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四十六章

第九卷

田中義一的立場其實就是陸軍的立場,而這也是海軍支持林信義的理由,美英日三個海權國家結盟對抗大陸聯盟,那麼日本必然和法國一樣成為對抗大陸國家的橋頭堡,這就意味著大量的資源要向陸軍而不是海軍傾斜。

反過來,日本和中俄德結盟,那麼這些大陸國家就會支持日本發展海軍,以將美英勢力阻擋在太平洋東面及印度洋地區,從而護衛住亞洲大陸東端的安全。這就是中國願意讓出亞洲聯盟海軍的主導權的原因,相比起中國自行發展海軍,還不如支持日本海軍將歐美海上勢力驅逐出東亞。

所以海軍內部雖然對於林信義的決定有所不滿,此時支持俄國革命並幫助德國從戰敗的結局中脫離出來,實際上就讓日本海軍受到了美英海上勢力的威脅,這對於日本海軍來說是一個極為危險的選項。

但是,正因為東亞海上將要面臨的這種危險,所以亞洲聯盟才會選擇支持日本海軍的海上防禦計畫,默認了日本海軍在聯盟海軍中的主導地位,這就是危險的機遇,沒有危險也就沒有機會。海軍終究沒法抵抗確立亞洲海洋主導地位的機會,所以最終還是被林信義所說服,接受了這份協議。

但是對於陸軍來說,特別是提出大陸政策的長州派來說,這份協議實際上等於完全摧毀了大陸政策復活的可能性,連帶著長州派在陸軍中的統治地位也被打倒了,田中義一當然會提出這樣的質疑。

不過林信義對此還是有所準備的,他對田中的質疑毫不客氣的回覆道:「是的,就目前的歐洲戰爭來看,俄國和德國確實是兩個失敗的國家,雖然他們分屬不同的陣營,但是他們的失敗卻已經是註定。

但是我所關心的不是俄國和德國的戰後命運,我關心的是戰後國際秩序的變化及日本在戰後國際秩序中的地位。

以我看來,歐洲戰爭不管哪一方勝利,對於俄國來說都已經是不相干的事了,因為俄國的經濟、政治已經先于軍事上的失敗而先行崩潰了。

這就意味著,俄國人民現在關心的已經不是俄國如何在戰後獲得勝利果實或是如何避免割地賠款,而是如何讓自己活下去,這就是俄國革命爆發的原因。

不管我們支持或不支持俄國革命,俄國革命依然會不斷的向前,事實上我們對於俄國革命的支持無關緊要,俄國人民的選擇才是俄國革命向前發展的最根本的力量,因此不管我們支持或不支持俄國革命,俄國人民依然會推動革命前行。」

田中義一聽了這話就不滿的說道:「既然我們的支援對於俄國革命無足輕重,那麼為何我們還要趟這攤渾水?」

林信義看了他一眼後認真的說道:「因為俄國是一個擁有1.7億人口的大國,哪怕因為革命失去一些邊疆地區,這個國家依然能夠保住大部分斯拉夫人口密集的地區,也就是佔有1.2億人口以上的主要部分,俄國的工業大多在歐洲部分,也就意味著革命之後的俄國依然是一個大國,作為歐洲列強的一員,其實力依然在義大利和奧匈帝國之上。

戰爭之前的國際秩序是歐洲列強所制定的,這個國際秩序就有俄國的一份權力,戰爭之後歐洲將會全面衰落,但依然是世界上最大的工業化地區,因此國際秩序的主要決定權力依然在歐洲,而不是在北美或亞洲。

也就是說,日本想要在戰後的國際秩序中發出自己的聲音,就必須要獲得歐洲國家的支持,而且必須是得到俄國、德國這樣的大國的支持。同樣的,俄國和德國在這場戰爭中是失敗者,如果沒有外部力量的支持,他們就不可能在戰後的國際秩序中保留自己的份額。

說到這裡,我相信田中總監應該明白我的意思了,這場戰爭勝利的一方不會給日本留出一張進入戰後國際秩序重建會議的門票,但是俄國和德國會給我們。當然,以日本的國力,想要在戰後的國際秩序中獲得較大的話語權也是不大可能的。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要組建亞洲聯盟,而盡量保持俄國和德國實力的原因,只有在英美慘勝的情況下,日本才能通過亞洲聯盟放大自己的聲音,從而在戰後國際秩序的重建中成為新的一極。

那麼如何保存俄國的實力,而又不能讓俄國支持英美,這就是我主張向俄國革命進行援助的原因,一個反對歐洲資本主義的社會主義俄國,是不可能倒向英美的戰後秩序的,而亞洲聯盟作為反帝國主義的民族獨立運動的聯合,在反殖民主義和反帝國主義的基礎上可以同社會主義俄國建立起暫時的聯盟。

我並不是選擇了失敗的俄國政府和德國政府作為日本的盟友,而是選擇了俄國人民和德國人民作為日本的朋友,這就是我支持俄國革命的出發點。」

田中義一比林信義說的啞口無言,就國際秩序的研究上,他實在不是對方的對手,這一點陸軍內部已經有了一個共識,那就是海軍的林信義實際上更適合搞政治,而不是當一個軍人。當然大家也只能私下裡說說,真要比起戰績來,林信義在海上作戰方面的才能還看不出來,但是在陸上的戰略規劃而言,就是連田村也只能甘拜下風的。

田村生前就曾經說過,林信義在海軍實在是浪費,他更適合擔任陸軍的參謀,當然大家都很清楚,如果林信義進入陸軍也是出不了頭的,因為山縣有朋是不可能讓一個非長州人且反對大陸政策的人掌握陸軍的戰略規劃的。

不過這樣的結果就是,海軍把陸軍給弄殘廢了,這也是陸軍內部對於山縣派不以為然的一大原因,雖然山縣確實在西南戰爭之後完成了對陸軍的建設,但是山縣的狹隘用人觀念卻讓人才從陸軍中流失了,否則陸軍怎麼會被海軍壓制到這種程度。

感到無言的又何止是田中,伊藤博文也產生了動搖,他之所以同意山縣有朋的請求,是因為他覺得山縣說的對,林信義實在是太年輕了,一下子掌握了這樣大的權力,會不會把日本帶向一條不歸路,這是他所不能接受的。

但是現在聽到林信義的解釋,他對自己的判斷也產生了懷疑,顯然林信義並沒有因為掌握更大的權力而昏了頭,他現在做的決定依然是有條不絮,有著非常明確的目標的。戰後國際秩序的重建,如果日本真的能夠佔有一席之地的話,那麼明治以來的維新也就有了一個真正的階段性成果。

雖然普通日本人把日清戰爭、日俄戰爭的勝利當成了明治維新成功的標誌,但對於伊藤博文來說卻知道這不過是一種幻想,因為按照歐洲的協約體系,只有在各國認可的協約中明確的地位,才代表著日本真正融入這個以歐洲為中心的國際秩序,否則日本的對外戰爭勝利不過是曇花一現,歐洲列強依然會把日本當成獵物而不是同伴。

伊藤博文看來,英國和日本重新修訂條約的事件,才勉強算是維新政策的一點成果,但這種修約只是放鬆了日本脖子上的絞索,而不是讓日本入席參加歐洲人的宴會。只有在戰後國際秩序的重建中發出日本的聲音,才真正代表日本在國際中贏得一席之地。

當然,在林信義沒有說明這一點之前,他也只能想像一下英國對日本給出邀請,畢竟協約國現在確實陷入了困境,為了儘快贏得這場戰爭的勝利,英法恐怕確實得向美日這樣的中立國承諾一些好處,才能讓美日加入協約國一方。

美國人顯然是得到了承諾,但是英國對於日本就敷衍多了,只想著讓日本履行日英同盟,但沒有就戰後的國際秩序徵求過日本的意見,最多也就是承認日本在東亞範圍內的海上權利,但這種日本已經拿到手裡的權力,顯然不能叫做利益交換。

相比之下,林信義提出的方案倒是更有可能性一些,通過政治上的博弈,迫使英法主動放棄舊的國際秩序,也阻止了美國接收歐洲讓出的那部分權力。如果林信義的計畫能夠成功,伊藤博文都能看得出來,戰後的國際格局將會有一個翻天覆地的變化,這對於日本這樣的新興列強而言,確實是好處更多。

山本權兵衛適時的插口道:「我覺得林信義少將的主張沒什麼問題,我們確實應當考慮戰後的國際秩序重建問題,而不是僅僅考慮英美對我國的看法。再說了,英美在海上爭端問題上達成妥協,他們考慮過我國的看法嗎?

英美實際上已經從對立走向了聯合,我國被日英同盟拖下了水,在太平洋上和美國產生了對立,但是現在英國卻抽身而出,把對抗美國的壓力傳給了我國。澳大利亞和紐西蘭對美國軍艦的訪問歡呼雀躍,但是對於我國的軍艦出現在外海卻視為一種威脅。

從這一點就能看得出來,白人只相信白人,而不會相信有色人種,哪怕名義上日本和英國才是同盟,而美國和英國是對立關係,但是英國人依然更加親近自己的對手而不是盟友,因為日本不是白種人建立的國家。

我支持林信義的主張,援助俄國革命,幫助德國以較小的代價結束戰爭,這是符合日本的利益的。」

山縣有朋無法繼續沉默下去,他原本並不想那麼快站出來,按照日本人的習慣,有決定權的人應當在最後發言,以達到一錘定音的效果,如果會議一開始就和人爭論不休,也就失去了上位者的威嚴。

但是陸軍內部的分裂,田中義一無法在戰略上壓制林信義的主張,使得山縣不得不提前表明自己的立場,「話也不是這麼說的,謀求戰後的國際秩序話語權,這雖然很好,可我們也還是要面對現實,不能僅僅憑藉幻想來做事…」

聽到山縣這麼說,山本權兵衛忍不住就回了一句,「生命線和利益線難道不是美好的幻想嗎?陸軍不會以為大陸政策是現實能夠達成的目標吧?」

山縣狠狠的看了一眼山本,見對方一副毫無畏懼的神情,他也知道這是自己威信下降的緣故,如果是在政變之前,山本就算再傲慢也不會在他面前放肆。他只能把視線轉向林信義身上說道:「美國參戰後,德國的失敗已經是必然,你憑什麼會認為德國人能夠體面的結束這場戰爭?協約國攻下德國的話,不要說你的幻想難以成立,就連日本也將會陷入被協約國報復的對象。」

林信義對此只是短暫的思考了片刻就說道:「美國參照固然決定了協約國的勝利結局,但是,並不代表協約國有能力瓜分德國,充其量協約國也就是迫使德國放棄海外領土,想要把德國重新變為一百年前的諸侯國狀態是不可能的。

第一個原因就是,德意志民族已經形成,作為中歐地區的霸主,德意志民族是不可能接受被肢解的命運,所以協約國要是這麼做的話,只會引發德意志的革命,這隻會加強歐洲社會主義的力量,對於協約國來說並無好處。

第二個原因就是美國現在還不是一個國家,充其量只是財團統治的一片大陸,美國的參戰固然能夠激發美利堅民族的統一認知,但這是建立在美國軍隊在歐洲沒有受到大的損失的前提下,一旦美國軍隊在歐洲戰場上出現大量傷亡,那麼美國人民就會懷疑所謂的美利堅民族是否是美國財團的陰謀了。

第三個原因是歐洲還不想讓美國主導世界,如果這場戰爭最終以美國擊敗德國而結束,也就意味著美國的軍事力量超過了當下的英法兩國,當美國在戰後控制了德國時,美國政府就會以德國為基地,迫使英法在戰後秩序中出讓海外利益。

以上三個原因決定了,英法需要美國的力量,但不想讓美國在戰後取代自己,所以他們對於德國的進攻必然會以德國承認失敗,而不是全面毀滅德國為目標。

英國人為了保持其戰前對國際秩序的領導地位,更加不會容許法國在戰後過分削弱德國,以避免法國獲得歐洲大陸的主導權,相比起難以向海洋發展的德國,法國的地理位置可就優越多了,一旦法國解除了德國的威脅,必然要和英國爭奪地中海和大西洋的霸權,這是英國竭力避免的結果。

所以,只要德國不試圖保留什麼海外利益,那麼德國想要一個體面的戰敗結果並不難,因為英法美之間本身就有著利益之爭,德國的退縮將會放大三國之間的矛盾。如果這個時候我們替德國解除了東線的威脅,那麼協約國就更加不可能去進攻德國本土了。

對於我們來說,其實我們支付的代價並不高,而且有亞洲聯盟這個擋箭牌,英法美三國也無可能向日本發起戰爭,那樣的話協約國首先就會瓦解,革命之後的俄國和中國在陸上就能對英國的核心利益-印度實施威脅,而我國只需要在海上進行防禦作戰就好。

總之,協約國可能在政治和外交上對我國加以威脅,但想要付諸行動,他們現在還沒有那個力量,我們要做的就是讓協約國認識到這一點。」

山縣有朋試圖對林信義的主張進行反駁,但是作為陸軍統帥的他,一想到中俄從中亞、緬甸向印度發起進攻,就知道英國確實沒法應對這樣的局面,特別是在歐洲戰爭還沒有結束的時候。英國雖然有著龐大的艦隊力量,但是面對三個陸權國家的進攻,顯然是左右為難的。

伊藤博文已經看出了老友的窘迫,就理論上而言,林信義已經構建了閉合的邏輯,現在能夠反駁他的其實主要在實踐上的操作問題,但這實際上已經證明了,林信義的主張至少在戰略上是沒有問題的,所以他岔開了話題道:「不管怎麼說,你沒有經過內閣同意,擅自決定簽署這樣的協議,是不是越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