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陸軍的代表,永田和小畑並沒有從林信義這裡獲得什麼合作的意向,兩人反而進一步確認了這位海軍的青年領袖對於陸軍的警惕心理。
離開了林信義所在的辦公室後,小畑敏四郎就憤憤不平的對著永田鐵山說道,「聽他的意思,海軍壓根就沒有考慮陸軍在國防問題上的作用,難道他認為海軍可以單獨保衛日本嗎?」
永田鐵山沉默了數秒後對這位同學回道,「如果按照陣營對抗的理論,那麼日本確實只要發展海軍就好,因為中俄德三國都是傳統的大陸國家,他們都會把發展陸軍放在第一位,我國的陸軍對於三國來說確實不是必需的。如果歐亞大陸同盟成形的話,中俄德三國顯然更樂意支持日本發展海軍。」
小畑敏四郎吃驚的看著永田說道,「你也覺得歐亞大陸同盟能夠建立起來?德國現在可是戰敗國,俄國又被列強所敵視,中國不過是一個剛剛有些起色的國家,他們拿什麼去對抗英法美三國?我國也不可能對抗英美的海軍啊。」
永田能夠理解小畑的想法,看起來歐亞大陸同盟是一個極為龐大的力量,但是和英法美三國相比,中俄德三國實際上只是人口佔據了優勢,在綜合國力上是難以和英法美三國抗衡的,除非中國和俄國能夠達到戰前奧匈帝國的工業實力,否則中國和俄國的人口和資源就沒法發揮出來。
但是林信義考慮的顯然比他們想的更深入一些,就是美國並不是無條件的支持英法所維持的舊秩序的,從門羅宣言就能看得出,美國實際上也是有著對於海外殖民地的渴望的,這一次美國最後加入大戰,並不是如威爾遜總統描述的那麼高尚,美國人實際上是在大戰雙方筋疲力盡後下場摘桃子的。
其實日本如果不是海軍主導國策,在歐戰爆發前搶先建立了亞洲聯盟以向南方海洋擴張的事實,那麼陸軍是必然會加入到協約國一方,然後謀求德國在亞洲的殖民地的。當然,永田也不認為海軍的眼光能比陸軍看的更遠,只不過海軍上下當時被林信義所領導的革新勢力所左右了,才不得不接受了亞洲聯盟的國策方向。
不過,林信義對這場歐洲大戰的判斷是正確的,協約國並沒有輕易的擊敗同盟國,德國在大戰中所表現出的驚人的戰鬥力,讓陸軍對於戰爭的理解完全被顛覆了,日俄戰爭所獲得的戰勝白人軍隊的信心,在歐洲大戰的殘酷戰場面前,已經被摧毀。
永田之所以認為日本必須要進行全方面的改造,才能建立起類似德國的總體戰制度,就是認為日本當前的國防力量壓根打不起一場類似歐洲的大戰,而一旦日本在這種大戰中失敗的話,日本恐怕也就不復存在了。
和林信義的這場談話讓永田意識到,其實林信義恐怕早就理解了總體戰的殘酷性,所以才會不遺餘力的構築亞洲聯盟和大陸同盟的陣營,這是使日本所面臨的大戰風險降低到最小的概率,最終即便形成類似於本次大戰的陣營大戰,日本也可以通過盟友來分擔風險,而不至於到亡國滅種的地步。
林信義之所以不願意和小畑敏四郎交談,因為這位的眼中只有日本,做任何判斷都要從日本出發,甚至是從日本陸軍的立場出發,所以小畑壓根就看不到國際陣營對抗對日本帶來的不可測的影響,他只關心陸軍能不能贏,日本能不能得到好處,而全然不知破壞了地區秩序後引發的國際秩序的動蕩。
永田還是能夠跟得上林信義的思路的,雖然他自己是看不懂當前的新舊國際秩序的對抗,但是他能夠聽懂林信義在思考的問題。面對小畑的懷疑,永田嘆息了一聲後說道,「重點在於美國的立場,美國並不是一定要站在英法一邊的,雖然現在因為戰債問題,美國不得不支持英法所主導的舊秩序,但美國不可能為了維護這一舊秩序,繼續加大對於英法的支持。」
小畑敏四郎依然沒有聽明白,他於是再次追問道,「美國就算不加大對於英法的支持,也不可能和中德俄三國合作吧,打垮了英法,他們對於美國的債務怎麼辦?」
永田沉默了片刻後說道,「如果日本倒向協約國的話,美國就會選擇和中德法合作,協約國的戰債問題將會以戰後秩序的重建中,以其他方式補償給美國。
對於美國來說,支持協約國進攻德國和支持協約國進攻中俄德三國,這是不同的概念,美國支撐不起這樣一場大戰的消耗,而英法也沒有力量征服大半個歐亞大陸,特別是在印度大陸出現問題的現在。
對於中德俄三國來說,和美國的合作要比同日本合作有利的多,作為歐亞大陸的三大國,他們對於支配海洋其實沒有那麼大的慾望,但是他們支持某個海洋大國以維護海上航行的安全是可行的。
當下能夠維護海上航行安全的大國其實也就英國、美國,日本和法國只能保證地區海域的航行安全,而英國是大陸國家的挑戰對象,所以大陸國家能夠挑選的合作夥伴也就是美國、日本和法國,法國已經成為了英國的鐵杆支持者,所以日本和美國是大陸同盟的唯二選擇。
林少將說的不錯,日本當前佔據了美國的位置,所以美國人才會在協約國和大陸同盟之間觀望,一旦我們放棄了自己的位置,美國必然會和大陸同盟合作,以謀求對於太平洋及印度洋的控制權。對於美國來說,佔據世界一半人口的大陸同盟是未來美國商業最有潛力的市場,這是美國不能放棄的。」
小畑詫異的說道,「作為日本人,他不是應該站在日本的立場上看待問題嗎?站在大陸同盟的立場上看待國際關係,他豈不是成為了國賊?」
對於小畑的不理智情緒,永田只能面無表情的警告道,「小畑君,請謹言慎行,這位的行事不是可以輕易批評的。你的話要是傳入海軍,只會引發海軍的不滿,至少陸軍現在還沒有資格教訓海軍的未來領袖,引發陸海軍之間的對抗,倒霉的只會是你自己。」
小畑頓時默然,他知道永田這話是出於善意,林信義這個海軍中的未來領袖可不僅僅是同僚的吹捧,他也是得到海軍上下所認可的,就其地位而言,比之山縣元老指定的長州派三代目田中義一還要更加穩固,因為林信義並不只是依賴西鄉元老的遺澤,不論是功績和在海軍內部的勢力,都不是田中這樣的長州三代目能相比的。
指責林信義為國賊,幾乎和指責海軍出賣日本沒啥區別,而海軍這十餘年來在政治上實施的路線極得國人的認同,指控海軍出賣日本不會得到國人的認可,反而會讓國人增加對陸軍的反感。
日俄戰爭的勝利曾經讓國人對於軍部歡呼雀躍,但是日俄戰爭的結果卻引發了國人對於軍部的不信任,因為軍部沒有帶來比馬關條約更大的戰爭紅利,可日俄戰爭損失的人力、物力卻遠超日清戰爭,日本人壓根不關心日俄戰爭結果引發的國際秩序的變動,他們就覺得日本付出了這麼多,結果得到的遠不如日清戰爭,一定是政客和軍部出賣了國家。
海軍和陸軍在當時選擇了兩條路,海軍誠懇的向國民表示日本不可能打下去了,見好就收才是對日本最有力的。而陸軍則選擇了欺騙國民,表示陸軍並不想要讓步,結果就被海軍甩了個大鍋,雖然在天皇的出面下,陸軍勉強渡過了這一關,但是陸軍在國民心目中聲譽卻敗壞了不少。
而之後海軍組閣把注意力放在了國內建設上,成功的把國民的注意力從對外擴張轉向了提升個人生活品質上,這也是歐洲大戰爆發後,國民普遍反對加入戰爭的一大因素,畢竟日本人已經不想為了虛無縹緲的國家利益去放棄自己的生活了。
這場歐洲大戰的殘酷性,通過報紙傳回國內之後,也讓日本人對歐洲的文明性產生了懷疑,並覺得海軍不參加戰爭的決策確實是正確的。誠懇的說,當前國內的輿論更傾向於發財而不是戰爭,報紙上津津樂道的是戰爭期間投機者的爆發經歷,而不是歐洲大戰讓誰獲得了榮譽。
事實上就連歐洲人也沒有從這場戰爭中收穫什麼榮譽感,戰爭持續兩年後,各國的知識分子都成為了反戰者,認為這場戰爭正在毀滅歐洲文明,沒有人能在這種屠殺中看到什麼高貴的騎士精神和民族的榮譽,他們只能感受到無數文化遺迹被摧毀,許多健康、漂亮、有教養的小夥子毫無價值的倒在了馬克沁機關槍的掃射下,原本這些小夥子將會建立一個更加文明的世界,但是他們現在都變成了一堆爛泥。
這種和戰前預期完全不同的現實,使得歐洲的文化界開始憎恨這場戰爭,一些文人更是連自己都憎恨上了,因為他們也曾經鼓吹過戰爭,認為上戰場是國民對祖國的最高的禮讚,但事實卻表明,戰爭摧毀了他們的祖國。
日本人從這些歐洲文人的文章中產生了對於戰爭的厭惡,也使得政黨政治開始崛起,民主和自由的口號壓倒了對偉大的明治時代的鼓吹。陸軍現在壓根沒有機會挑戰海軍,不僅僅在於海軍贏得了國民的認可,也在於中國的國力恢複,使得陸軍失去了國防方向。
永田鐵山之所以在林信義面前恭維了亞洲聯盟的傑出構想,就是因為現在的中國已經不是日本能夠吃下去的獵物了。歐洲大戰給了日本經濟一個快速發展期,中國也同樣受益匪淺,和日本相比,中國集中資源在重化工工業上的做法,已經讓中國的鋼鐵產能遠遠超過了日本。
1919年,日本鋼鐵產量突破了百萬噸,其中增加最多的是千葉縣鋼鐵基地,海軍在戰前對千葉縣重工業基地的規劃案可謂是獲得了大成功。而中國的鋼鐵產能依然保持了對日本的三倍左右,其煤炭產能近八千萬噸,是日本煤炭產能的三倍半。
日本海軍的軍艦用鋼已經開始依賴中國的優質生鐵進行加工了,而中國在鋼鐵產能超過日本的三倍情況下,對於海軍的投入連日本的十分之一都沒有,因此中國陸軍能夠比日本陸軍獲得更多的鋼鐵份額,日中雙方在陸軍上的裝備比較其實已經逆轉。
陸軍中即便是最狂妄的軍官,現在也提不出恢複大陸政策的主張,因為看不到任何勝算,就好比陸軍反對南下政策,就是害怕和英法正面衝突,就是陸海軍還知道軍人的勇氣不能取代軍隊的實力,英法不是日本能夠挑戰的對象,他們自然就不認可南下政策。
現在的中國已經突破了陸軍視為獵物的範疇,陸軍自然就不會繼續把恢複大陸政策掛在嘴邊。陸軍在沒有找出新的國策方向之前,主動去挑起陸海軍的對抗,無疑就是自取其辱。
小畑也趕緊轉移了話題說道,「可他不是日本人嗎?還是海軍的一份子,他這麼無視日本的利益,我們就只能在一旁干看著?」
永田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遠處的大樓,方才說道:「因為日本還沒有資格坐在這場牌局上,他可不是以海軍少將的身份坐在那間辦公室內的。」
小畑這下也無言語了,確實是如此,那些等候在辦公室外的德國人,來見的不是日本人林信義,而是中國人林楓,他們在意的不是日本的態度,而是中國人和俄國人的立場。
兩人在街頭沉默了許久,小畑才開口問道,「那麼我們現在該做什麼?我們好像什麼都做不了啊。」
永田鐵山點了點頭道,「我們確實什麼都做不了。就如林少將所言,日本在兩大陣營的對抗中不過是一枚棋子,還是沒有多少自由度的棋子。接下來我們得看看英國人和美國人是否真的會關係破裂,如果英美的關係不破裂,那麼林少將的預測就未必是正確的…」
永田鐵山心中其實也不清楚,究竟是英美關係破裂好,還是不破裂的好,前者將會進一步助長林信義對國內政治的影響力,而後者又讓世界的對抗性增加了,日本被牽連進戰爭的概率增加了。
永田鐵山的疑惑其實很快就被消除了,美國積極的響應了德共提出的糧食換軍艦拆除的提議,這等於是公開的表明了美國反對法國對德國進行全面佔領的主張,英美的對德立場依然是想要德國回到和平談判的道路上來,而不是就此向武力征服德國的方向發展。
於此同時,奧斯曼帝國又爆發了新的危機。五月時,希臘佔領了士麥拿,並提出了對於安納托利亞的領土要求。協約國對希臘人的行動表示了認同,在巴黎和會上,協約國已經確定奧斯曼帝國要交出所有歐洲的土地,並且還認同了其國內阿拉伯民族的獨立及周邊國家對奧斯曼帝國的領土聲索。
協約國對於奧斯曼帝國的肢解,完全忽視了土耳其人的權利。當然,英國之所以支持希臘對安納托利亞的領土要求,是為了避免海峽地區成為公共水道,因此試圖讓海峽地區成為一個國家的內海,以此繼續封堵蘇維埃俄國進入地中海的通道。
在這一問題上,法國和美國並不是完全支持英國人的決定的,法國實際上並不想讓海峽地區變為單個國家的內海,因為這妨礙了法國進入東歐地區,但是為了避免義大利染指海峽地區,法國最終還是認同了英國人的方案,讓希臘佔領此地。
美國是完全不認同英國人這種故意挑起希臘人和土耳其人對抗的把戲,但是地中海本身就是英法的傳統勢力,美國在這一地區幾乎沒有什麼利益,自然也不會過於維護土耳其人,在蘇維埃俄國迅速恢複國內和平後,美國甚至放棄了亞美尼亞的監管權。
英法故意把亞美尼亞交給美國監管,實質上就是試圖引起美國和蘇維埃俄國的正面對抗,但是英法又不肯在地中海給美國留個位置,這就使得美國人引發了對於英法的懷疑,最終美國人只是口頭支持了亞美尼亞人的建國,並沒有給出實質性的幫助。
英國挑動希臘佔領海峽地區,在美國看來就是英國人的詭計,英國試圖在這裡製造衝突,從而讓英國插手此處,那麼美國為何要為英國打下手。美國選擇從地中海地區全面撤離,不介入該地區的衝突,而土耳其人在凱末爾的號召下,開始謀求建立獨立的土耳其民族國家。
感到憤怒的不僅僅是土耳其人,阿拉伯人也遭到了英國人的背叛,還是兩次。一戰中英國許諾給阿拉伯人一個統一的國家,但是巴黎和會上把敘利亞(包括黎巴嫩)劃歸法國委任統治,把伊拉克和巴勒斯坦劃歸英國委任統治。英國同時承擔實現「貝爾福宣言」的義務。
阿拉伯地區被英法瓜分了,阿拉伯人不過是從奧斯曼帝國的臣僕變成了英法的臣僕,而且權力反而變得更小了。這一系列的地區衝突都表明了一件事,英國所希望維持的戰前舊秩序,已經不符合時代的潮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