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八十九章

第九卷

戰前的柏林是歐洲現代化的象徵,其建築風格也出現了倫敦和巴黎的拼湊風格。什麼叫倫敦風格,就是自由放任的建設風格,哪怕是經歷了維多利亞治世,倫敦依然保留了大量的窮街陋巷以容納貧窮的勞動者家庭。

1900年代英國社會主義報紙宣稱倫敦有四分之一的人口處於貧困中,有個誠實的商人不相信,認為這是危言聳聽,於是委託專業人士組成調查委員會,結果經過調查發現倫敦貧困人口高達三分之一。

有人說,即便是大不列顛最貧窮的工人家庭,吃的也比清朝的地主強。這話說的只是一部分事實,因為能夠成立家庭的工人本身就是具有穩定工作的勞動者中的中上階層。

不管是翻閱19世紀的文獻或是維多利亞時代的小說,都能得到一個隱藏在歷史中的真實結論,就是至少有一半兒童活不到成年,而成年的勞動者至少有一半結不成婚。

18到19世紀,倫敦每五名適齡女性中,就有一名在色情行業中謀生,5萬名妙齡女子淪為富人的玩物,其中不乏10歲出頭的雛妓。十八世紀末,倫敦性產業一年的營業額可以達到2千萬英鎊,航運進出口總量也才2千7百萬英鎊。

所以,大英帝國的工人家庭吃的比大清的小地主家庭強這本就是理所當然,因為能夠組建家庭的工人在其本國已經戰勝了大部分勞動者。

柏林的老城區也同樣充滿著窮街陋巷,不過在舊城之外的新城區則表現出了巴黎風格,橫平豎直,寬闊的林蔭大道,或者是星形廣場的放射狀大道,再加上環繞柏林的城市鐵路,既擴大了城市範圍,又保持了城市內部的交通效率。

對於日本人來說,柏林雖然不及倫敦、巴黎那麼的具有歷史風味,但無疑代表著歐洲文明的結晶。這一點對於陸軍來說尤其認可,所以在普法戰爭之後,留學德國的陸軍軍官就發起了軍制變革,認為陸軍應當向更文明的德軍學習。

不過這一次的歐洲大戰摧毀了日本人對於歐洲文明的崇拜心理,在戰爭中歐洲各國上層表現出的愚蠢、自私和不負責任,和日本人過去所認為的歐洲人形象完全不同。過去日本人認為歐洲文明能夠征服世界,就在於歐洲人更加的愛國、注重公共道德,崇尚科學和民主,這是東方的君主制度所不能培養的具有獨立人格之國民。

所以日本的開國派正是基於此種歐洲人的文明形象來改造日本的國民性的,也正因為確立了歐洲文明對東方落後文明的先進性,當日本發動對朝鮮、中國的戰爭時,堅定的認為自己必然會獲勝,因為日本雖然是小國,可代表著先進文明,而中國雖大,但不過是數萬萬奴隸和少數統治者的國度。

日清戰爭的勝利堅定了日本人對於歐洲文明的信仰,而這一次的歐洲大戰則摧毀了歐洲文明的假象,日本人很難想像,代表著歐洲文明的幾個大國居然會因為統治者之間的愚蠢對立,而不惜摧毀了歐洲領導世界的物質和精神基礎。

瞧一瞧戰後的柏林吧,這座戰前歐洲科技的象徵,每時每刻都有著火車不停息的把人流輸送到城市各個部分,這座城市就像是永不停歇的機器之城。但是在戰爭的後期,火車已經很難準時抵達了,因為沒有煤炭,而工人們也開始出現在街頭抗議罷工而不是前往工廠工作,街上的流浪漢和流鶯顯著的增加了。

戰前到過柏林的永田鐵山對著來火車站迎接自己的小畑敏四郎說道,「這座城市似乎失去了希望,四年前我經過柏林時,不會相信在柏林的火車站能看到這麼多流浪漢、小偷和妓|女。這場戰爭似乎已經摧毀了歐洲文明。」

小畑敏四郎是陸軍派駐俄國的武官,因為某位海軍駐外武官的行動,整個歐洲的局勢出現了未知的變化,陸軍沒法接受排除在外的局面,新接任陸軍大臣的秋山好古親自下令駐歐武官小畑敏四郎、永田鐵山兩人前往柏林,找到林信義,搞清楚海軍到底在搞什麼。

小畑敏四郎回想了一下自己從莫斯科到柏林的一路見聞,也對永田附和道,「從這場戰爭的結果來看,歐洲文明似乎並不那麼的完美,他們掌握不了自己創造出來的那種巨大的科技力量。僅僅因為英法之間的一點宿怨和英國人的私心,就給歐洲帶來了如此之大的傷痛,這真是令人難以想像的愚蠢。」

永田鐵山看了看廣場上對著自己拋媚眼的德國女子,這在戰前是難以想像的,畢竟德國人的種族主義傾向要比英國嚴重的多,但是現在這種種族主義觀念顯然被飢餓所擊潰了。

他收回了視線後對著小畑敏四郎說道:「值得慶幸的是,歐洲人至少沒有拿著這種力量對付我們,否則這個世界的主宰始終都是歐洲人。你見到林少將了嗎?」

小畑敏四郎回想了一下和林信義見面的情形,神情有些不大好的回道,「見是見到了,但他似乎不想和我討論什麼,好似他一個人就能包攬一切一樣。」

永田鐵山沉默了數秒後說道:「其實他確實可以。秋山元帥讓我們過來,就是擔心他真的包攬一切。至少我們在歐洲不管怎麼干,也沒法達到他現在影響力的百分之一,這是事實。」

小畑敏四郎這下也沉默了,雖然他對於林信義的傲慢有所不滿,他只比林信義小一歲,但是林信義現在卻是和田中義一同輩的海軍青年領袖,而從家世來說,林信義可沒法和他這個華族相比,這種身份上的差異其實挺讓他嫉妒的。

但是,永田鐵山說的不錯,以個人能力去比較,他們加起來都不及對方的一個小指頭。哪怕是陸軍所推崇的明石元二郎,也不過是推動了一把俄國國內的社會革命,使得日俄戰爭出現了更有利於日本的局面,但這種情報工作的成功是一次性的。

當日俄戰爭結束之後,明石元二郎對於俄國內部的政治力量就沒有了影響力,可見俄國的政治勢力不過是拿著日本陸軍的資助玩了一把革命演習,壓根沒想和日本陸軍建立什麼長期聯繫,雙方就是一次性的交易。

僅僅是這樣一次性的政治交易,都已經讓陸軍把明石元二郎吹噓成天才特工了。但是明石的功績和林信義一比,就顯得過於蒼白無力了。

林信義在中國、印度的影響力至今存在,他甚至可以出面對勞工黨和人民党進行協調,以保證中印兩黨在國際事務中步調一致。而現在,林信義在莫斯科和柏林又建立起了自己的人際網路,俄國的布爾什維克和德國的左派社民黨都把其當成了自己人。

而林信義完成這一切,並不是建立在日本的國家力量支持上的,而是依賴其個人能力做到的這一點,小畑敏四郎沒法在個人能力上對林信義做出什麼質疑,他自然只有沉默。

永田鐵山也不大想提這個令人不快的話題,在這個時代遇到林信義這樣的人物,使得他連自己懷才不遇的想法都不敢有,畢竟有林信義的例子在前,他此前沒能出頭只能證明一件事,那就是他的才能還不夠好,所以才能被長洲派給壓制住。

永田鐵山收攏了自己的思緒,再次向小畑問道:「你和林少將見面,他到底是怎麼說的?」

小畑敏四郎不是十分樂意的回想著說道:「林少將問我在莫斯科看到了什麼?我說,一群暴民正在摧毀俄羅斯帝國的傳統文化,這種赤色暴力革命對於文明世界來說就是一種威脅。然後他就讓我離開了,並說他在柏林做的事和陸軍無關。你說,他是不是過於傲慢了。」

永田鐵山來歐洲後,在德國、丹麥和瑞典使館先後供職,他既研究了本次歐洲戰爭對歐洲各國的影響,也關注了一下俄國革命的問題。

小畑敏四郎或者不能理解林信義的問題隱藏著什麼深意,他並不認為林信義會問無聊的問題,顯然小畑的回答讓林信義不能滿意,於是就乾脆把其拒之門外了。參考了小畑的回答和自己對歐洲時事的研究,永田鐵山似乎理解了林信義的立場是什麼。

他稍稍站住腳步思考了片刻,就對著小畑說道:「我們還是先去見見林少將,我想他大約是誤解了陸軍的立場。」

小畑詫異的看了永田一眼,過了一會才反應過來說道,「你的意思,林少將認為我的回答代表了陸軍的立場,所以他才不想和我討論的?我的回答有什麼問題?」

永田鐵山思索著對小畑說道:「我們反對俄國的赤色革命傳播到日本,但就國際秩序而言,俄國的赤色政權並不是我們的敵人。當前統治世界的是協約國,日本也是被協約國體制所壓迫的對象,俄國赤色政權對於協約國體制的反抗,對於日本來說是有利的。如果我們把國內政治的立場帶到了國際秩序中來,那麼林少將自然懶得和我們爭論。」

小畑仔細思考了一下永田的說辭,發覺對方說的確實是有道理的。但是他還是覺得心中有氣,便反問道,「但是就日本的立場而言,站在協約國一方難道不也是一種選擇嗎?林少將憑什麼認為,只有反抗協約國體制才是唯一的選項?我實在是難以認同。」

永田鐵山猶豫了一下,就對小畑勸說道,「這種問題,還是應當聽一聽林少將的觀點,我們在這裡反對是沒有意義的。我想,秋山元帥想聽的不是我們的看法,而是林少將的主張。」

小畑敏四郎頓時啞然,永田說的確實不錯,陸軍上層目前想要了解的是林信義這位海軍少將對國際事務的立場,並不是想要他們給出建議,誰讓陸軍和海軍的爭鬥現在處於下風呢?

不過小畑並沒有立刻帶著永田去見林信義,因為林信義在柏林可比他們忙多了,如果沒有預約的情況下,他們根本見不到。而且他們還不能以日本人的身份去見對方,還需要偽裝成中國人去拜訪,畢竟這位現在是以中國人的身份活躍在柏林。

永田鐵山抵達柏林後的第三天才見到林信義,這可比他從瑞典到柏林花費的時間都要長了。不過永田並沒有為此感到不滿,因為等候和林信義見面的人確實不少,這些人大多為外地的社民黨員,他們要和林信義見面的目的,就是想要了解亞洲聯盟對於德國的支持底線和希望得到聯盟對自己個人的支持。

德國社民黨雖然已經改組德國共產黨,但是不少地區的社民黨黨員選擇退出,因為他們並不支持德國共、產黨的暴力革命主張。這些社民黨黨員雖然退黨,但是他們並不打算放棄政治,因此還是和德共保持著聯繫。

而當前的德國政治雖然開始失控,右派擔心德共上台後重新和協約國開戰,因此反對德共組閣,而德共則表示不管誰組織新政府,都不能出賣德國人民德利益,否則他們就要發動革命,因此現在的德國正處於無政府狀態中,各地都在組織自治政權,一個全國性的統一政權反而不存在了。

德共當前具有優勢的地區是北德、柏林大區,其他地方則處於弱勢地區,因此在其他地區就變成了德共支持中間或左翼力量組織自治政權。退黨的社民黨成員反而又和德共形成了合作,而林楓作為亞洲聯盟的代表,對於這些社民黨成員來說,就是協約國之外的另一個選擇,他們自然要來了解一下這位的立場。

林信義看到兩人的到來並沒有表現出特別的熱情,他很清楚國內當前的政治已經開始混亂了,畢竟德共的建立及反對凡爾賽和約的立場,打破了正常的戰後發展歷程。在德國已經放下武器之後,接受協約國給出的協議就是必然之舉,否則德國就會被協約國出兵佔領,所以一般不會出現拒絕和約的情況。

但是現在德國的情況就是出現了意外,在日本人眼中出爾反爾的其實是德國而不是協約國,但是協約國的反應也出乎日本之預料,勝者贏得一切的局面並沒有出現,英國和美國都拒絕向德國出兵,法國雖然有意出兵但又沒有這個實力。

所以,戰後協約國就成為世界上最強聯盟的局面並沒有出現,一個新的試圖挑戰英法的大陸同盟正在出現,並且戰後引發的民族主義浪潮也正在動搖英法在全球的威望,日本所以為的協約國主導的戰後秩序並沒有變成現實。

日本在國際事務上的立場就出現了混亂,這種混亂來自於日本過去採取開國立場引入的帝國主義價值觀正在崩塌,而新的國際關係觀念還沒有正式形成,國內幾次要求他返回國內,就是這種混亂的國際觀念的結果。

而林信義不肯回國,因為他知道國內的召回並不是等待他的建議,不過是一種政治鬥爭的方式。相比之下,他還不如在德國近距離的觀察歐洲的局勢變化,反而更能牽制國內保守勢力的判斷。

永田鐵山、小畑敏四郎的到來,無非進一步證明了國內政局的混亂。林信義觀察著兩人的同時,永田鐵山也在觀察著他,雙方沉默了一會之後,還是林信義開口詢問了永田這幾年的近況,打破了房間內的沉寂。

永田鐵山略略談了談自己的近況,就轉到了林信義在德國的作為,並委婉的表示自己受到了國內的指派,希望林信義能夠和國內聯絡彙報一二。

對此林信義稍稍思考片刻後就說道:「我會向國內進行彙報,不過暫時我還不會離開德國。至少在歐洲局勢平穩下來之前,我還會在德國逗留一陣。」

永田鐵山思考了一會後反問道,「您所認為的歐洲局勢的平穩,指的是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