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可真是苦澀啊。」
憂鬱的豆丁凜子在樹下乘涼時,如是想著。
就算自己已經避開烈日,也依然無法阻擋汗液浸濕衣服,皮膚變得黏膩。
那是可以被品嘗到的苦澀,是季節,也是她的狀態。
這已經是她的第六周目人生。
而顯然這也宣告著她尚未達成自己的夙願,再一次重新開始。
其實在重新回到死後世界以後,她並未像往常一樣趕著去接引台填寫資料、迅速開啟下一段人生。
尚未從恍惚中抽離的她,緩緩蹲下,原地將自己縮成一團,埋首在臂彎里。
像是遭遇刺激以後條件反射的刺蝟那樣。
只不過她的腦中一片空白,沒有任何想法存在在那裡。彷彿用這種蒙上白紙的方法,就可以將牆壁上失敗的塗鴉給覆蓋掉,暫時忘卻。
她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做出這樣的舉動,只是身體下意識代替疲憊的大腦掌握了控制權,告訴她這樣可以讓自己好受些。
直到接引台的工作人員注意到她的身影后上前詢問,她才反應過來,自己已經停在原地許久。
她這才起身配合對方的工作。
依舊是一樣的程序,只不過這次的她在書寫時,筆桿突然頓住。
「自己真的要繼續下去么?」
這樣的念頭不再被外力壓制以後,從邊縫裡瘋狂溢出。
她有些不確定了。
工作人員似乎看出她的遲疑,詢問著:「您是在考慮放棄重啟機會,直接轉生么?」
——「如果您考慮著想要成為嶄新的自己,那就向北走去;若想回歸從前的自己,那依舊還是南邊的那扇門。」
這番話將她從遲疑中拔出,搖了搖頭。
她還是會繼續選擇重啟自己的人生,即使經歷挫敗以後。
因為,還有人在等著她。
至少如果要離開,也要好好說過告別的話語才是。
所以依舊是那個熟悉的環境。
雖然是可以不斷擦寫和刻錄的磁帶,每次倒回到開頭就是嶄新的開始,可終歸經不住過度使用。
磁性會變弱,會變得不再順滑,總是卡帶、被絞住,聲音也變得沙啞陳舊,就像現在的凜子一樣。
「又被他說中了。」
雖然爸爸媽媽只會把她當作是個天性不愛哭的孩子,可真正的凜子知道,重啟人生確實是有代價的。
上次是短暫的失憶,而這次,則是倦怠感。
錨點丟失以後,船隻自然找不到方向,只能在海浪中搖擺,用僅剩的一絲精力去抵禦侵襲。
如此的她,變成了旁人眼中稍微有些嚴肅的小孩。
但意外的,那種不符合年齡的沉靜,反倒讓人下意識想要靠近。
於是從幼稚的豆丁凜子變成少年老成的小大人凜子後,反倒成為幼稚園裡最受歡迎的存在。
或許是動物向首領屈服的本能,在還未被社會規訓前仍在繼續生效,她意外收穫了一群擁躉,總是圍繞在她的身側。
「凜子醬,這是我最新的玩具,我們一起玩吧!」「凜子,告訴我你最喜歡的食物吧,好不好?」「可不可以不要和其他人玩,變成只屬於我一個人的凜子呢?」「凜子凜子,我從家裡帶了媽媽做的西瓜棒冰,我想要和你分享!」
......
真是苦惱啊。
這種熱鬧,對現在的我來說,稍微有些吵了。
雖然有些超出她的預料,但尚且還在她的接受範圍之內,畢竟雖然沒有到這種程度,之前也發生過類似的情況。
只是對於研二來說,這一切就不太美好了。
明明他是第一個先和剛入園的凜子主動打招呼、成為好朋友的,現在卻要和別人一起共享凜子。
惡龍研二拒絕與別人共享自己率先發現的珍寶,但是又阻擋不了太過耀眼的鑽石光芒,於是他只能努力讓鑽石自願停留下來。
每當有意義非凡的東西出現時,他都會選擇與凜子一起分享。
比如,路邊撿到的完美樹枝,又比如,姐姐轉贈給他的繪本,再比如,一起去警校參觀的機會。
「......什麼?」面對來自hagi發起的邀約時,她難得出現了一絲錯愕。
這是事件走向超出自己預期以後的詫異。
據說是千速姐無意間看到的傳單,因為hagi曾經向她提起過凜子很想參加警校的開放日活動,於是便嘗試著預約了一下。
然後就中了。
比自己原定的時間,還要早了一年。
好像在自己的記憶里,前幾周目的時候並沒有發生過類似的事件吧?
難道是......因為自己所帶來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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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字如面。
這一周目,突然出現了意料之外的機會可以去給傑遞信,於是便有了這份預製信。
這樣就不會出現來不及當場寫信的情況,只需要將其放入就好。
還是稍微說明一下吧,關於上個周目最後發生的事情。
雖然結果是已經註定的。
我的最後一版信件更新到了什麼時候來著......啊,想起來了。
是在柯南變小之後。
遠離柯南這個主角以後,其實日子過得比想像中的要快一些。
組織里的人事變動得很快,皮斯科、愛爾蘭、龍舌蘭、賓加......大概這也算是呆得足夠久的好處吧?離開的人越多,反倒留下的人地位越來越穩固。
我反倒能和琴酒平起平坐了起來,換做以往怕是想都不敢想。
不過這樣反倒有了更多的自由度去做別的,例如把波本歸類到自己麾下這種事情。
雖然他心不甘情不願,但是反對無效,還是要日日與我這個「殺人兇手」相處,彙報工作。
其實對於自己究竟是出於怎樣的想法而做出的決定,我也依然說不清楚,因為裡面摻雜了許多。
或許是盡自己的一份力量去替他保駕護航,即使中間隔著一份「死亡」的仇恨;或許是想要享受壓他一籌的快感,看著他心有怒氣卻無法發作的樣子;或許是......想要抓住最後一根脆弱稻草,即使那是自己強求來的,隨時都會在下一秒斷裂開來。
就這樣來到了最後的時刻。
組織的軀殼被銀色子彈撬動,地底下的老鼠們都紛紛出洞:朗姆、boss......那些藏頭露尾的傢伙終於捨得現身。
托柯南的福,這下我終於了解清楚了組織的大概,從黃昏之館,到烏丸蓮耶。
雄厚的財力與人脈,以不同形式滲透在了各個領域當中,如同南極冰山一般。
經由時間所催化而成的龐然大物終於展現出它的全貌,而我也終於意識到自己的渺小。
該如何用有限的短短三十年來對抗上百年沉澱下來的基業呢?我無懼於它的無法捉摸,畢竟那終究可以順著一端摸清所有,可如果它在不斷增長呢?
阿喀琉斯永遠無法追趕上那隻烏龜,因為終點永遠在向前移動。
我開始束手無策了。
而在我思考應對方法的時候,那個註定的未來也已來臨。
那是一場經過公安精心準備後的、針對組織的大圍剿,主要目標其實是朗姆。吃掉了最重要的「後」,自然也就拿下了重要的一局,小兵也不過是時間問題。
原本只是為了以防萬一而易容到場的我,恰恰目睹被押送的他從袖口掏出袖珍木倉想要對準zero的場面,顧不得那麼多的我只能出手。
兩發子彈。
一發來自射向正欲行事的朗姆的我。
一發來自聽聞木倉聲後條件反射對準聲音來源的zero。
像是荒誕電影一樣,最後時刻為了保護主角不惜暴露身份出手的卧底,被不明所以的主角失手奪走性命。
這或許就是來自命運的譴責吧?將他們丟在一旁的我,最後也會因為相同的原因自食惡果。
所以這次在回到中轉的指引台後,我猶豫了。
是不是在一開始完成最初的目標後,自己就該知足地去轉生呢?
可我還沒完聽到你的回答,我也還沒來得及和你道別,就這樣直接離開的話未免也太任性了。
於是,我還是來了,帶著你預想中的結果。
還請告訴我吧,傑。
我該繼續走下去嗎?
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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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字如面。
如果凜子能夠收到我的這封信的話,那說明前一封也一起收到了吧?
雖然是我重新謄抄一遍之後的。
該說是偶然還是必然呢?竟然真的與我所設想的可能分毫不差。
因為抱著相同的想法,所以就連相互遠離的理由都是一樣,再次靠近的理由也是。
是的哦,在凜子沒有來得及收信的上周目,我的道歉信也和你的留言信同步送達了。
只不過因為中間微妙的時間差,就此錯開了。
但是我想,現在也不算太遲。
讓我再說一遍吧。
對不起,凜子,我想要為以往傲慢的自己而道歉。
以及,關於那個答案。
我願意繼續當凜子唯一的讀者。
這次的我,會以最誠摯的自己來面對凜子的來信的。
「凜子是我的恩人,對我和娜塔莉都是。」
這是二周目的你離開以後,你的朋友伊達航在弔唁信中寫道的。
他說,如果沒有你救下他的生命的話,娜塔莉也會隨他一同離開,以自殺的方式。
我想,沒有什麼能夠比來自被拯救對象親口說出的回答,更加直觀解答你的迷茫了。
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意義的。
在生命最後一刻的漂亮話,究竟是因為無法改變所以被迫接受,還是真心實意的無悔,我想這隻有本人才能夠知道。
但至少,你能夠帶給他們再一次自己選擇未來的權利,這是將選擇權重新從死神手中奪回的舉動,而非擺弄他人的命運。
所以,不必懷疑自己的真心。
就算重來多少次,你都沒有放棄過他們,不是嗎?
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當下自己能力範圍內所能夠做到的最好,就算形式所迫,就算傷害在所難免。
但是,正如我之前所說的那樣,凜子總是將自己留到最後。
如果他們也能夠擁有重啟人生的機會,他們也會像你一般,不願放棄你的生命,所以我才會一直提醒你多愛惜自己。
其實後面仔細想想,我之所以不希望凜子去走那條艱險的路,還有一個原因。
「凜子其實是需要光合作用的。」
這是我所感受到的你。
就像蒼翠的植物那樣,即使給足了水和空氣,也還是會發黃、失去朝氣,耗盡所有的養分以後漸漸枯萎。
那樣黑暗的環境並不適合你的生長。
正因為我知道一開始與我通信的那個陽光下的凜子擁有著怎樣的生命力,在得知你所經歷的卧底訓練和經歷後,才會越發擔憂。
而你信中所講述的上一周目經歷,更加印證了我的想法。
我不是在否定你,而是提醒。
丟掉所有虛妄的假意以後,我也看清凜子真正想要傳達給我的,是建立在「我能夠做到且只有我能做到」基礎上的堅持。
那是只要有一絲可能都會去嘗試的執拗,即使被野刺扎到血流不止也要向前。
所以我想,一時的痛苦與迷茫並不能夠證明那樣的未來是沒有意義的,或許只是用錯了方式。
即使是再有能力的人,面對自己不擅長的領域,終究還是會感到一絲無措。就像咒術師所擁有的術式大多都是與身俱來的生得術式,那是只有自己才能發揮到極致的才能。
如果過去的道路走得太過艱難,不妨試著遵從自己的身體,嘗試找到最舒適的行走方式。
這其實也是我從灰原學弟身上學到的方法。
今年高一新入學的高專生只有二位,七海建人和灰原雄。
七海擁有四分之一的丹麥血統,其實從他的金髮也可以推測出一二。不知道是不是和身為家系裡唯一的咒術師有關,他有著和年齡不太相符的成熟與穩重。
這種面對一切都能夠坦然接受的他,心臟在千錘百鍊下也會更加強大吧。
灰原雄反倒是更加跳脫的那位,會是經常在甲子園比賽中看到的選手類型。雖然看起來是個脫線的體育系陽角,但本質上是個直覺系呢。
上封信中所說的那個可能,正是他啟發的我。
或許以不一樣的視角去看待事物的話,也會更容易察覺到被自己忽略的部分?
我已經做好準備,要繼續當凜子背後的眼睛了,一如凜子曾經所做的那樣。
所以這一次,讓我來幫你看清那些前方的迷霧吧。
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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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我回來了。」收到信的她想道。
「真好,她回來了。」收到信的他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