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這。」
白俊澤一下子傻住了,不知道該說什麼。
一旁的毛偉昂捏著下巴,認真思索道,「的確,剛才合奏的時候,白俊澤老師給我的壓迫感很強,跟他一起演奏,我必須得拿出比以往更加有氣勢的拉奏才行。」
「……」
甘言雨微微瞪大眼睛,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眼神中閃過一絲慶幸……
「不要看到一個比你還獨的人就偷偷高興啊。」
林天在旁邊敲了一下甘言雨的腦袋,後者捂著腦袋發出哀嚎。
以往的這種角色,都是由甘言雨來扮演的。
什麼只顧著自己演奏就不顧別人死活之類的……
沒想到,現在的甘言雨已經成長了,卻又遇到了另一個有這種毛病的。
隨後,林天看向毛偉昂,嚴肅道,「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
得知真相的白俊澤頗有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感覺,抱著大提琴翹起二郎腿轉過身,滿不在乎地說道。
「白老師,既然要合奏,就得拿出相應的態度來吧。」林天無奈。
「我真的不知道!」
白俊澤雙手一攤,「平時的比賽里我連伴奏都很少使用,這還是我第一次跟別人合奏!」
聽到這裡,林天有些驚訝。
仔細一想,的確。
白俊澤的兩場龍琴杯舞台里,負責伴奏的樂團幾乎是沒有什麼存在感的,全程都在跟著白俊澤跑。
「你自己再獨奏一遍試試,我聽聽看。」
林天說。
林天也算看清楚了。
自己天生就是給大提琴家當教練的命。
表面上,甘言雨好像是被林天養成出來的。
實際上,林天自己何嘗不是被甘言雨強行訓練成了專治大提琴疑難雜症的「大提琴醫生」。
很快,白俊澤再度拿起了琴弓。
別的不說,雖然白俊澤已經明顯表現出了不爽的情緒,但還是願意配合林天。
就這一點來說,林天覺得還有救。
「……」
一段獨奏下來。
「沒問題啊。」
林天嘟囔著。
還是之前熟悉的配方,沒聽出有什麼問題。
那看來真就是先前的那個問題了——
風格不搭。
林天讓三人重新開始合奏。
「……」
這一次,林天緊盯著白俊澤的大提琴。
隨著高潮部分,多重合奏的展開。
一開始的時候,一切都十分正常。
慢慢地,在演奏持續了三到五秒之後。
白俊澤的大提琴,逐漸開始施加壓力……
這股壓力,來得非常突兀,完全不顧毛偉昂和甘言雨的大提琴。
很快,在這股壓力襲來之後。
甘言雨的大提琴,也情不自禁開始加大了力度!
甘言雨屬於是,現在的她,尚且能夠在林天的引導下,保持理智。
但不意味著,別人的音樂不會激發她的鬥志。
習慣於「絕對核心」的她,瞬間被這股壓力觸發了被動技能。
於是,她也不受控制的,與白俊澤碰撞在一起……
「白老師,慢一點!!」
林天連聲叫住白俊澤。
處在演奏中的白俊澤聽到聲音,反應過來,連忙將手部放鬆下來。
音樂,似乎再次平穩下來。
然而,這股平穩,僅僅只持續了兩秒。
兩秒後,白俊澤的大提琴再次開始了閃電般風馳電掣,一路狂飆出去!
「……」
毫無意外的。
合奏再一次搞砸了。
「不是,你是在合奏啊,你演奏的時候能不能稍微控制一下輕重?」
林天受不了了,直截了當地說道。
「我有在努力的了!」
白俊澤不滿道。
「完全看不出來啊!」
「我聽不見他們的琴聲,行嗎?」
「……」
一番爭吵下來。
練習室里,出現了短暫的沉默。
「我相信,白俊澤老師也不是故意的。」
這個時候,毛偉昂出來,語重心長地說道,「每個人的演奏風格不一樣,一旦進入到自己的領域裡面,都會出現身不由己的情況。」
「所以我從一開始就說了,前輩~」
白俊澤頗有些無奈地攤開了手,「我就不是那種,能跟別人合作得了的人。」
「……」
林天沉默了,話語噎在喉嚨裡面,說不出來。
過了半晌,白俊澤拎起了大提琴,來到林天的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抱歉了啊,前輩,辜負你的期待了。」
「但你確實看錯我了,我不是你想的那種人。」
說罷,白俊澤徑直往外走去。
「白俊澤老師!!」
毛偉昂開口叫他,卻仍然攔不住。
他轉過頭看向林天,卻發現林天一言不發。
於是,就這麼眼看著,白俊澤離開了練習室。
房間里,轉眼間,只剩下了三人。
「……」
此刻,林天重重地深吸了一口氣,看著眼前的兩人。
這個時候,他明白了。
這場合奏,從一開始,就註定了不是那麼容易的。
以前跟白曦、娜娜莉、雲秋秋她們。
之所以能比較輕鬆地一起合作,是因為,他們本身就有著相同的目標——
大家,都想把這場史上最強的古典音樂演奏會給辦好。
但,這一次的合奏。
從一開始,他們的目標就充滿了矛盾。
——用一部作品,讓古典音樂和流行音樂達成和解。
首先,林天自己,都很難說先跟流行音樂達成了和解。
他答應這件事,很大程度上,一方面是出於對毛偉昂「贖罪」的認可。
另一方面,林天覺得,這對古典樂的宣傳是一件好事。
讓更多的人,能從他們的合作中感受到古典樂的魅力,這才是主要目的。
毛偉昂,也並不簡單,他的內心裡,贖罪心態遠大於完成這件事的意義。
而白俊澤,從一開始,對這種事情似乎就完全不感冒。
幾人各懷鬼胎。
並且,林天和甘言雨作為古典音樂家,跟毛偉昂和白俊澤本身在演奏風格方面就是大相徑庭的。
他們的溝通和交流,就好比古典樂和流行樂一樣。
充滿了矛盾和困難。
「還……要練嗎?」
甘言雨輕聲道。
「今天就先這樣吧。」
林天說道。
他轉過頭,看向毛偉昂,「今天辛苦了,毛偉昂老師。」
「你才是,林天老師。」
毛偉昂抬起頭,笑著嘆道,「這首曲子寫的很好,我回頭會好好研究一下的。」
「那白俊澤……」甘言雨有些擔憂地開口。
「那可不能把他丟了。」
林天說道。
如果從一開始,就沒有把白俊澤喊過來,林天可能也就算了。
但經歷了這種事情,現在讓林天放棄他,是不可能的。
他就不信邪。
不可能有大提琴家,是自己治不好的!
「明天我去找他,好好聊聊。」林天說。
並且……
林天能感覺到。
如果白俊澤的這個問題不解決,他們自己都沒辦法戰勝這樣的困難。
他們的音樂,又怎麼能打動得了人們呢?
……
……
第二天。
北京一家鐵板燒店內。
白俊澤親自為林天烤好了一塊牛排,放到林天的碗里。
「多不好意思啊前輩,又讓你破費了。」
白俊澤咧嘴一笑,緊接著就往自己碗里也夾了一塊。
一副嘻嘻哈哈的模樣,就好像昨天的事情完全沒發生過似的。
不過,這也讓林天比較欣慰。
至少,這個傢伙,願意跟自己見面,那就證明是可以溝通的。
「小事,按說你不差這點錢吧?」
林天試探性地問道,「畢竟你爸不是首富嗎?」
「嗐!哪有那麼誇張,那些音樂媒體,就喜歡逮著一些捕風捉影的信息大做文章,覺得『前首富兒子』這樣的名號有話題,就傳的到處都是。」
「那你爸……」
「就是做點小生意的,二十年前確實短暫地當過市裡面的首富,但是很快就不行了。」
白俊澤擺了擺手,「到我離開家之前的一陣子,家裡就已經搖搖欲墜了。」
「原來如此。」
林天也不知道,白俊澤跟他說的這些事情,幾分真,幾分假。
不過,他說的,但是很貼切。
誇大事實,人為造星,的確是媒體們最愛乾的事情。
但即便如此,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白俊澤的家裡應該也不會差到哪裡去才對。
至少也比一個人在北京當流浪漢好。
「晚上到練習室,我們再試一遍。」
「饒了我吧,前輩!」
白俊澤雙手合十,做出了求饒的手勢,「我跟別人根本就合作不了……」
「你有想過是什麼原因嗎?」
林天問,隨後,沒等白俊澤說話。
他繼續道:「在我看來,你的大提琴過於激進了,並不是你演奏得不好。而是你想要把其他大提琴家的那一份職責也給承擔了,所以才會出現這樣的情況。」
聽到這番話。
白俊澤的表情一下子呆住了。
他看著林天,半晌,喃喃道,「這都被你看出來了……我有點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畢竟我太懂你們這群大提琴手了。」
林天將一塊牛排放入口中,語氣中既是得意,也是無奈,「所以,你只需要稍微放鬆一些,甘老師和毛偉昂都是很優秀的大提琴家,他們並不比你差,你放心地把背後留給他們,問題就會迎刃而解。」
「這恰恰是最難的。」
白俊澤說道,「我也試過了,控制不了,不是嗎?」
在最後一次合奏中。
聽到林天叫停聲的白俊澤,已經收了手。
然而,也不過僅僅只堅持了兩秒鐘。
很快,他的大提琴就又開始一路超車了。
「這怎麼會控制不了呢?」
林天有些不理解了,他皺起眉頭焦急道,「你是不是覺得我們甘老師不如你?」
「不不不,不是這樣。」
白俊澤說道,「我只是,沒有辦法相信任何人。」
他將後背倚靠在椅子上,肩膀放鬆了下去。
這個衣冠不整,蓬頭垢面的男人,終於收起了那一副弔兒郎當的嘴臉。
他看著天花板,一雙深邃的瞳孔中,似乎浮現出了回憶的畫面,「因為我那沒出息的老爹吧。」
「你爸?」
「嗯。」
白俊澤笑了笑,「這個廢物老爹,當初說我無論想做什麼,他都會支持我。結果自己外面做了一輩子的生意,卻不讓我學琴,只讓我找個安定的工作,哪都不讓我跑,必須留在小縣城裡。」
「最後,他自己公司經營不善,破產了,就把氣撒在學大提琴的我的身上。」
「8年前的那天晚上,他衝進我房間里,把我的大提琴摔了。」
「從那之後,我就離開了家,再也沒回去過。」
白俊澤說這句話的時候。
眼睛裡,閃爍著一絲解氣的快|感,彷彿八年前的那一幕仍然歷歷在目。
聽到這裡,林天明白了。
白俊澤的流浪生活,除了尋找靈感的原因之外。
還有就是對父親的「懲罰」吧。
「為什麼跟我說這麼多?」
林天問,「就因為我帶你洗腳?」
「哈哈哈,可能吧。」
白俊澤大笑道,緊接著喝了一口桌上的冰鎮啤酒,「不過,林天老師,我很欽佩你……真心的。」
「你未來,是能幹大事的人,跟我這種人不一樣。」
白俊澤認真地說道,「所以,你還是別再把時間浪費在我的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