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信義在1918年的大部分時間都在中國就亞洲聯盟的諸多問題進行討論,並觀察勞工黨在執政中採取的各項措施,基本上他不會對這些執政措施採取直接的批評,而是主張試點、追蹤調查報道、總結經驗教訓,並推動地方黨支部的民主討論。
就連田均一也認為,現在的林信義要比過去更能容忍黨內的反對意見,對此林信義的解釋是,「過去中國的無產階級革命幾乎是一鎚子買賣,一旦失敗就會陷入封建勢力、國際資本、本國資本的聯合絞殺困境中,所以我主張不討論決策問題,以避免無謂的內部損耗。
但是勞工黨現在已經執掌了中國的政權,短時間內外部的力量已經無法動搖黨的執政地位,真正讓我擔心的還是黨內的意識形態鬥爭,如果我們不給基層黨支部以民主討論決策的權力,那麼最終這些基層黨支部就會變成新的衙門而不是地方人民的利益代表。
羅莎·盧森堡和列寧就先鋒隊的爭論焦點就在於此,我認為兩人說的都有道理,只是列寧關注的是奪取政權之前的無產階級革命階段,而盧森堡關注的是先鋒隊建立無產階級政權後的執政階段的腐化。
我們雖然在理論上不能提出解決辦法,但至少應當在實踐中避免盧森堡同志所擔憂的景象出現。所以應當容忍地方黨支部對黨的決策提出不同意見,並允許他們和中央展開辯論,哪怕因此浪費一點時間和出現一些錯誤,也比黨內形成官僚主義作風強。」
正是在林信義的主張下,一批地方黨支部開始成長了起來,成為了勞工黨在各地最為堅實的領導者。而這些黨支部的力量正來自於那些敢於發表自己意見的新黨員,比如北方的李大釗、陳獨秀、張太雷、張國燾,上海的蘇兆征、鄧中夏,兩湖的施洋、林祥謙、惲代英、林育南,兩廣的李潤石、楊殷、彭湃、楊匏安。
這裡的新,指的是在1910年之前,這些人都沒有完整的表現出對於社會主義道路的認同或者尚未接觸過社會主義理論,雖然大多數普通黨員也是對社會主義一知半解,但是在1910年之後,這些黨員迅速的超越了普通黨員的程度,成為了各個地方黨支部的核心,並在地區群眾中樹立了聲望。
打個比方的話,勞工黨初代黨員中的許多人實際上對富國強兵的信仰都要超過社會主義的信仰,而1910年之後這些新黨員的迅速成熟,才真正在黨的中層壓倒了其他思想,確立了社會主義為黨的唯一正確道路,在1910年之前黨內實際上並不認為社會主義是唯一道路。
而黨的這一思想轉變就來自於新黨員對於社會主義道路的認可,托洛茨基和列寧的論戰,東方會議在武漢的召開,則大大的提升了黨員對於社會主義理念的認識。田均一也認為林信義的主張是正確的,畢竟在新黨員開始成熟之後,他也感到了組織工作上變得輕鬆起來了,他終於不必把很多精力放在黨內的人事問題上,而可以通過黨支部的民主決議來進行人事調整。
1918年對於勞工黨來說,是一個極為重要的沉澱時期,一批跟不上時代變化的老黨員開始讓位給那些年輕而富有活力的新黨員,從而使得勞工黨對國內的社會改造運動大大的提升了效率。這也為支持俄國無產階級奪取政權打好了一個思想基礎,是優先於國內建設還是向外推動無產階級革命的進程,在各地方黨支部的支持下,黨中央最終決定支持外部革命,以進一步打擊歐洲資本主義和帝國主義的勢力,從而延緩戰後歐洲列強返回亞洲的時間。
那些主張關門搞建設的黨員始終回答不了一個問題,就是列強結束了歐洲戰爭之後,為什麼會容許中國繼續關門搞建設。按照李潤石的觀點,「落後就要挨打,這是滿清留給我們的歷史教訓,如果我們不去支持歐洲的無產階級革命,歐洲的資本主義是不可能以平等待我的。」
那些和平建設者試圖用德國資本和勞工黨的合作來證明,資本主義並不是一味好戰的,但很快這種觀點就被其他人駁斥了,因為德國資本和勞工黨的合作是迫不得已,在德國資本和英法資本和睦相處的時候,德國人可是八國聯軍中的主力,歐洲的分裂使得德國無法再以武力威脅中國,才選擇了和勞工黨合作。
在反駁者擺出的事實和德皇對中國的評價面前,和平建設者除了想當然之外,拿不出一點有說服力的證據,最終失去了基層黨員的支持。勞工黨中央的決議就非常清楚了,「打得一拳開,免得百拳來」,這就是黨中央對支持俄國革命的看法。
而日本這邊,則因為亞洲聯盟的閉門會議決議對俄國革命給與貸款支持,引發了上層的極大爭論。首相犬養毅表示:日本壓根就沒有摻和歐洲事務的能力,俄國作為協約國的一員,日本支持退出戰爭的俄國布爾什維克奪取政權,實際上就是在幫助德國,在德國敗局已定的情況下,這不是把日本給拖入戰爭中去了嗎?
山縣有朋得到了這個消息後,雖然他被迫承諾放棄干涉內閣的政策制定,但是作為元老還是有著了解國家大政方針的權力,並為天皇提供政治上的決策諮詢的地位,這種會議內容自然沒法瞞過他的,他立刻請求召開御前會議,要求就該會議決議進行討論。
山縣有朋試圖以此作為契機,奪回海軍在政治上的主導權,此次聯盟會議決議完全是海軍所主導,連犬養毅這位首相也是在協議達成之後才知曉協議到底談了什麼,所以犬養毅對此非常之惱火,海軍大臣河原則極力為林信義辯解,認為作為日本政府的代表,林信義並沒有做出什麼出格的決定,但依然讓犬養毅和海軍之間出現了裂痕。
山縣有朋覺得這是拉攏犬養毅收回一些陸軍權力的時機,當然更加重要的是恢複長州派對陸軍的控制,此時陸軍三長官中,大臣東條英教和參謀總長秋山好古實際上都是反山縣派的,秋山是兒玉所看重的後輩,但是在兒玉死後就被山縣派打壓,直到山縣派失勢才開始出頭。
雖然秋山的功名之心比其他人要少,但是作為一名國家主義者,他對於長州派也沒啥好感,認為國家的腐敗就是從上層腐敗開始的,而這種腐敗的表現就在於拉幫結派,長州派已經失去了倒幕時代的進取精神,變成了一個徹底的利益集團,和過去的幕府官僚沒啥區別。
秋山的這種言論,不要說山縣派難以容忍,就連其他人也覺得秋山太過古怪難以打交道,兒玉去世之後自然沒人願意支持他了。不過在田村看來,秋山至少比其他人強,因為他不會去重建長州派的勢力,所以極力推薦其在政變後擔任了參謀總長。
於是作為山縣派和長州派在軍中的核心,田中義一在1918年獲得了教育總監的位置,這是非長州派對長州派的一點妥協,畢竟1917年底田村去世,陸軍中的反長州聯盟失去了領袖,長州派總算獲得了喘息的機會。
山縣有朋自然是想要藉此進一步恢複長州派對陸軍的控制權力的,田村生前還能對長州派形成壓制,畢竟田村本身也是兒玉一系的骨幹,在泛長州派中有著極大的影響力,當海軍對陸軍中的長州勢力開始打壓時,田村藉助海軍的勢力一舉奪取了對於陸軍的控制權,但是沒有了田村的支持,東條英教和秋山好古實際上是聯合不起來的,他覺得這是山縣派復活的好時機。
在這樣的政治鬥爭下,林信義不得不於十一月底返回了東京,在御前會議上就自己在聯盟會議上做出的決斷做出合理的解釋。此時的明治元老也就剩下了伊藤博文、山縣有朋、松方正義三人,大正元老實際上更像是一種身份,而不是真實的擁有明治元老那種廣泛的政治影響力。
雖然在政變之後,日本結束了所謂的元老政治,但實際上結束的只是元老直接對政府和軍隊的干涉權力,明治元老依舊有著間接影響政治、經濟的能力,這點是西園寺、河原兩位大正元老難以相比的,這兩位只有在御前會議或內閣擴大會議上才擁有投票權。
山縣有朋在發起此次御前重臣會議時,也直截了當的對伊藤博文表示道:「我們都是快要入土的人,但林信義才三十五六,如果我們在時都不能約束他,那麼等到我們故去,這日本豈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難道西園寺和河原還能約束他嗎?」
伊藤博文也覺得林信義過於專斷獨行了,像這種支持俄國革命的重大問題,這位居然單獨就做出了決定,只是在事後通知了內閣,簡直比元老還要像元老了,畢竟他們當年至少也得在元老之間通個氣,而這一次林信義連自己都瞞過去了。
伊藤博文支持了山縣有朋召開御前會議的請求,並要求海軍在會議上做出解釋,於是林信義收到電報後不得不放下對俄國革命的關注,先回東京就聯盟會議的決議做出一個解釋了。
再一次來到東京皇居內,穿過長長的幽暗走廊來到了御前會議的所在地,面對元老、重臣的審視目光,林信義倒是表現的很是平靜。在面對著足以改變世界歷史進程的俄國革命面前,眼前的御前會議在他看來就有些過家家的味道了,所以他壓根感受不到什麼壓力。
隨著林信義進入會議間,山縣有朋就迫不及待的向其質問道:「內閣和軍部派你前往中國參加亞洲聯盟會議,目的是為了就海軍的防禦計畫取得友鄰國家的諒解,為何你膽敢逾越自己的授權,擅自同意對於俄國革命的干涉和對布爾什維克的援助?」
林信義站在諸人之前,略一思索就回答道:「內閣和軍部的決議是,為了維護亞洲聯盟的團結,所以派遣我作為代表,取得聯盟各方對於日本海軍防禦計畫的諒解。所以我認為,首要的任務是維護聯盟的團結,其次才是取得聯盟內部對於日本海軍防禦計畫的諒解。
換句話說,如果我國的防禦計畫不能得到各方諒解,並因此造成聯盟的破裂,那麼顯然我國就不得不修改防禦計畫,以維護聯盟的團結。不是如此嗎?」
秋山好古聽到這個回答頓時皺起眉頭說道:「這個解釋不妥當吧,我國的防禦計畫自然是以我國的安全為目標,而不是以聯盟的團結為目標,難道聯盟不認可,我國就不需要防禦了嗎?」
林信義略一沉思就答道:「我以為,這一次歐洲大戰已經告訴了我們一件事,那就是今後先進工業國的對抗,絕不會是一國和一國的對抗,而是陣營和陣營的對抗,假如不能吸取這一教訓,那麼就是對國防安全最大的不負責任。」
秋山好古還沒有說話,一旁的東條英教已經不想讓他繼續質疑下去了,畢竟海軍可不是他們的敵人,山縣有朋這位陸軍元老才是,於是他便插話問道:「為什麼你會覺得今後工業國之間的對抗不會是一對一或多對一?」
林信義對東條大臣微微頷首後回道:「這場歐洲戰爭其實參戰各方都不會有勝利者,因為失敗者根本拿不出補償給勝利者的戰爭賠償,這就意味著工業國之間的全面戰爭其實不是利益之爭,而是秩序之爭,誰贏了,誰就是戰後秩序的制定者。
但是,勝利者只能制定對戰敗者的秩序,不能讓未參戰者也接受自己的秩序,除非雙方的實力差距太大。可是這場歐洲大戰讓我們看到,遠離歐洲戰爭的美國人正迅速的接過大英帝國對世界經濟的控制權力,也就是說在歐洲大戰結束的時候,英法並無力要求美國接受他們所制定的秩序,因此歐洲和美國之間的對立必然會出現。
在戰爭之前,歐洲控制著大西洋的航運,並把美國勢力約束在加勒比海以北,但是這場戰爭摧毀了歐洲對於南美的控制權,所以歐洲或者可以阻止美國在戰後干涉歐洲的秩序,但是不能阻擋美國在南美建立美國的秩序,門羅宣言的預告已經為歐洲戰爭所實現。
有了這樣的經驗教訓,今後誰還敢單獨挑起戰爭?必然是工業國和工業國的尋求結盟,最終把所有工業國都拖入戰爭中來,不會再讓工業國保持中立地位,出現戰爭削弱參戰各國,卻富裕了中立工業國的蠢事,如此勝利者才能在戰後獲得秩序重建的權力,而不是被養精蓄銳的中立工業國所竊取勝利果實。
所以,我認為日本的國防安全實際上是建立在亞洲聯盟的共同防禦基礎上的,失去了亞洲聯盟的共同防禦,那麼日本就等於是被剝光了的藝妓,赤|裸裸的暴露在了列強的視野之中,就算我們能夠贏得一兩次勝利,也終將迎來失敗,因為我們只是個體,而列強將會抱團。
這就是我為什麼會認為,維持亞洲聯盟的團結才是保證日本國防安全的第一要務。因為世界已經開始陣營化了,日本不可能獨善其身。」
秋山好古這下倒是不說話了,雖然他以國家主義為信仰,但是他從自己的弟弟那裡也了解過林信義在海軍中推動的路線,他承認這位海軍的青年領袖並不是只會說大話的,現在林信義給出的理由已經足夠說服他了。
東條英教出聲就是為了阻止秋山和林信義出現對抗,他自己就是支持林信義的聯盟方案的,畢竟大陸政策在中國開始恢複實力後就陷入破產了,日本和中國繼續敵對下去壓根沒啥好處,除了讓日本和中國成為死敵外,日本拿什麼去佔領大陸?
田中義一在山縣的目視下不得不出聲質問道:「即便歐洲大戰說明了未來世界大戰將會成為陣營戰,那麼我國也應當支持英國才對,在協約國即將勝利的當下跑去支持俄國革命是什麼道理?而且按照協議,俄國革命勝利之後也不是單純的退出戰爭,還向德國開放了陸上通道,這和支持德國繼續作戰下去有什麼區別?你所謂的陣營戰,難道是找兩個即將面臨失敗的國家結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