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琴杯的意義,絕不僅僅只是天朝大提琴的天花板那麼簡單。
百年來,多少國內外知名的音樂家,都曾在這個舞台上演奏過……其中,不乏名垂青史,為後世留下了重大意義的偉大音樂家。
這才讓,龍琴杯成為了音樂人心中的殿堂。
在這樣的殿堂上。
你的每一場演奏,同樣也都在賦予著這個舞台新的意義。
甚至也都有可能,被永遠記錄下來,以錄像帶的方式讓後世能夠傳頌。
所以,在這樣的舞台上。
不需要什麼繁瑣的主辦方規則去刻意束縛選手們。
這百年來的沉澱,無數音樂家留下的足跡,本身就已經是最強有力的「規則」,規訓著每一個登上這個舞台的演奏家……
可偏偏,竟然會出現這樣的琴手。
娜娜莉有些好奇了。
什麼樣的琴手,會如此的肆無忌憚啊?
就算他真的買不起好衣服,作為一個大提琴家,作為一個能夠走到這裡的大提琴家。
對龍琴杯的尊重……也應該有吧?
這並不是他有沒有條件穿問題,因為就連起碼的洗個頭都沒有!
這是根本就沒把這「規則」放在眼裡啊!
娜娜莉想起了剛才在走廊上撞到男人的片段。
大抵……是個神經病吧?
娜娜莉如此想著。
反正,這些音樂家普遍都有點病。
……
白俊澤在舞台中央的座位坐下了。
場下,除了個別投來好奇目光的評委,其他多數評委,都是滿臉的不悅。
畢竟,在座的評委,多數都是上了年紀的老一輩,他們要麼在音樂學院任職,要麼仍然工作在演出的第一線,備受人們的尊敬。
看到如此沒有規矩的打扮,實在是沒有什麼好感。
僅僅只是這麼第一眼,心裡就默默地打上了個「叉」。
甚至還要懷疑漢江省比賽的評審制度,怎麼就讓這麼個人拿了冠軍。
「……」
對於這些目光,白俊澤倒是滿不在意,只是禮貌性地對著評委席笑了笑。
舞台暗下來的瞬間,白俊澤的大提琴盒像棺材般豎立在聚光燈下。
這才讓觀眾們,注意到了他那貼滿了貼紙的破舊琴盒。
【我嘞個澡堂票啊……正常人誰往自己琴盒上粘這玩意……?】
【這是真戰損版……不敢想像,這大提琴陪著他吃了多少苦……】
【不是,救命,我真感覺他一上來,整個舞台的氣氛都不對了!】
此時,彈幕徐徐飄過。
這最需要有人控場的時候,作為解說員的竹葉和楓葉兩人,竟然罕見地保持了沉默。
這……主要也沒見過啊!
解說了這麼久的大提琴職業比賽,是真沒見過這個陣勢!
竹葉人都麻了,憋了半晌,也只能憋出來一句:
「看來白俊澤老師……應該是一個很懷舊的人呢。」
旁邊的楓葉當場沒繃住,差點笑出來。
高情商:懷舊。
低情商:都勾八快用爛了還捨不得換。
哪怕上台也整把好琴啊!
此時,現在擺在兩位解說員面前的問題。
已經不是這個男人的琴技如何了!
這是這個人的演奏能不能不要翻車的問題!
如果不是資料上顯示的這個人的信息確實是漢江省的冠軍,而且照片上的五官也依稀可以辨認。
真的會覺得是不是哪裡來的精神病冒名頂替入場……
此刻,全場靜默。
白俊澤打開了他的琴盒,拿出了大提琴。
那把大提琴的琴頸上焊著三根自行車輻條,琴身纏滿五顏六色的LED燈線,像條被開膛破肚的機械章魚。
看到這裡的林天都是一愣,幾天不見,他的大提琴居然還改裝了。
大提琴也能DIY??
「咚咚咚——」
隨著白俊澤的鞋子踏在舞台的木製地板上,發出頗有節奏的敲擊。
男人,舉起了那根包漿的琴弓,拉動了琴弦!
「……」
評委席上的老教授剛端起保溫杯,就被第一個音符震得潑濕了評分表。
「這是《藍博狂想曲》??」
之所以用問句表達出來,是因為……
這氣氛不對吧?!
本應該是情緒高昂的原曲,從男人的琴聲出來後,充滿了詭秘、陰森的氣氛。
他的音準始終是不平衡的,在低音區不斷進行著微升微降,給聽眾一種極大的不安感。
在大提琴特有的音色下,這氣氛簡直過於陰間,一下子,整個舞台上彷彿都變成了兇殺案現場。
觀眾席上,有小孩直接就被嚇得大叫起來,然後瞬間被旁邊的家長摁了下去。
別說小孩,大人都怕啊!!
「這都陰成啥了?!」
楓葉終於沒忍住,吐槽道。
休息室里。
甘言雨怔怔地看著屏幕上的演奏。
少女也是小嘴微張,一臉驚訝的模樣。
林天本以為共情能力極強的她也被嚇到了,正走過來,準備安慰。
甘言雨卻直視前方,緩緩開口:
「用大範圍的慢速揉弦,指尖觸弦時施加不規律壓力,產生類似嗚咽的波動感。」
「採用全音階構建旋律,配合減七和弦的尖銳不和諧感。」
「將弓毛與琴弦接觸點控制在琴橋3cm內,施加不穩定的重壓,使琴弦振動瀕臨斷裂音效。」
「他還用左手無名指甲背快速刮過D弦高把位,模擬骨骼摩擦聲……」
「好厲害……」
甘言雨總結完後,喃喃道,「這些操作,理論上不難,但是想要演奏得好,在比賽中用出來……絕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林天也聽愣了,他看向了舞台。
看著台上嘴角上揚,完全沉浸在自己演奏中的白俊澤。
不得不說,這音樂是真的陰,連林天都覺得有些生理不適。
但這卻恰恰說明了,白俊澤的琴技之優越,情緒感染力之高超。
他對大提琴的開發,似乎已經到了這般「炫技」的程度了!
好恐怖的對手。
繼第一次在星之杯上看到白曦的演奏之後,林天真的很久沒有在哪個琴手身上感受到如此巨大的壓迫感了。
……
另一邊。
同樣作為琴手的娜娜莉,此刻同樣也是愣神的狀態。
「好厲害……這樣的手法,沒有一年,我絕對學不會……」
為什麼?
為什麼要在龍琴杯上進行這樣的演奏?
……
解說席上。
竹葉和楓葉兩人則是在許久的聆聽後,也是終於才回過神來。
「白俊澤老師這是通過了全音階與減七和弦,右手運弓異化的方式,來為音樂增加了這種陰森的感覺!」
竹葉解說道,「這技巧聽起來不難,其實做起來一點都不簡單。」
「是的。」
楓葉點點頭,補充道,「翻譯一下的話,就是利用一些音階和手指上的小技巧,來給大家塑造詭異氛圍。」
一般人,平時的普通琴手,還真不會研究這個東西。
非常高明的手段啊!
「很好地運用了大提琴本身的特點……」楓葉說道。
「砰!!」
突然,一道銳利的噪音響起。
楓葉愣住了,他皺起眉頭,朝著舞台看去。
只見,白俊澤突然站起身,開始徒手撕扯琴弦。
每一下拉扯……配合效果器生成金屬撞擊聲,彷彿廢車場拆遷的工業噪音。
他在用手掰扯琴弦啊啊啊啊啊!!!
楓葉整個人都麻掉了。
此刻,不僅是解說員,評委、觀眾們也都看傻了眼。
【我服了哈哈哈哈哈……確實是很好地運用了大提琴的特點!】
【太行了,剛說完是怎麼用技法的,馬上就給你來一個物理驚悚。】
【這技巧高,高啊!感覺我也能學了!】
然而,這還沒結束。
緊接著,白俊澤又突然抬起頭,用自己的額頭,猛撞琴身。
隨著「砰!」的一聲。
大提琴旁邊的那排LED燈亮了……
亮了……
它特么亮了!!
發出了五顏六色的光芒!
一時間,昏暗的舞台中心一下子被照亮,白俊澤的琴弓越來越快,演奏漸入佳境,音樂來到了高潮。
網友們是徹底綳不住了:
【我操了,我操了,我到底看了個什麼??】
【這個人的腦子是真的有點大病吧哈哈哈哈!】
【不是,我以為他那個LED線是裝飾品,真能亮啊?!】
【快給咱們大提琴音樂整成搖滾音樂了!】
【……】
【你還別說……他都玩這麼花了,這曲子居然還沒崩……】
事實上,更多的人,在看到白俊澤這神經兮兮的操作,短暫驚恐後,冷靜下來,心中更多的……唯有驚嘆!
無論是剛才掰扯琴弦。
還是乾脆用自己的腦袋撞了一下琴身。
發出的這些聲音,都完美融入到了這首狂想曲中。
幾乎都是在恰到好處的位置,將音樂銜接了下去……
並且,更令人瞠目結舌的是。
他發出的這幾下聲響。
在現實層面,結結實實給大家嚇了一跳。
這驚嚇的情緒,反倒一下子增加了所有觀眾的代入感,使他們更加沉浸到了這音樂當中。
「鬼才,真是音樂鬼才!」
楓葉讚歎道。
經過剛才那一驚一乍的驚嚇後,現在的他已經被白俊澤的音樂徹底折服了!
這個無論是穿著還是樂器都透露著不拘一格的狂野的男人。
竟然能將同樣狂野的曲子,演奏到這種程度!
「這樣的感覺,跟第一首《飛鵝》真的是完全極端相反的兩種聽覺啊……」
……
是的。
極端相反的兩種感覺。
此刻,獨自一人,坐在後台休息室中的娜娜莉,就這樣獃獃地看著大屏幕上的白俊澤。
她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
為什麼白俊澤,要在舞台上進行這樣的演奏。
的確,是一場酣暢淋漓的炫技。
也的確,排除他那些亂七八糟的造型,莫名其妙的動靜,單從音樂本身來說,演奏得讓人挑不出問題。
可這完全是吃力不討好啊!
幾乎可以預料到的。
即便白俊澤展現了如此精湛的演奏。
他的評分,也一定是兩極分化的。
一定會有評委,因為實在忍受不了他的這些操作,打出更低的分數。
明明有這樣的實力,有這樣的音樂表達能力。
為什麼,就不能收斂一點呢?
稍微……收斂一點點……
歷代音樂家們在這個舞台上,建立了這樣的規則。
沒有任何人,在這個舞台上可以例外。
在規則的範圍內演奏,同樣可以展現你的實力,也一定可以幫助你順利在比賽上晉級。
偏偏,要這樣叛逆……
「……」
娜娜莉緩緩抬起頭,看向了白俊澤。
想起了剛才在走廊過道上,男人對她說過的話。
「家貓?」
「野貓?」
不知不覺中,娜娜莉咬住了嘴唇,眼睛竟濕潤了。
她真的很羨慕啊!
她也很想像白俊澤這樣,什麼都不管不顧,盡情地在舞台上宣洩著在別人看來可能很「瘋癲」的屬於自己的熱愛。
但是,她做不到!
娜娜莉的家族,她的母親,她的約定……這一切,都像一把枷鎖,將她牢牢捆住。
她不可能,像白俊澤這樣,兩個人,根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砰——」
就在這時,休息室的房門被推開。
娜娜莉立刻警惕地轉過頭。
只見,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站在門口,雙手環胸,似笑非笑地看著少女。
「我記得你,你是那個……姚……?」娜娜莉低聲道。
「娜娜莉老師,好久不見。」
姚瀚走上前,轉而將目光,放向了大屏幕。
「……」
與此同時,另一頭。
林天和甘言雨這邊還在觀看著大屏幕上的演奏。
後面的門,也在「咚咚咚」的敲門聲過後,被推開。
兩人轉過頭,看到了扶著腦門,走進來的賀智宸。
「林天老師……我終於查到了。」
賀智宸氣喘吁吁地說道,手裡拿著平板。
「查到什麼了?」
「白俊澤的背景!」
「……」
林天看了一眼賀智宸,又看了一眼屏幕上正在進行演奏的白俊澤。
一時間,都給他整得有些緊張。
到底是什麼重要背景,讓賀智宸如此趕著過來告訴自己?
「白俊澤,是漢江首富白傑的親兒子,家裡是做房地產商的。」
「啊?」
林天聽懵了。
首富的兒子?
他?
「那豈不是……」
「你聽我說完,林天老師。」
賀智宸又說道,「十年前,白俊澤就跟家裡斷絕關係了,大概是因為音樂夢想的緣故,他離家出走,一個北漂了很多年。」
「這期間,他通過比賽、表演,賺了不少錢,可是每次賺到錢之後,他都會在很短的時間內花光,然後繼續流浪的生活——他好像很喜歡這種露宿街頭的感覺。」
賀智宸認真地說道,然後做出了判斷,「確定了,這個人精神絕對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