堀悌吉作為林信義的主要副手,另一位是33期的豐田貞次郎,作為一個經常不管本職工作的聯合艦隊副參謀長,林信義把自己的工作分成了兩部分交給這兩位副手,堀悌吉主要負責參謀和聯合艦隊的發展規劃。
此次關於中國內戰的聯合艦隊的立場問題,大方向是林信義決定,而具體實施則是堀悌吉。雖然他對於國內的含糊命令也感到惱火,海軍省因為意見不同意,因此給聯合艦隊發給的命令極為含糊,既想要藉助中國內戰的機會撈取好處,又不想和武漢的關係完全破裂。
堀悌吉等年輕將校都認為,海軍省的命令完全是自行矛盾的,對於日本海軍來說,東北亞地區在清除了俄國和德國海上勢力之後,其實能否獲得大陸港口已經居於次要地位,因為沒有海軍的大陸國家是無法威脅日本海軍的。
在無畏艦出現的今天,就算是中國統一了,也不可能一夜之間變出一支龐大的無畏艦艦隊出來,就算是提出無畏艦概念的日本和義大利,在無畏艦的設計和建造過程中也還是遠遠落後於英國和德國的,因為工業技術和能力不足。
和日本相比,連海軍體系都被打沒了的中國,更加不可能在短期內建立起一支能夠威脅日本海軍的大艦隊。因此這些年輕將校都是認同秋山和林信義的觀點的,中國海軍已經不是日本海軍的對手,相比之下中國的對外貿易發展,反而更加需要日本海軍的維護,這就使得日中聯合出現了可能性。
而日本海軍的南下戰略除了自身的海上實力之外,也需要一個強大的陸上勢力對東南亞地區進行施壓,從而迫使歐洲列強不得不考慮和平交出權力。在1910年以前,東南亞及南亞地區唯一獨立的一個國家叫泰國,而泰國也依然被英法所逼迫割讓領土,如果不是英法對德國的矛盾上升,需要英法做出協調,泰國實際上是要被英法所瓜分的。
所以,東南亞地區現在最大的矛盾是原居民對殖民主義的矛盾,此時代表亞洲傳統秩序的中日南下,反而是這些原居民從殖民者手中獲得獨立的契機。至於所謂的引入歐美勢力以對抗中華秩序,這就是笑話了,傳統的中華秩序可比19世紀的歐洲殖民秩序要溫柔多了,有人拿二戰後的冷戰來描繪一戰前的民族主義浪潮,也是令人啼笑皆非,這歷史估計是生理衛生老師教的。
即便在林信義之前,日本陸海軍的對外擴張政策也是建立在恢複中華秩序的理論基礎上的,甲午戰爭中朝鮮的開化派就是要從滿清的統治下獨立,才會選擇了和日本合作,因為朝鮮人始終都不認同滿清入關後代表了新的中華秩序。
朝鮮的上層打著尊明的旗幟維持了明亡後近三百年的統治,並不是李朝的統治深入人心,而是尊明思想彌補了李朝在兩次倭亂、兩次胡亂丟掉的威信,假如不尊明的話,李朝實際上已經沒法統治下去了,他們正是靠著尊明來表明自己還是殘存的中華秩序,所以才得到了統治的合法性,試圖變革朝鮮制度的王子被李王毒殺也就是必然,因為效仿清朝改革就等於是抹殺了李朝最後的統治合法性。
所以在明亡後的二百多年中,李朝的上層成了徹底的保守派,任何改革都被視為胡人對中華秩序的改變,在此種情況下,李朝自然就成了一具殭屍,因為所有的傳統都是對胡人秩序的抵抗,放棄傳統就是放棄中華而入蠻夷。
開化派藉助日本開國攘夷一事獲得了啟發,認為可以學習西方科技讓朝鮮從滿清體系下獨立出來,從而打破了保守派代表中華秩序,改革派代表胡化政策的怪圈。宗方小太郎為日本軍隊發布的對中國人的布告,正是打著恢複中華秩序的大義。
只不過資本主義的生產方式決定了,日本的資本主義沒法恢複中華秩序,只能使日本成為新列強,而陸軍的大陸政策也迅速的走上了帝國主義的道路,恢複中華秩序的聲音就開始逐漸衰落下去了。
但日本人在甲午戰爭中已經意識到了,煽動原居民民族主義來協助擴張政策的好處。亞洲同盟、東亞合邦論,正是日本人試圖建立新的以日本為中心的中華秩序的理論,只不過日本的帝國主義難以和這些新中華秩序進行縫合,畢竟用一個黃種人的帝國去取代白種人的帝國壓迫自己,對於被殖民的民族來說到底有啥可歡迎的。
朝鮮開化派從改革派變成了賣國賊,正是日本帝國主義在朝鮮人民面前暴露嘴臉帶來的後果。原本被朝鮮民眾視為腐敗無能的李朝,再一次變成了朝鮮民族的精神象徵,這也不能不說是一種荒誕的喜劇。
而林信義提出並建立了亞洲聯盟之後,其亞洲經濟共同體的理念取代了傳統的殖民經濟體系,才算是奠定了亞洲聯盟的政治基礎。海軍中的自由派和革新派開始轉向聯盟主義,帝國主義思想在海軍中開始衰退。
並不是說堀悌吉這些海軍軍官們沒有帝國思想的基礎,而是作為海軍的一員,他們更加清楚自己的對手是列強海軍,而不是落後的農業國的近海防禦,畢竟現在的世界已經不是航海大發現的時代,而是列強爭奪世界的時代,海軍的對手不是被殖民的民族的抵抗,而是爭奪殖民地的列強。
相比之下,陸軍就封閉多了,反正列強夠得到東亞的也就是俄國,只要能夠戰勝俄國,那麼陸軍覺得自己可以通過數量來堆死列強派到東亞的陸軍,至於海上防禦則是海軍的事和陸軍無關。因此陸軍中的帝國思想最為嚴重,在他們眼中看不到列強的威脅,只有大英帝國征服世界的壯舉。
不過陸軍的這種幻想主義對於已經找到正確道路的海軍軍官們來說自然是沒啥吸引力的,所以海軍省下發的命令並沒有得到艦隊軍官的認同,而林信義頂住了海軍省的命令,不僅沒有試圖協助北洋奪取青島,還聯合了德國人說服北洋軍通過談判來解決煽動問題。
勞工黨在山東的實力遠不及北洋,特別是在北洋主力南下後,勞工黨在山東就變成了孤子,雖然打起來不一定會失去青島,但是山東地區的建設肯定是大受影響的。德國資本自然不願意山東爆發戰爭,他們是直接的利益受害者,因此在林信義的聯合下,就向北洋軍施壓,要求和平解決山東的統治權問題。
北洋軍自然沒法忽略德日兩方給出的壓力,雖然日本方面的態度有些奇怪,陸軍和外交官支持北洋南下,而海軍卻和德國人一起反對北洋武力奪取青島。不過,隨著北洋第三軍的失敗,這點疑惑也就不成問題了,整個南征計畫都失敗了,還打什麼山東戰役。
而對於林信義的決定有些擔憂的海軍軍官,隨著南北兩軍的對戰情況的急劇變化,也深切的佩服林信義的決斷,要是按照海軍省的命令去協助北洋控制青島和控制長江航運,那麼他們現在就得面對武漢的怒火,聯盟也就破裂了。
只是在南軍節節勝利的時候,回到青島的林信義卻又變得悠閑了起來,這讓堀悌吉甚為不滿,他於是向給自己放假釣魚去的林信義提出了抗議道,「北洋的失敗只是一個時間問題,這個時候聯合艦隊難道不應當向武漢索取更多的權利嗎?這可是我們應得的報酬。這個時候你給自己放假,這是對聯合艦隊的不負責任。」
林信義看著他搖著頭說道:「在這一點上你就不如豐田了,你對於工作過於認真了,不知道什麼時候該放鬆,這是相當不合適的。軍隊雖然是一部機器,但是控制它的人不能是機器的附庸,我們必須要時時的告誡自己,人創造機器的目的是為了讓自己更好的生活,而不是消滅人的生活。陸軍就是搞不清這一點,所以把戰爭當成了軍隊存在的唯一意義,這就是他們會支持北洋和武漢開戰的原因。」
堀悌吉不滿的回道:「我可不是來聽你講大道理的,如果等武漢成功入主了北京之後,我們提出的要求就沒可能那麼容易獲得他們的認同了,這可關係著聯合艦隊在南方戰略中的地位問題,這也是你當初對聯合艦隊組建時提出的目標,你該不會忘記了吧。」
林信義只能無語的搖了搖頭,然後對著他說道:「你覺得勞工黨統一了中國之後,它們的首要目標是什麼?」
堀悌吉不假思索的回道,「自然是收回一切失去的主權,我國不也是以此為目標而奮鬥到今天的么。所以,我們才應該先和勞工黨界定一下,那些是屬於聯合艦隊的合法權利,那些才是屬於中國的主權,不分清這一點,等勞工黨獲得了全國的統治權後,我們想要和他們談判就艱難多了。」
林信義卻還是搖著頭道:「勞工黨統一全國後,首先要解決的是發展問題,地主階級可以不管農民的死活,只要自己能夠按時收到地租就好。但是勞工黨的支持者是工人和農民,如果他們不能解決工人和農民的溫飽問題,那麼他們就沒法維持政權。
而中國的發展問題只有工業化才能解決,中國的工業化又需要亞洲共同經濟體,南方的熱帶經濟作物和稻米是中國工業化發展不可缺少的。所以,解放亞洲本身就是符合勞工黨的執政理念的,不解放亞洲就無法建立亞洲共同市場,中國的工業化就會陷入原料和市場缺乏的麻煩。
因此,海軍的南下戰略不是控制聯合艦隊,而是支持亞洲聯盟,只要亞洲聯盟存在,那麼亞洲經濟共同體就不是一個口號,而是聯盟的政治目標。
向中國索要聯合艦隊的權利,我認為是不必要的,因為除了聯合艦隊,中國並沒有立刻就獲得海上力量的方式。為了自身的利益,中國政府會主動的提出擴大聯合艦隊的權利,從而推動亞洲經濟共同體的建成,而打破列強在亞洲劃分的勢力範圍,從而實現亞洲的共同市場,這就是聯盟政治目標下的經濟利益。
所以,我們為什麼要為了中國人的需要去主動提出要求?這麼做的後果,除了讓中國人增強了對我們的警惕心外,也會令亞洲各民族產生疑惑,究竟聯合艦隊是聯盟的保護者,還是日本海軍的分艦隊?對於日本海軍來說,維護聯盟實際上已經獲得了最大的利益,在這個利益下去爭奪那些細節問題,屬實是一種不必要的認真。」
堀悌吉思考了半天,也沒能找到推翻這番理論的依據,畢竟聯合艦隊的組建正是依賴這套理念建立的。不過他還是強撐著說道:「可我們總不能就這麼無所事事的看著吧?歐洲的局勢如此緊張,東亞現在又開始了混亂,我們難道什麼都不幹嗎?」
林信義轉頭看了看窗外的藍天白雲,微微嘆了口氣道:「不是什麼都不幹,而是等待。你不會覺得陸軍就會這麼認輸倒台吧。桂太郎這次出了這麼多血,要是一無所獲的下台,今後財閥還敢支持陸軍嗎?他們給北洋的貸款,很可能就變成爛賬了。所以,我們現在應該關心的是國內問題,而不是中國及南洋的問題。」
堀悌吉被林信義的言論給驚嚇到了,他頗為懷疑的說道:「北洋已經失敗了,陸軍現在連增師案都沒通過,他們想要介入中國內戰恐怕在時間上已經來不及了,國內輿論也開始轉向,認為不應當干涉中國內戰,否則只會讓日本在華利益受損。桂首相難道還能強行發動戰爭嗎?」
林信義思考了片刻後說道:「我不了解陸軍會怎麼做,但戰爭是解決桂太郎內閣一切麻煩的唯一辦法。只有一場戰爭才能讓陸軍繼續執政。當然,陸軍的行動還是會受到其他政治勢力牽制的,所以我也猜不到陸軍到底會怎麼辦…」
陸軍確實陷入了混亂之中,即便長期和長州派敵對的軍中其他勢力,這一次也不願桂太郎就這麼辭職下台,正如林信義所言,桂太郎這一次組閣實際上得罪了不少人,破壞了許多政治潛規則,如果他能夠擴張陸軍及財閥在大陸的利益,那麼此時下台倒也不能算是完全的失敗。
但是現在的情況是,中國內戰完全偏離了陸軍在戰前的預測,北洋軍敗的太快,以至於桂太郎都沒能說服議會改變國策。由經濟建設的國策轉向對外擴張的軍事國策,必然要讓議會意識到擴張的軍事能夠比經濟建設更能帶來利益。
桂太郎賴以說服議員的基礎,就是國內農民對於糧食價格不斷降低的不滿,此前日本農民通過糧食的價格不斷升高才能交得起土地稅,但是西園寺公望上台後解開了進口朝鮮大米的禁止令,一下就把大米的價格給打下去了,這就使得農民的收入開始入不敷出,要求進行土地改革的農民數量再次壯大了起來。
千葉縣土地改革後,農民獲得土地並開始了合作生產,在大米價格下降的基礎上依然還是提升了收入,這一例子自然引起了其他地區農民要求土地改革的呼聲,因為千葉縣土地改革本身就是作為試點,既然已經成功就該向全國推廣。
但是,千葉縣土地改革的成功是建立在對脫產地主的強征土地上的,即便是那些在鄉的小地主也依然在抱怨土地改革政策讓自己的勤勞付之流水。也就是工業資本的入駐,強勢鎮壓了千葉縣的地主勢力,使得他們的聲音沒法改變國策。
但是對於其他地區的地主們來說,千葉縣的土地改革顯然是激進的武斷政策,因此議會中的地主代表們一直在設限防止千葉縣的土地改革政策擴散到其他地區。資本家們在其他地區並沒有什麼重大利益,自然不會和這些地主代表們對抗,於是就形成了極為微妙的局勢,議員們想要當選就會鼓吹推動土地改革,但是選上之後又食言維護了地主們的利益。
原本試圖通過選票改變國策的農民,現在變得越來越暴力化,地主們自然傾向於陸軍上台鎮壓這些攻擊地主的農民。但是陸軍也不能老是把農民當成敵人,畢竟陸軍的主體都是農民出身的士兵,於是陸軍只能提出發動大陸擴張作戰,試圖用大陸上的土地來分給那些無地的日本農民,從而緩和國內的社會矛盾。只是北洋失敗的這麼快,就讓陸軍有些不知所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