候，我只有十二歲，是我媽領著我去的。」
「那一場，是大提琴獨奏音樂會，演奏的人，名字叫甘華，是當時全國最厲害的大提琴家。」
「當甘華老師在大提琴上拉出第一個音符的時候……」
毛偉昂轉過頭，笑著道，「12歲的我，就被深深吸引了。」
「……」
林天看著他，有些發怔。
毛偉昂的音樂啟蒙……
原來是甘大爺嗎？
「當時的我，真的很好奇。」
「這些一個又一個，奇妙的音符，到底是怎麼組成一串串讓人沉浸不已的旋律的。」
「明明只是一根木頭拉過幾根絲線所發出來的聲音。」
「它們……到底是用了什麼魔法，讓這些聲音，能夠給我們帶來這麼多快樂的。」
毛偉昂說著這番話的時候，眼睛裡，明顯可以看到星星在閃耀……
林天認得這道風景。
那是每一個音樂家，在訴說著來自內心的聲音時，都會出現的光芒。
「從那以後，我就下了決心。」
毛偉昂說道，「我一定要弄明白，這些『聲音』……到底是怎麼給人們帶來喜悅的。」
「我讓媽媽給我買了一把大提琴，從零開始，自己摸索。」
「我當時就想，自己有朝一日，也一定要掌握這樣的魔法……讓這些串流起來的音符，變成大家喜歡的樣子。」
「……」
「所以，你就成了一個流行樂製作人？」林天笑道。
「嗯。」
毛偉昂也笑了，「我這一生，都在做著這一件事——讓音樂能夠給所有的人都帶去最純粹的快樂感受。」
「原來如此啊。」
林天由衷感慨。
所以，這就是為什麼，毛偉昂如此專註於聲音本身的「感受」，而非「內心」。
每個人眼中的音樂世界是不一樣的。
毛偉昂眼中的音樂世界，就是一個通過樂器，讓所有人都能體驗到旋律帶來的美好的世界。
所以，毛偉昂選擇了流行音樂。
他將畢生，都放在來了如何通過聲音來讓更多的人感受到最純粹快樂這件事上。
說來有些幽默，毛偉昂因甘華而喜歡上音樂。
卻走了跟甘大爺完全相反的路線。
甘華用自己的整個職業生涯守護古典樂，毛偉昂則一生都在創作流行音樂。
如果根據這個時間線推算的話。
12歲的毛偉昂，他所看到的那場演奏會，已經是甘大爺職業生涯的末期了。
那個時候的甘華，為了反對改制，呼籲人們重新重視古典音樂，和拓跋建輝等人一起，開始在全世界各地進行奔走巡演，燃盡自己最後一絲火花。
而毛偉昂看到的這場演奏會，就是其中一場。
可能甘大爺自己絕對想不到吧。
他當年的演奏會，沒能挽救得了古典音樂。
卻誕生了一位流行樂的天王。
而這位天王。
在20年後，成為了他自己孫女征道路上的最大阻礙。
這，也許也是命吧。
「……」
「挺好的。」
無論如何，林天敬佩毛偉昂的理想。
林天承認，之前的他，在答應跟毛偉昂合作的時候，並沒有想到那麼多，內心深處，實際上也並沒有跟他的流行音樂和解。
但是現在想想看。
毛偉昂，也不過是一個再純粹不過的，跟他和甘言雨一樣的音樂追夢人。
只是，大家所追求的東西不同而已。
這場合奏。
就是短暫地，將他們這群，追求的理念不同，但對音樂的熱愛是一致的音樂家們，聚攏到一起。
讓他們可以，暫時性地放下一切，完全沉浸在音樂的快樂之中，向樂迷們做出表達。
要讓他們知道。
音樂家們可以。
作為樂迷的他們，也可以。
……
但是，對林天來說，這裡面仍然有一個問題。
那就是毛偉昂太純粹了。
他的流行樂純粹到，演奏風格已經是嚴重「偏科」的程度。
就像甘言雨說的。
——空空的，沒有心。
……
「好了，老師們。」
就在這個時候，賀智宸轟然闖了進來，「到時間了，該上台了！」
幾人立刻開始檢視自己的大提琴，確認無誤，拎了起來。
「林天老師，對不起。」
在即將走出帳篷的最後一刻。
毛偉昂站起身，將剛才沒能說完的話繼續，「有件事我之前瞞了您。」
「什麼事？」
「其實，這一次的合作，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我想在死之前完成一個心愿……」
「跟甘言雨合奏是吧？」林天說。
「您居然知道？」毛偉昂驚訝道。
「剛剛猜到的。」
林天說道。
以毛偉昂的性格，既然緣從甘華而來。
在生命倒計時的最後這段時間裡，都已經決定了要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怎麼可能，會不想跟當年一直憧憬的偶像合奏一次呢？
甘華已經不在了。
但甘言雨仍然活躍在賽場上，而且，風格師承爺爺。
恐怕，在龍琴杯第一次見到甘言雨的時候，就已經暗中在構思這場合奏了吧？
「不愧是林天老師。」
毛偉昂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我知道這樣的想法或許有些過分……但甘華老師在我心中的地位無可替代，在甘言雨老師的身上，我看到了太多他的影子……一個快要死的人了，有一點這樣的想法，也無可厚非吧……」
「小事。」
林天還沒有小氣到，因為四人合奏的對象是一個早就想跟甘言雨合奏的人而感到生氣。
相反，林天現在，還有更重要的話告訴他，「既然如此，毛老師，我也跟你直說了。」
「什麼？」
「給我好好聽著甘老師的演奏。」
林天拍了拍毛偉昂的肩膀，「你的問題，我救不了。」
「只有她，現在可以當你的老師。」
毛偉昂先是一愣，隨即笑了，再然後，認真地點點頭。
「我一定會的。」
毛偉昂說，「事實上，我也一直想要嘗試一下……」
「嘗試什麼？」
「看一看，甘華老師眼中的風景……」
毛偉昂凝視著手中的大提琴，抬起頭，對林天笑著道。
「寫了一輩子的音樂，馬上都要死了，要是還沒有看過的話……不會很遺憾嗎？」
「……」
林天看著他，點點頭。
隨後，林天轉身踏上舞台。
「你們剛才聊什麼哇……聊這麼久。」
在上樓梯的時候，甘言雨俯在林天的耳邊詢問道，「沒什麼。」
林天拍著甘言雨的腦袋，說道，「接下來，甘老師，就讓這兩個對手，好好看看你的本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