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全本

一切的開頭是一杯不慎打翻的牛奶。

今年東京進入梅雨季格外早,原本應當是緩慢升溫、直到六月下旬才會開始變得悶熱的天氣,從月初就已經迫不及待開始發作。

在早晨醒來的那一刻,她已經開始後悔,昨晚的自己竟然沒能抵抗住懶意和睡意的侵襲,忘記打開空調便沉沉睡去。

那是一種介於冷和熱中間的微妙溫度,卻剛好能夠讓人感到心煩意亂,更不要說空氣當中隨時隨地存在著的黏膩觸感,緊緊貼在她的手臂皮膚上,變成一種近似於面罩般的悶。

雖然凜子的生日月在這個時節,但這並不代表她會因此對這個月份有過多偏愛,反倒會由於不得不打起精神來讓自己面對旁人的生日祝福,內里變得更加低氣壓。

甚至,她的生理期剛剛到來。

就在今天,她的生日。

手機恰好卡著她醒來的鬧鐘發來簡訊,是出差的傑發來的早安問候。

她開始慶幸,還好戀人在昨天便已動身前往福岡,不然現如今的她真的很難讓自己揚起笑容。

「如果將這股無名火撒到對方身上的話,等自己回過神來,一定會開始懊悔的。」雖然他肯定會理解,並且不會放過這個可以向她趁機討要的時刻。

但出於珍重,她還是希望能夠盡量減少這些挫傷感情的瞬間出現。

可是與此同時,她又在希望,如果能夠一睜眼便看到自己的戀人該多好。

如果他在,那麼一定會在察覺到她的蹙眉時,便已起身打開空調;

如果他在,那麼一定會在早晨醒來時對她說上第一句生日快樂,想盡一切辦法來逗她開心;

如果他在,那麼一定會在這杯牛奶被打翻前提醒神情恍惚的她,要用微波爐加熱的話記得用帶把手的馬克杯。

凜子看著完全打翻在微波爐內的牛奶,嘆了口氣,認命地開始擦拭起來。

原本自己一個人也是如此生活,為什麼到兩個人的家以後,只是少了一個人,一切卻變得哪裡都不對勁了呢?

她好想念他。

可他直到晚上才會回來,這次的工作不得不去,現在已經是他壓縮所有以後所能做出的最好安排了。

況且,自己當時不也表示沒有問題么?

甚至還提醒他,如果是本校學生也就算了,在福岡分校的學生面前還是要記得注意形象。

「只是一晚而已,就不用打那麼久的電話了吧。」當時的她自己是這麼說的,就算現在已經能夠完全無視學生們的調侃,可如果是自己並不熟悉的場合下,難免還是會感到害羞的。

傑有時黏人起來和熱情的犬科動物完全沒有差別,人走到哪小狗就會跟到哪,她走到哪電話就會跟到哪。

現在,她稍微有些後悔了。

牛奶被打翻了,她的委屈也是。

好想立刻打電話過去,說自己好討厭這樣的天氣,一點也不想要被祝福,只想完全蜷縮進他的臂彎當中,用他的氣息來將自己完全覆蓋直到零點。

但收拾完殘局以後,已經到了不得不出門趕電車的時間了,帶著積攢起來的壞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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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心情不一定會寫在臉上,但壞心情一定會。

以她為中心的低氣壓就這樣一圈圈向外蔓延,直到傳遞給研討課的任教教授那裡,被他成功感知。

然後,每過一篇閱讀材料,都要點名讓她來講解,再不濟也要發表判例意見。

但就算是她,也有完全不想積極的時候啊。

本就不多的幹勁,在這輪高強度消耗以後,徹底見底了。

課程到點準時結束,今日只有這一節,可她卻完全沒有想要歸家的心思。

傑還要到五點左右才會回來,她不想回到空空蕩蕩的家。

「稍微,走一走吧。」她想。

「雖然這時候走在戶外,不亞於一場自我折磨。」

雖然是在漫無目的遊走,連電車的換乘都是隨機選擇的,可大腦卻清楚地知道自己該去到哪邊。

坐上南北線,在溜池山王站換乘銀座線,再在涉谷站下車,坐上東急東橫線,來到代官山。

走上個大約十五分鐘,就能看到中目黑的目黑川。

六月份的櫻花早就全部凋謝完畢,只剩下煥發綠意的櫻樹,連同緩慢流動的目黑川一起,可以稍稍在視覺上緩解些悶熱的煩躁。

在沒有櫻花的季節,這裡只是個適合居住的靜謐區域,也是她和發小們曾經走過數次的河畔小道。

原本這裡並不是歸家的最短路徑,只是因為櫻花花瓣落滿河面的粉色太過美麗,她才格外偏愛此處,一有空餘總是會繞道過來。

hagi是無所謂的,如果不趕時間的話,也只是多上幾分鐘的時間而已;陣平剛開始時還偶爾抱怨幾句,他巴不得放學以後能夠瞬移到hagi家的汽車店,如果能夠成為萩原家領域外的第三個孩子就最好了。

凜子已經記不清,自己究竟是怎樣讓他倆都心甘情願陪自己天天從這裡繞道的。

那並不是會特別去記憶的事情,它並不是需要被改變的節點,也不像生死那樣至關重要到在靈魂上作下標記。

它只是,發生在她和朋友中間,無數片段的其中之一而已。

「多半是被自己拉著,所以半推半就下,也就這麼一直持續下去了吧?」

「完全沒有想過發起內部投票嗎?明明三個人一定不會有平票的來著。」

「只要稍微串通一下,就能夠作弊了啊。」

「笨蛋二號和笨蛋三號。」

「笨蛋一號一直一直,在想念你們。」

她第一次覺得目黑川的流水響得令人討厭。它就這樣自顧自地流淌著,無論是在她的世界還是在這裡,都是一樣的形狀。

可是現在在這裡,她只能看到三個高中生兩高一矮、相互打鬧的身影,卻無法期盼著下一秒,會有人從街角突然冒出,嚇她一跳。

生理期果然會讓人變得多愁善感。

明明天上還沒下雨,卻已經讓她的臉被水滴打濕。

而她好巧不巧,今天並未帶手帕出門。

並且現在的自己身旁,並沒有可以隨時隨地變出一條給自己的存在。

成年人和小孩子的唯一區別是,成年人會用偽裝的方式來給自己留下最後一點並不重要的體面,她只能將自己緊貼河畔的欄杆,裝作是看得入了迷。

實則只是因為對面的小道比自己這邊行人更少,能夠更少有人注意到這裡而已。

「之前似乎也發生過類似的情形。」大概今天註定是要讓她對著目黑川傾倒所有的思念,就連這種時刻都會自動聯想到所有與發小們相關的片段。

「似乎是和他們發生了一些彆扭,但又因為掉眼淚而感到害臊,所以直接就站在原地不肯走,變成了轉身面壁的奇怪狀態。」

「那兩人又不能直接一走了之,可又沒有一個人帶著手帕。最後只能分頭行動,一個留在原地安慰著,一個快速跑回家取。」

「那個跑回家的是誰呢?」

「唔......好像是hagi來著。」

「因為鬧彆扭的對象是陣平,所以他才會主動留下。」

「hagi甚至跑得氣喘吁吁,趕回來後原地緩了好久。」

雖然凜子已經記不清究竟是因為什麼才會拌嘴,可是她還記得,那塊手帕最後的歸宿還是在hagi那裡。

因為她的眼淚早就止住,可hagi卻跑得滿頭大汗。

很奇怪啊,記憶這個東西,總是會記住些奇怪的時刻,讓她剛剛還在往外冒的眼淚,因為笑容瞬間止住了。

既然沒有旁人遞來的手帕,那就只能用手指為自己揩去淚水。

畢竟不能一直等待,不是么?

凜子簡單擦拭、休整一番後便準備離去,順便回家一趟。

在恢複記憶以後,她便很少來到中目黑,因為從這裡回家,不可避免會經過松田家和萩原家。

而現在那兩處的門牌,掛的卻是別家的姓氏,這是她早早便確認過的事實。

但既然已經來到自家附近,那她也沒有必要不回。

她將原本勾掛在欄杆上的長柄傘取下,正要轉身離開時,她還未來得及收回的左手被旁人突然攥住。

「抱歉,我現在的心情並不是很好......」所以請不要打攪我。

意外的發生讓她的心情直接跌落谷底,正準備發難的話音在看清來人面容時突然止住,變成啞然的怔愣在原地。

似乎是因為期望許久的人終於出現在自己面前,所以即便是背影,也值得他從另一端快速奔跑上前確認,縱使這可能是他的期待再次落空,縱使他已經失敗過數次,他也依然不會停止。

因為他想要找尋的,是自己不慎遺落的珍寶。

「這位小姐,你掉的是這個手帕么?」他手中的那塊方巾,明明是男士才會用的簡約款,就算找借口搭訕也要找個好點的吧?Hagiwara Kenji。

額頭已經微微開始沁出汗的萩原研二,對著清和凜子露出稍微有些傻氣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