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藤博文雖然拿到了處置權,暫時壓住了陸海軍的矛盾,但是他也很清楚,日本當前不可能和中國開戰,所以他當即要求內務省對朝鮮衝突的事件報道要加以限制,決不能有中國軍隊越過圖們江之類的新聞,接著便是讓外務省和北京、武漢取得聯繫,就間島問題提出談判。
只是北京方面的回覆此次非常的嚴厲,他們對日本駐華公使提出了三項原則。第一,朝鮮問題必須以馬關條約的約定作為基礎進行會談;第二,沒有什麼間島問題,中朝邊境以圖們江為界,這是非常清楚的事實,;第三,中朝邊界問題和日方無關,中方只和朝鮮代表進行協商。
在北京強勢表態的背後,北洋方面又日本公使進行了私下的解釋,表示他們也不願意發表這樣的通牒,但是日軍入侵中國境內已經激起了國民極大的反感,剛好此前國內又大肆報道了海牙密使事件,因此中國國內的輿論不但表示了對朝鮮面臨亡國的同情,也極力警告國民,日人佔領朝鮮之後,必然會對滿洲和濱海地區存有吞併之心。
日軍的入侵事件正好撞上了對日野心警惕的輿論發酵,因此國民此時都轉向了支持朝鮮獨立的立場,在這樣的輿論壓力下,北洋方面要是試圖緩和事態,那麼將會被民眾質疑其執政能力。以武漢崛起以來多次利用民意來擴張的故事,北洋擔心武漢會藉此生事,因此不得不先安撫國民的情緒。
對於北洋政府的不負責任,外務省感到憤怒但又無計可施,因為這場變故並不是日本的預謀,而是陸軍的獨走,所以外務省壓根就搞不清楚,是讓事態持續升級好,還是盡量壓制事態好。外務省之所以會有手足無措之感,因為在小村壽太郎上台後就對外務省進行了人事變動,一批年青人替換了所謂的思想陳舊且缺乏法律素養的老人。
這批年青人大多是東大或留學歸來的精英,他們對於國際關係的認識都建立在國際法上,所以他們根本不知何為國際關係,簡單的把這種關係變成了國際法下的法庭抗辯,即日本和各國之間的關係只要依賴國際法來處理就足夠了,不需要考慮雙方的政治和國內民眾的觀感。
這些所謂現代化的精英們,從一開始就沒有意識到日本過去其實也是被列強視為獵物的存在,他們所認同的國際法,實際上並不維護小國的利益。憑藉著日清戰爭、日俄戰爭的兩次勝利,這些精英官僚把日本視為了列強的一員,同時認為國際法已經成為了日本的外交利益所在。
這種和舊時代日本官僚完全不同的立場,使得年青的日本外交官在對朝、對中關係上都表現的極為咄咄逼人,他們認為這兩個近鄰壓根就沒法對抗國際秩序,在他們的身後不僅僅是強大的日本的武力,還有列強共同制定的規則。
應該來說,這些日本年青外交官在日俄戰爭之前還是如魚得水的,因為他們對於國際法的嫻熟掌握,使得他們獲得了歐洲外交官的認同,至少大家可以用歐洲的外交規則來處理國際問題,日本人既然主動放棄了代表亞洲的利益,歐洲人沒理由不稱讚日本人。
事實上老歐洲的認同圈子是很小的,英法是老歐洲的核心,西班牙和葡萄牙是衰弱的破落戶,義大利和德國是新歐洲,奧匈則是邊緣人,至於東歐地區是用來隔離俄羅斯的屏障,俄羅斯不屬於老歐洲,美國也不是。
所以,所謂的老歐洲的外交原則,實際上就是維護以英法為主體的全球殖民體系的規則,這種老歐洲的傲慢,俄羅斯、美國,甚至是新歐洲的德國和義大利都是不滿的。但是日本人倒是自帶乾糧的鼓吹起了這套遊戲規則,還覺得自己可以加入到歐洲的文化圈子。
雖然歐洲人覺得這些黃皮猴子很可笑,但是既然日本願意自帶乾糧去幫老歐洲維持東亞的秩序,那麼英法自然不介意口頭上表揚一下日本人。所以,日清戰爭和日俄戰爭期間,英國的報紙都在鼓吹日本人的文明,把日本視為歐洲教養成功的東方野蠻民族的代表。
不是英國人對日本人有什麼青睞,而是英國人藉此羞辱俄羅斯人,俄羅斯人自從彼得大帝改革之後就一直試圖當一個歐洲人,但是老歐洲始終覺得俄羅斯不過是套了一層基督教文明外衣的韃靼人,這種長期的批評下,甚至連俄羅斯的精英們都認同了。
英國人稱讚日本人,實際上就是為了嘲諷俄羅斯人,哪怕他們看起來和白種人沒區別,但是野蠻人就是野蠻人,和日本人其實沒差別。只不過日本人並理解英國人那種腹黑的文化特質,反而把英國人的誇獎當做了對日本的讚賞,因此脫亞入歐一說在日本就盛行了起來。
但是當日本外交真正遇到了困境的時候,日本的外交精英們才發現,國際法也不是萬能的,歐洲人其實不會為了國際法的地位去挑戰一個地區強權,而現在的中國顯然是有資格稱之為地區強權的。
在間島衝突一事上,英國表示這是中國和日本之間的地區性衝突,英國不會選邊站。法國雖然在私下裡對日方的行動表示理解,但是法國國內的輿論對日本侵佔朝鮮半島並對朝鮮鄉村製造屠殺事件感到了震驚,法國在公開場合表示中立,但在輿論上譴責了日軍對朝鮮平民的迫害行動。
美國的立場和法國差不多,政府方面保持中立,但民間輿論則對日本的行動展開了批評,一些旅美的朝鮮人,更是在美國大肆宣揚了日本在朝鮮製造的多起屠殺事件,從而進一步刺|激的美國民間對於日本的反感。
德國方面則完全站在了中方,德國駐華公使表示日本軍警越過圖們江就是侵犯了中國領土,不管日本方面以什麼借口,都沒法掩蓋日本首先破壞了國際公約,所以中方任何形式的反擊都是合理的。當然,德國人的目的不是中日戰爭,而是試圖把日本勢力從滿洲驅逐出去。
對於德國人來說,開發滿洲是進一步擴大中國市場的大計畫,但是日本在東亞海上佔據的優勢,使得日本控制了東北亞的沿海航行安全,這是日本一直圖謀控制大連港和南滿鐵路的實力後盾。德國想要在滿洲開發中佔據主導地位,那麼就不能讓日本控制大連港和南滿鐵路,雙方自然就不可能和睦相處。
俄國人對日本表示了支持,但實際上俄國在遠東壓根沒有力量可以動用,現在的俄國正在推動內部的政治、經濟改革,日中衝突有利於俄國東方邊境的安全,所以俄國人才會在口頭上支持日本,但壓根不可能給與日本什麼實質性的幫助。
所以牧野外相在彙集了和中國及歐洲各國的外交情況後,只能向伊藤等元老表示:如果日中因此而變為戰爭狀態,那麼德國和美國或者會支持中國和日本開戰,英國和法國只會局外旁觀,但會禁止我國海軍在華北沿岸登陸。
根據牧野的判斷,這場日中戰爭,將會變成列強支持中國對日本的作戰,日本將會變成日清戰爭中的清國和日俄戰爭中的俄國,只能依賴自己的力量對抗有著列強支持的中國。
外務省給出的國際交涉結果,進一步堅定了伊藤博文要和平解決間島問題的決心。只是,想要解決間島問題,那麼就得先停下朝鮮東北地區的交戰,目前中朝軍隊在朝鮮東北地區佔據優勢,幾乎將四道地區內的日本軍警據點及大韓帝國的地方衙門都給拔除了。
此時停戰就意味著,日本必須要承認這些地區不再受大韓帝國的控制,畢竟朝鮮人打出的已經不是大韓義勇軍,而是獨立軍的名義,也就是說這些朝鮮人連大韓帝國都不承認了,那麼自然就沒法以大韓帝國的名義,恢複日本對這些地區名義上的統治權。
這個時候伊藤想起了年初和林信義的談話,他此時不得不承認,林信義在朝鮮問題上的看法確實有合理之處,在沒法使用舊的手段來解決朝鮮問題,那麼就只能試著走一走新路了。
伊藤博文讓人把林信義叫到了自己府上,預備向其尋求解決間島事件的思路。在接到伊藤博文的召見命令之前,林信義實際上已經從亞洲民主革命聯盟的代表及勞工黨駐東京人員口中得知了間島事件的來龍去脈。
亞洲民主革命聯盟詢問他作為日本代表的意見,勞工黨這邊則是尋求黨的中央委員林楓的意見,林信義對雙方的回答大同小異,他認為支持朝鮮民族的獨立事業,這是聯盟和勞工階級的原則問題,壓根不能進行討論,能夠討論的是如何以較小的代價完成朝鮮獨立,和朝鮮民族的獨立應當是亞洲各民族獨立事業的一部分。
當然,在對黨的派遣人員面前,他對自己的意見做了更詳細一些的說明,表示要支持朝鮮民族對於日本帝國主義的反抗,但是不能把這種反抗變成民族仇殺,一旦讓民族主義壓倒了階級主張,那麼亞洲民族的聯合基礎就不復存在了。
而武漢最終的決策也符合林信義的觀點,武漢命令邊防軍以志願軍的名義協助朝鮮獨立軍解放咸鏡北道,即內陸地區,加快修建吉林到延邊的鐵路和公路。武漢的想法是,對日軍的挑釁進行堅決的還擊,直接在朝鮮東北地區建立一片解放區,從而徹底的把日軍從中國圖們江一帶驅逐出去。
不過,誰也沒想到朝鮮人確實萌發了民族意識,戰爭的規模很快就突破了武漢最初設定的邊界,從奪取朝鮮東北地區一道或兩道的控制權,變成了接近四道地區的解放。
雖然林信義沒有和武漢就戰事進行溝通,但是他也知道中朝聯軍的力量應該使用到極限了,在沒有後方支撐的情況下,中朝聯軍想要把日軍從朝鮮半島驅趕下海是做不到的。延邊的工農業壓根支撐不起解放朝鮮的物資供應。
事實上日本真的要升級戰爭的話,中朝聯軍將會吃一個大虧,因為通過海路補給俄陸軍將會迅速的恢複戰鬥力,然後在東天到來之前,把聯軍壓入山區,然後坐視冬天的嚴寒瓦解物資不足的聯軍。此時武漢方面顯然還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但是對於穿越者來說,朝鮮戰爭的歷史描述,已經告訴他朝鮮北部山區的冬天有多寒冷。
面對伊藤博文的召見詢問,林信義思考良久就給出了自己的意見,「我的主張自始至終都沒變過,朝鮮問題,實際上就是對朝鮮物質資源的重新分配問題,如果我們在朝鮮損害了所有階層的利益,那麼就只能得到一個團結一致的反日民族。
從目前來看,我們要麼確保兩班地主的利益,利用他們去鎮壓朝鮮的底層民眾,這種事情他們幹了上千年,要比我們熟練的多。
要麼就是剝奪兩班地主的土地,分配給底層民眾以獲得底層的支持,為了保護自己的土地,朝鮮的民眾至少會承認統監府的法律是有效的。
只有先確定了治理朝鮮的方針,我們才能談日中關於朝鮮地位的問題。假如朝鮮半島上都是反日分子,中國為什麼還要和日本談?我們總不能指望中國人幫助我們鎮壓朝鮮人,就是為了讓日本通過朝鮮半島入侵滿洲吧?
除了那些極為愚蠢的滿洲人,應該沒有那個中國人會做這樣的選擇。」
伊藤博文也覺得林信義說的不錯,如果是滿清還在,那麼日本威脅一下滿清政府,說不定那些愚蠢的滿清大臣會放棄對於朝鮮反日勢力的支持,從而讓日本專心一志的對付朝鮮人中的反日分子。但是現在的中國,主要是武漢方面是絕不會做出這樣愚蠢的判斷的,他們甚至可以讓中國軍隊偽裝成獨立軍進入朝鮮攻擊日本軍隊,絲毫不畏懼這樣的行為會引發日中兩國的戰爭。
當然,伊藤也承認,陸軍在間島的行動已經破壞了兩國之間的和平約定,武漢要是不還擊,只會招來陸軍更為大膽的試探。所以武漢是以日中開戰作為結果採取的反擊行動。如果日本對此做出武力回應,那麼就意味著戰爭就不可避免了。
但是,除了陸軍,不,應該說除了朝鮮駐軍外,整個日本都沒有做好和中國開戰的準備,所以沒人會下令對中國軍隊的行動做出武力回應,這正是伊藤博文能夠把解決朝鮮事件的權力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根本原因。
伊藤博文思考了半天后對林信義說道:「想要在朝鮮推動土地改革,這不是一朝一夕能夠完成的,而現在整個朝鮮半島都沸騰起來了,就算我們現在想改變政策,恐怕也很難讓朝鮮人相信,反倒是會刺|激朝鮮人獨立的野心。所以,我們需要一個方案讓中國撤回對朝鮮獨立軍的支持,只有先讓朝鮮半島的局勢恢複穩定,我們才能考慮朝鮮制度改革的問題。」
林信義思考了一會後說道:「其實朝鮮北部對於我國最為重要的地區,是京義線通過的朝鮮西海岸平原地帶,這裡也是朝鮮北部最適合農作的地區。至於朝鮮東北地區都是山嶺,且背靠的中國領土也大多為發展落後的深山老林。
我們應該學習美國人的做法,保留朝鮮北部的精華地帶,把那些山區丟給朝鮮人自己治理,當朝鮮人獲得了一片自治區,中國獲得了一個緩衝地區,那麼中國和一部分朝鮮人,就不會想要繼續升級戰爭了。我們也就有了改革朝鮮政治和經濟制度的時間…」
林信義說是這麼說,但他不認為伊藤還有時間去推動朝鮮的政治和經濟制度的變革,只要把朝鮮衝突緩和下來,伊藤應該就會離開朝鮮了。而下一任朝鮮總督,真的會幹這種吃力不討好的改革嗎?畢竟要讓陸軍和財閥把吃進嘴裡的肉吐出來,那可比登天都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