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林天？」
甘言雨一隻手趴在門縫上，睜大了眼睛。
林天沒有跟甘言雨廢話，一把握住了門把手，準備拉開大門。
甘言雨的臉上頓時閃過一絲驚慌，連忙也在裡面拉住了門把手。
可是，就這營養不良的小身板，怎麼是林天的對手？
林天很輕鬆地，就將門外拉了出來。
連帶著，少女也一個踉蹌，摔了出來。
「啊！」
穩穩噹噹，跌入林天的懷中。
少女扒拉著林天的衣服，抬起頭。
面前，是深皺著眉頭，眼神卻又帶著些許無奈的林天。
甘言雨知道。
現在再跑，也跑不掉了。
「……」
也就一周的功夫，林天沒有來甘言雨的家裡。
房子，竟已經變得如此之亂。
遍地的啤酒罐，各種品牌，口味的都有。
一邊提神，還不忘一邊嘗試各種味道是吧？
垃圾桶里，放滿了快餐盒子。
明明甘言雨答應過林天，中午林天不在家做飯的時候，她也會好好吃飯。
所謂的好好吃飯，就是吃便利店便當，和13塊錢的豬腳飯？
「……」
林天將甘言雨的垃圾全部收拾了一遍。
包括各種飯盒，也都打包好，丟出了大門口。
甘言雨坐在沙發上，旁邊放著大提琴。
她縮成一團，無助又迷茫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就像是做錯事的孩子，在等待著即將到來的判決。
「……」
「說吧，睡了幾個小時。」
林天坐在了客廳的桌子上，嚴肅道。
甘言雨伸出兩個手指頭。
「兩個小時？」
「兩天沒睡了。」
「？？」
「你是不是喝酒喝傻了？！」
林天再也忍不住了，指著少女的鼻子，想要說點什麼狠話出來。
「……」
但是看著甘言雨一臉無辜的模樣，卻又始終下不了口。
事實上，自己也有責任。
他要是再細心一點，反應不那麼遲鈍，早一點發現少女的問題。
又怎麼會到現在這個地步？
可他就是想不明白了！
非要！
非要做到這種程度嗎？！
不就是個破音樂會嗎？
連比賽都不是！
哪怕表演的沒有那麼理想，下次比賽的時候來不就行了？！
況且。
林天真的真的，覺得甘言雨現在已經演奏得很好很好了……
為什麼，還要這樣摧殘身體？
「……」
「我知道，我天生就不適合這個舞台。」
甘言雨抱著膝蓋，將頭埋下，緩緩開口，「所以，我必須要付出，比別人多得多的努力。」
「在舞台上，我會緊張，會喘氣，那是因為，我會被各種各樣的因素影響，觀眾們的眼神，評委的目光……這些，都會源源不斷進入我的大腦，讓我難以完成自己的演奏……」
「但有一天，我發現了。」
「只要，我把曲譜練一千次，一萬次！」
「練到我不再需要在腦海中過一遍曲譜，練到只要拿起琴弓，我的手……就知道怎麼把曲子完成。」
「這樣，當我站在舞台上時，我就可以完全放空自己的大腦。」
「什麼也不去想……就這樣，像平時練習一樣，把曲子拉完，然後，走下台……」
「林天，你之前不是問我，為什麼我在英國的時候，從來不會有這樣的煩惱嗎？」
甘言雨將頭從膝蓋上緩緩抬起，雜亂的劉海擋住少女的臉頰。
嘴角，揚起一絲苦澀的弧度，「這，就是答案。」
「我早已經把所有可能要演出的古典音樂，都練習了好多好多次呢……」
「……」
林天啞然。
所有的一切……此刻，在少年的心中，似乎都有了答案。
為什麼，甘言雨這兩天，即使再累，精神再恍惚。
也能夠在拿起琴弓的一瞬間，像打了雞血一樣，與自己完成0失誤的演奏。
為什麼，只是隨便去看一場音樂會，隨便聽到一首曲子。
只是跟著節奏，甘言雨的手，就會像腳本一樣，自動完成全部的演奏。
為什麼，第一次在自己的家裡，聽甘言雨的演奏時，林天明明覺得很厲害。
她卻不好意思地說：「我演奏的曲子沒有感情，像機器人一樣……」
……
都是因為，甘言雨早就將絕大部分知名的古典音樂，都演奏成了肌肉記憶……
哪怕是摧殘自己的身體。
這絕對絕對，是最蠢、最笨、天下第一大傻子，才能想出來的辦法！
而這個辦法，現在正成為了天下第一大傻子甘言雨，賴以生存的本領。
並且，她將這個本領，一直帶到了現在。
準備用來，迎接和林天一起參加的音樂會。
「你這樣做，還能稱得上是『熱愛古典音樂』嗎？」
林天問。
把自己的雙手，變成自動演奏音樂的機器……
然後去談，自己對古典音樂的夢想嗎？
這不是很可笑嗎？
「對的……」
「我這樣，是對這些音樂的褻瀆，我對不起這些作品，根本不配談『熱愛』……」
少女捂住了臉。
突然，開始抽泣起來，「林天，你寫的曲子，真的很好很好……我下過決心，一定不能再這樣了。我一定要好好對你的作品，跟你一起，把曲子，我們好好好地演奏出來。」
「但是上周在音樂學院的演出……讓我知道了，這一切都是笑話。」
「比起，好好演奏音樂，我更想，跟你一起，順順利利的，把這個舞台演出好……」
這也是，甘言雨一直不想讓林天知道的原因。
她很害怕，讓林天知道了，她是這麼做的。
會讓林天擔心，自己玷污他的曲子。
這樣的行為，在甘言雨自己的眼裡。
就是一種對作品的大不敬……
可是現在。
比起音樂。
甘言雨更不想，讓林天失望，她想和林天一起，享受這個舞台……
「我看你是喝多了。」
林天站起身，「再怎麼樣，方法有很多，不能這樣摧殘自己啊！」
「我也不想的啊！」
甘言雨的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
她用手抹著眼淚，大吼道，「但是，我不這麼做，我根本沒辦法在舞台上完成演奏！那種痛苦，我也不想的啊！！」
「林天你一直在說，我們還有辦法，我們會解決的。但是，林天……你不覺得，自己太冷靜了嗎……」
「你總是站在安全的位置，用理性的思考，端詳著我……然後說出一些很正確的話。」
少女的眼淚不斷順著漂亮的臉頰落下來，兩隻手，在上面使勁地擦，卻根本接不過來，流得滿臉都是。
「可是啊……林天。」
「正確的話，現在幫不了我任何事情。」
「你告訴我……」
「如果不這麼做，我該怎麼辦……」
「我還能怎麼辦……」
「……」
林天沉默了。
此刻的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
林天緩緩站起身，來到沙發上，在甘言雨的旁邊坐了下來。
像是終於找到了靠山，少女慢慢地，身子軟了下去，順勢，躺在了林天的膝蓋上。
早已經疲憊不堪的甘言雨。
眼皮，慢慢有些睜不開了。
「先別說了，睡吧。」
林天說道。
「怎麼辦啊……林天……」
甘言雨發出絲絲嚶嚀，「對不起，林天……我又給你添麻煩了……」
在林天的懷中，聲音，越來越小了。
「沒事，睡吧。」
林天一邊撫摸著少女的頭髮，一邊輕聲溫柔道，「睡吧……」
「……」
隨著客廳里，傳來甘言雨的小聲呼嚕。
林天從一旁，拿過了甘言雨的手機。
他知道，甘言雨從不設密碼。
只是簡單一划，屏幕就解鎖了。
打開微信，列表很乾凈，自己的頭像，置頂在最上面。
他找到了備註為【小白】的主辦方工作人員的微信，直接打去了微信電話。
雖然已經是凌晨四點，但電話意外地很快接通了。
「甘言雨老師？這麼晚了有事嗎？」
「明天的綵排，甘老師不去了。」
「啊？可以勞煩告知原因嗎？」
「要休息。」
「先生，音樂會的綵排是非常重要的，作為演出者無故是不能缺席的，如果您不知道的話，可以問問甘言雨老師，合同裡面都是有的……」
「不去。」林天再次重複。
聽到這話，那頭的工作人員顯然也有了一些脾氣：「不是……你誰啊？你跟甘言雨老師是什麼關係？你能替她做決定嗎？能不能讓她本人來說話？？」
「我是她男朋友，你他媽有什麼問題？」
「得嘞哥，我這邊給老師安排好。」
工作人員識趣地說完，掛斷了電話。
「……」
結束之後，看著懷中的甘言雨。
林天嘆了一口氣。
他托起甘言雨的身子，將她抱了起來。
推開甘言雨卧室的門。
裡面展現的，卻跟外面大相徑庭。
粉紅色的床單，粉紅色的牆面，床頭，放著一隻貓貓玩偶。
明明，外面，是古典莊嚴的模樣。
裡面，是這般的可愛又柔軟嗎？
林天將甘言雨輕輕放在床上，並為她蓋好了被子。
最後凝視一眼少女。
睡夢中的甘言雨，長長的睫毛，小巧的鼻子，那安靜的臉蛋，此刻給人一種靜謐而美好的感覺……
林天轉身離開。
表情，卻沒有絲毫輕鬆。
「……」
他站在603門口的走廊上，獨自望著對面自己家單元樓的天台。
那裡，是林天和甘言雨初次見面的地方。
甘言雨說的對。
自己，永遠只會站在正確的地方。
用冷靜、理智的心態，去端詳，審視別人。
面對一個要跳樓的人，林天會站在護欄內跟她說話。
但絕對不會，跟她一起站在跳台邊上。
面對一個被扒光而哭泣的人，林天會穿著衣服聽她說話。
但卻不會，自己把衣服脫掉。
他太聰明了，卻又時常變成一個自以為是的人。
林天知道。
自己啊，就是一個說的，比做的好聽的人。
甘言雨知道，自己的身體，天生就不適合這個舞台。
但她仍然頂著巨大的壓力，哪怕用最蠢最笨的辦法，也想要把大提琴，一直拉奏下去。
這其中的痛苦，只有甘言雨自己知道。
林天就算把話說得再好聽，也掩蓋不了……
他根本沒辦法，跟甘言雨共情這份痛苦。
只能在一旁，說著正確而又沒用的廢話……
「……」
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林天轉身回了家。
此刻，天已經微微亮。
他將所有門窗關閉，外賣點了一杯清晨的咖啡。
隨後，摁下第一個琴鍵……
開始演奏！
此刻，林天的所有怒火與不甘，全部發泄到了這琴鍵上。
一次，一次，又一次！
……
……
甘言雨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
只知道，自己醒來的時候，外面的天空，漸漸暗下。
少女捂著微微發脹的腦袋，揉了揉眼睛，努力回憶睡前的記憶……
酒、琴、爭吵、膝枕……
在想起來後，少女立刻從床頭摸過手機，卻摸了一個空。
隨後，甘言雨快步回到客廳，在沙發上拿起手機。
已經是晚上七點了！
「完了完了，綵排！」
「睡覺誤事，睡覺誤事吶！」
甘言雨捂著腦袋，給自己腦門敲了兩下。
「笨蛋言雨，笨蛋言雨！」
她立刻在列表裡找到了主辦方的微信。
剛點進聊天框，卻發現，對方今天中午就給自己發來了信息。
【甘言雨老師，明天還請準時到達哦！】
上面，還有一個昨晚凌晨四點的語音電話記錄。
「……」
難道，林天幫自己請了假？
正這麼想著，手機突然彈出了一個界面。
是林天的微信電話。
接通電話，林天的聲音傳來，「甘老師，醒了嗎？」
「啊……醒了。」
「嗯嗯，一會過來吃晚飯吧，順便我們再把曲目過最後一遍。」
「好。」
甘言雨掛斷電話，便立刻收拾起自己的大提琴。
……
半小時後。
換好便裝的甘言雨，來到了林天家裡。
此時，林天已經做好了飯菜。
雞蛋番茄、清蒸鯽魚、可樂雞翅，骨頭湯……都是甘言雨平時好評比較多的，而且比以往還要豐盛。
「坐吧。」
林天解下圍裙，招呼甘言雨過來。
甘言雨在椅子上坐下，好奇地問：「今天什麼日子哇？做這麼多？」
「當然是為了明天的音樂會了，提前犒勞一下。」
林天笑著說道，也坐了下來。
「哦。」
甘言雨點頭答應。
想起昨天晚上……應該是今天凌晨的事。
少女，還有些尷尬。
突然，情緒就崩潰了……
在林天面前丟了大臉。
好像，還說了一些，讓林天很難堪的話……
但看到林天現在跟沒事人的模樣，甘言雨也不好開口。
至於，接下來的音樂會，該以一個什麼樣的心態面對。
只能說，走一步，看一步了。
「言雨……」
「啊？」
「明天，你可能要先自己去音樂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