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八十三章

第八卷

當勞工黨以青島為根據地向山東擴張勢力的同時,北洋一系在山東的力量也遭到了極大的挑戰。督軍周自齊出身官宦世家,在北洋上層有著深厚的人脈,但現在是民國了,有槍杆子的人說話才算數。

在北洋的軍頭眼中,武漢的崛起靠的可不是什麼仁義道德和革命精神,而是實打實的用大炮和刺刀衝殺出來的威名,不管是國內的滿清支持者、地主鄉紳,還是列強聯軍、俄國入侵者,武漢都用武力維護了自己的權力。

因此北洋上下才會支持袁世凱聯合武漢逼迫滿清退位,不是這些北洋將領沒有效忠清室的意願,而是他們知道自己打不過武漢領導的革命勢力,繼續讓滿清站在台上,那麼他們就可能和滿清一起被革命軍埋葬了。

在光緒退位之後,北洋上層對於這位皇帝一直都是禮遇有加,除了袁世凱知道自己不會被光緒待見沒敢去拜見外,其他北洋重臣逢年過節都會給光緒送禮問候,以表示他們雖然做著民國的官,但並沒有忘記大清的恩典。

當然,這些北洋將領的做派只是在演戲,好讓部下和老百姓看到他們的忠義,以示自己和那些南方亂黨的根本區別。為什麼他們需要忠義,因為除了舊時代的道德水準外,這些北洋將領壓根就拿不出有號召能力的政治理念。

即便是袁世凱也只能喊一喊保家衛國,但是在辛丑事變中,袁世凱已經丟掉了這個北洋創建時的精神旗幟,只剩下了拿餉賣命的淮軍傳統。於是在辛丑事變後,北洋就徹底失去了朝氣,開始變得暮氣沉沉,袁世凱當初在小站練兵時大言不慚的說,練兵是為了日後報甲午之仇,這個話語也隨著辛丑事變中的局外中立而破產。

當袁世凱和武漢聯手迫使清帝退位,北洋軍實際上連拿餉賣命這一條都靠不住了,因為拿了大清軍餉的北洋軍出賣了清室,以此類推,那麼拿了袁大人餉的士兵還有沒有必要為袁大人賣命呢?北洋軍的內部共識已經完全分裂,大家都很清楚,自己效忠袁世凱就是為了錢和權,其他都是狗屁。

不過越是如此,這些北洋將領越是擔心下面的人也是這麼看待自己的,因此他們就不得不在道德層面上和袁世凱划了一條線,把精神上的效忠對象放在了退位的光緒帝身上,雖然過去他們就沒有為光緒帝的自由出過一點力,但並不妨礙他們現在表現對光緒帝的敬愛之心。

袁世凱對於這個情況也是持默認的,他壓根不擔心光緒帝身邊的人會煽動自己這些部下搞什麼復辟,因為有著武漢這個最大的敵人在邊上看著,北洋就沒有人敢自己找死的,現在武漢之所以不搞北伐不是實力不足,而是沒有出兵的理由,滿清復辟的話,那麼武漢就沒有什麼顧忌了。

說起來,袁世凱也是覺得委屈,明明武漢和北洋一樣,都是靠著清政府的新軍起家的,可是天下人都說他袁世凱是背主之人,而對武漢逼迫清帝退位的行為卻表示了諒解,就算是那些在土地改革中利益受損的鄉紳地主,咒罵武漢時也多以泥腿子當國不上檯面云云,倒是沒人拿吃裡扒外來攻擊武漢勞工黨的。

這兩種不同的待遇就造成了兩邊政府做事遇到的阻力差別極大,武漢為了土地改革政策鎮壓鄉紳地主,那些鄉紳地主只能跑路,而北洋稍稍想要做些改良工作,北洋團體內的人就開始為鄉紳地主叫屈了,最終這些土地改良政策只能不了了之。

袁世凱原本以為,清帝退位後,國內各方勢力是群雄逐鹿,北洋是較為強壯的一支勢力,但現在則發覺大家壓根不覺得他有資格爭奪那隻鹿,而是把他當成了維持局勢的過渡者,等待真命天子出。如果真命天子不出,那麼就算武漢都比他有資格掌握這個國家,因為武漢至少能夠保全國家。

所以,袁世凱雖然當了五年的國家元首,但是發覺自己能夠管得到的地方也就北京城而已,離開北京之後的地方就沒人聽他的了,權力並不比百日維新前的光緒帝大多少,到處都是抓著他胳膊和腿腳的無形繩索,讓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也不過就辦成了一兩件細微之事。

作為北洋領袖的袁世凱尚且覺得做事艱難,作為山東督軍的周自齊也同樣快乾不下去了。鴉片戰爭後山東煙台是最先開發的一批口岸,因此現代工業進入山東的時間不能算晚,不過歐洲人在煙台搞的都是農產品加工廠,所以對提升山東的工業水平幾乎沒啥貢獻。

洋務運動開始,山東巡撫丁寶楨奏請批准,在省城創設了一個中型的軍事工業—山東機器局。接著又在嶧縣設立山東中興礦局,在淄川開發鉛礦、煤礦,算是真正開啟了山東的工業建設,不過在甲午戰爭爆發之前,山東的產業工人也就五千人上下,且因為經營不善都在虧本中。

德國人強租膠澳,開辦濰縣坊子煤礦,一次僱用華工三千人。接著,又在張店驛車站附近建黌山煤礦,僱用華工三千五百人。在青島的四方和濟南的大槐樹建立起規模較大的鐵路機車工廠,職工都在千人以上。之後創辦的一系列電燈及現代企業,總算是為山東打下了一個工業體系的基本框架。在不到十年里為山東增加了一萬兩千多產業工人。

北洋地盤下,最適合於建立一個類似於武漢工業基地的地方就在山東,因為這裡資源豐富且人口眾多,還有著一定的工業基礎。所以周自齊作為一個留學歸來的前清官僚,他一開始也是希望能夠效仿美國在山東建立起北洋的工業體系的。

只不過讓他沒有想到的是,阻礙他發展山東實業的不是德國人和武漢勞工黨,反而是山東本地的鄉紳和買辦商人。本地的鄉紳之所以支持北洋,就是希望利用北洋的力量組織德國人的力量進入自己的地盤,德國的工業確實帶給了山東民眾不少便利,但是德國的殖民體系不僅壓迫了普通民眾,還侵犯了地主們的權力。

面對有可能失去對於土地的控制,山東鄉紳們自然反對一切現代化的工業建設,鐵路、電線和工廠都打破了鄉紳地主在鄉村的權威唯一性,自然是敗壞了人心的西洋巫術。義和團的發源地,其實就是在山東,只不過被袁世凱軍隊驅趕到了河北,才掀起了華北地區聲勢浩大的義和團運動。

不過袁世凱之所以反對義和團,不是因為他知道義和團愚昧無知,而是認為不能因為義和團激怒列強,畢竟國家壓根打不過列強中的前幾位,更別提是把所有列強都視為敵人。

在這種功利主義的驅使下,當袁世凱需要獲得山東鄉紳地主支持的時候,自然又會站在維護地方鄉紳的立場上反對德國在山東的工業建設。光是膠濟鐵路的建設,雙方就鬥了幾個回合。

只是,袁世凱自己可以反覆橫跳,在工業化和反工業化的問題上不斷改變立場,但是他下面的那些水平不高的將領們就沒有這個能力了,這些人在家鄉購置了大量的土地後本身利益就和鄉紳趨同,而為了獲得鄉紳對自己的支持,他們都積極的反對任何新思想和新事物,其實就是學袁世凱發家的初始階段。

這樣一來,北洋團體內的洋務派官僚和守舊派軍頭就出現了分歧,前者主張的是中學為體西學為用,而後者則主張道德至上,寧可讓百姓刀耕火種,也不能讓百姓被西洋玩意壞了人心。

周自齊和靳雲鵬之間的衝突就在於,周自齊主張可以和勞工黨方面合作推動山東工業的建設,甚至在土地改革問題上也可以妥協,而靳雲鵬對此堅決反對,他認為武漢勞工黨就是北洋的敵人,他們怎麼能夠和北洋的敵人合作,且土地改革得罪鄉紳,也會令北洋失去山東地方的支持。

北洋在山東的勢力主要在濟南、青州,也就是山東半島的北部地區,而勞工黨則接收了原德國人在山東的勢力範圍,及山東半島南部。不過和德國人不同,勞工黨的隴海鐵路建設,使得青島地區獲得了來自河南內陸的支援,徐州-嶧縣-日照-青島一線,被勞工黨打通,北洋和東南地區的聯繫其實已經相當薄弱了,只是依賴於新建立的津浦鐵路維持而已。

而這一格局的形成,就在於1910年的安徽大水,北洋沒有能力救援淮河下游的民眾,結果被武漢以救災的名義掌握了淮河中下游兩岸,順手把徐州也納入了控制。在德國人交還膠澳租借地時,武漢又進一步深入魯西南地區,最終和膠澳地區、淮河下游聯成了一片。

武漢的擴張如此之迅猛,但北洋偏偏無可奈何,因為武漢的擴張是以經濟建設為先導,其次再推動社會治安改良,然後再轉而控制當地行政,最終迫使北洋駐軍在當地變成孤子。

北洋和武漢的鬥爭,都是現在地方經濟建設和社會治安上遭遇失敗,然後就失去了地方行政、司法和財政權力,雖然北洋軍的力量還在,但已經沒法發揮鎮壓地方的作用了,因為北洋沒有借口動用武力,真的引發內戰,北洋也必定會失敗。

這也是袁世凱積極向四國銀行團借款的原因,就算不能用來擴軍,拿來建設地方至少可以延緩武漢對地方侵蝕的速度。當然,北洋並不是沒錢搞建設,只不過北洋的錢都落入了各級官員手中,靳雲鵬加入北洋之前不過是個兩手空空的染布匠人,但是當上了第五師師長後,在家鄉就成了大地主,個人家產已經突破百萬大洋。

靳雲鵬這樣貧寒出身的北洋將領不在少數,但就算是北洋軍中最清廉的段祺瑞,其人以不蓄家私而聞名,即便如此也有十幾萬大洋的家產,所謂不蓄家私指的就是不在地方上購置土地。而北京巡警的月薪只有八元,這就意味著北洋的財政收入大多用來餵養這些高官了。

周自齊和靳雲鵬之所以會鬥起來,就因為後者的主要投資方向在土地上,而前者已經從土地投資轉向了現代企業,所以周自齊覺得可以和勞工黨合作,畢竟在勞工黨的強勢下,繼續當地主顯然是沒啥前途的,倒不如早點轉型現代工業。

可是沒有出國留學經驗的靳雲鵬玩不來現代工業,他只知道投資土地才是一本萬利的買賣,所以自然不肯和勞工黨合作,而是要堅決對抗下去。

周自齊和靳雲鵬之間的對抗並不是孤例,事實上在四國銀行團貸款下來之後,北洋內部的文官和軍頭已經開始撕破臉了。

文官們試圖把錢放在建設上,從而建立起一個基本的工業體系,以對抗武漢的工業擴張,順便和列強的工業體系配合起來,讓中國經濟進一步融入列強的工業體系內,從而獲得列強的保護。軍頭們則試圖把這些錢用來擴軍,實際上是為了掌握這些金錢的支配方式,雖然段、馮等軍頭表示擴軍後要和武漢決一勝負,但下面的軍官們大多沒這樣的想法,因為他們覺得打不過。

張紹曾就曾經向上司曹錕吐槽,「段總長說要練兵和武漢決一勝負,但是段總長總說我們北洋和日軍差距甚遠,能夠達到日軍一半的戰力就算優等部隊了。可日本顧問卻認為,武漢軍隊和日軍大致五五分,在滿洲地區日軍或者佔有優勢,在中原地區則武漢軍隊佔有優勢。段總長對日本人不敢輕視,卻覺得北洋能夠勝過武漢,這不是自欺欺人么?」

張紹曾的看法代表了一大批北洋中堅軍官的立場,他們不主張和武漢搞什麼決戰,而主張維護共和體制,大家在國會裡決定中國的前途。試圖和武漢搞決戰的,大多是北洋上層,他們都有著大量的土地,所以不甘心向武漢認輸。

這些北洋團體內的大地主的利益代表,自然就引發了代表工商者利益的文官們的反感,他們同四國銀行團談下這樣大數額的貸款,目的是為了加強文官政府的力量,而這種力量體現在對貸款的支配上,現在軍頭們要拿走貸款的支配權,他們自然是不樂意的。

周自齊在勞工黨和山東省政府聯合提出了山東電力網、公路網建設及山東土地改革辦法後,終於還是和靳雲鵬攤牌了。在督軍府內,周自齊向靳雲鵬坦誠的說道:「從山東各界對山東省政府公布的國民經濟建設規劃的反應來看,我們不支持山東的土地改革和經濟建設路線,顯然是要失去山東的民心的…」

但是靳雲鵬依然頑固的表示,「南方人都是無君無父的禽獸,我們退一步,他們只會進兩步。我山東乃是孔孟之鄉,父老們怎麼會跟著這些南方人瞎胡鬧。什麼土地改革,不就是強搶么?良善鄉紳的家產也是辛苦所得,不能他們一句話就被奪了去。

所謂分地給窮苦人,這種鬼話我是不信的,湖北、河南那邊,分出的土地最後不是又被公社收了回去。就連南方的民黨都說,武漢的土地改革是把百姓變成了國家的奴隸,然後讓國家變成了勞工黨的私產,壓根就沒有民主可言。

我是絕不會和這些禽獸妥協的,而且山東的父老們也不會毫無廉恥的投向這些南方人。辦工廠不是不行,但不能和南方人合辦,更不能贊成什麼土地改革的亂政,否則山東才會真正動亂。我們現在要嚴防死守勞工黨越界,要求省政府遷回濟南來…」

周自齊難以說服靳雲鵬,而沒有北洋軍隊的支持,下面的鄉紳也不會鳥他這個督軍,他自覺的向北京提出了辭呈,表示自己才疏德薄,無力擔任山東督軍一職。

袁世凱雖然知道這不是周自齊的問題,但是面對軍隊給與自己的壓力,他也不得不把周自齊調動到北京來,而委任了靳雲鵬為山東督軍。

靳雲鵬擔任山東督軍一職,代表著北洋內部的和平派開始失勢,武力派開始逐漸掌握北洋團體的領導權,袁世凱對於北洋這條船也有些失去控制力了。而勞工黨在林信義的推動下,也從和平競爭轉向了武力保衛土地改革的路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