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二十九章

第八卷

09年2月,日本海軍提出和中國海軍舉辦一次東亞海上軍事演習,以共同維持東亞海上航行安全,這一邀約很快就得到了中國海軍的回應,日本於是將此次海上軍演定為東亞海上安全演習,並向英法美德俄等國發出觀演的邀請。

日中海軍軍演進一步刺|激了列強對東亞秩序的擔憂,於此同時,山本內閣突然發聲表示支持中國政府重新和各國商談關於關稅自主的問題,中國國會也隨即表示,中國人民支持各國之間締結平等的條約,以維護世界和平,對於那些過去的不平等條約應當予以廢除,從而緩和各國之間的對立情緒。

雖然中國國會的發言間接的支持了日本和各國重新修訂條約的立場,但無疑也對日韓關係和日中關係中的一些問題提出了質疑,這讓日本的輿論頗為不滿,於是就有報紙攻擊山本內閣在對外關係上過於軟弱了。

不過輿論並沒有出現一邊倒的狀況,因為海軍控制下的報社以亞洲合作為目標,認為山本內閣對日中和解的支持是一種大局觀,因為當前日本需要的不是在弱小國家面前展現自己的勇氣,而是應當想方設法解決日本的經濟發展問題,只有經濟發展才能解決日本人口增長帶來的糧食缺口。

雖然這種言論並不能讓學生和民族主義者感到滿意,但是卻得到了工人和商人的支持,而山本內閣隨即推出了保護日本主糧的自給率,對進口大米採取保護關稅的政策,這立刻獲得了大量農民的支持,就算是之前因為土地改革對於山本內閣不滿的地主階級,這一次也選擇了支持山本首相。

反倒是一直號稱農民保護者的陸軍,這一次卻積極的反對大米進口關稅,和財閥們站在了一起。之所以陸軍會這麼急迫的跳出來,因為台灣和朝鮮半島都是大米產地,台灣島還好,因為面積不大,且適合於甘蔗種植,因此大米產量不高,而朝鮮半島則恰好是有名的大米產地,品質比日本大米還好。

從朝鮮半島進口大米到日本列島,正是陸軍所積極籌劃的項目,除了這一產業外,陸軍壓根找不到其他能夠從朝鮮快速掠奪財富的辦法。山本內閣對海外大米增加進口關稅,那麼等於是把朝鮮和台灣大米拒之門外了,因為按照山本內閣的表述方式,凡是非日本內閣行政管轄的區域,都應當視為海外地區。

朝鮮人的勞動價格就算比日本人低,也不可能再保護性關稅下和日本農民展開競爭,所以這條法案自然得到了日本農民的支持。城市居民雖然擔憂大米價格上漲,但是山本內閣也對最低工資法進行了修補,確保了工人工資增長能跟上物價的上漲,並且山本內閣表示要鼓勵食品加工產業的發展,對大米之外的食品進口採取了暫時性的免稅政策,也就是說,如果市民不吃大米而是麵食的話,生活品質並不會下降。

這兩手政策,讓山本內閣取悅了農民,但又沒有徹底激怒市民,唯一感到利益受損的,是那些在台灣和朝鮮經營大米產業的財閥,還有和海外殖民地有著重大利益的陸軍。而陸軍也突然發覺,海軍管理的棉蘭老島完全不受大米關稅的影響,因為棉蘭老島是大米進口地區,它的主要產業是熱帶經濟作物,所以吃虧的都是陸軍的地盤。

這下連主張應當和海軍合作的田村大臣,也對山本內閣有所不滿了,因為作為陸軍的一部分,他的利益也同樣受到了損失。在這樣的情況下,田村只好默許了陸軍內部提出的一個方案,就是在朝鮮半島搞一些事情出來,破壞日中和解的局面。

這一設想是桂太郎、寺內正毅等人提出,具體方案則是田中義一這樣的少壯派補完的,大致的方案就是令朝鮮駐軍在咸鏡道實施一次掃蕩政策,破壞之前和中國人達成的協議,即日本不進攻朝鮮北部義勇軍的控制區,而中國方面也約束朝鮮北部義勇軍不向日本控制的北部沿海城市發起襲擊。

日本對於朝鮮半島控制最為得力的地方是漢江以南的平原地區,這裡是朝鮮自古以來的糧食產區,也是朝鮮最富裕的地方,類似於中國的江南地區,所以日本對於此地的控制也最為上心,而平原地區加上重要的糧食產區,所以該地區的民眾也較為服從統治,畢竟具有反抗精神的農民早就被兩班打死或流放到北部山區了。

其次秩序還算好的地方是漢江以北和大同江以南,這一地方几乎沒有什麼平地,和外部區域隔絕,所以日軍採取的是和當地大戶合作的統治方式,只要不妨礙日軍在此地修建鐵路和公路,那麼日軍也不會去騷擾當地民眾。

同樣秩序還不錯的,就是漢城-平壤-新義州鐵路沿線,這是日本人重視的進入滿洲地區的陸上通道,因此對於沿線地區有著嚴密的軍警管理制度,對於那些不能服從日軍管理的村落,往往會整村搬遷到其他地區,在這種強行的治安管理下,這裡的社會秩序至少在表面上是好的。

而日軍控制不到,甚至連朝鮮王朝都沒法維持統治的地區,就是朝鮮東北部的咸鏡北道、咸鏡南道即平安道的內陸區域,這一區域原本被朝鮮義兵、民團所控制,但隨著日軍加大了對朝鮮北部反日勢力的清剿,最終這些勢力都統一在了朝鮮義勇軍的旗幟下。

朝鮮義勇軍通過土地改革運動,完全的掌握了當地的民眾,雖然因為土地改革使得一部分地主轉而投靠了日本人,但是這些地主在失去了土地後不僅不能協助日軍控制當地,反而需要日軍的威懾才能保護自己的財產,這就使得日本在義勇軍的控制區內幾乎失去了耳目和治安力量,成為了處處受到攻擊的外來者。

隨著國內裁軍的消息傳來,朝鮮駐軍也無心在北部山區和義勇軍繼續玩捉迷藏的遊戲了,於是在和中國人進行溝通後,以日軍不進攻山區,義勇軍不襲擊沿海城市為條件,雙方停止了作戰。

陸軍此次試圖在朝鮮北部再度挑起衝突,就是想要在國內輿論上扭轉日中合作的風向,哪怕因此失去了北部沿海城市的秩序,對於陸軍來說也是值得的。田村一開始是反對的,因為這個計畫實在是太短視了,除了讓日本失去對朝鮮東北部的控制外,就只能打擊海軍的日中和解主張,陸軍就算渡過了當下的難關,但如果不能平息因此而高漲的朝鮮民族情緒,陸軍就是在給自己製造麻煩。

但是如果現在都保不住,那麼還談什麼以後呢?海軍一步步的動作,實在是逼得陸軍喘不過氣來了,事實上山縣這位元老除了主張搞掉山本權兵衛外,也一樣拿不出什麼應對海軍的策略,就連田村都覺得山縣確實老了,已經失去了把握陸軍前進方向的能力。

只是這話說別人容易,說到自己頭上,田村也一樣找不到解決辦法,因為陸軍的戰略和日本的國力明顯是脫節了,不管陸軍怎麼高喊自己的戰略對日本是好的,可是日本的國力支持不了陸軍的大陸政策,就沒法逼迫整個國家跟著陸軍的戰略前進。

日中和解,對於海軍的海洋政策來說,確實是可行的一步,畢竟中國想要重建海軍恐怕沒有一二十年是不可能的,所以至少現在日中和解對於海軍來說就是有利的。海軍當前的方案都是圍繞著日本國力來策劃的,自然也就能夠贏得大多數人的支持。

所以田村其實心裡清楚,適合陸軍的新道路,實際上是順著海軍的計畫走,然後在亞洲聯盟中爭奪陸軍的主導權,不過這樣一來,就等於是陸軍要徹底的拋棄山縣路線,把長州派徹底打倒,否則他就不可能讓陸軍走上這條新路。

在陸軍沒有改變對於大陸政策的迷戀之前,想要讓陸軍接受亞洲聯盟的理念,顯然是一個妄想。所以他也不得不暫時接受陸軍內部要求的,對海軍做出反擊的呼聲。這一次的朝鮮計畫,就是一種迫不得已的讓步,成功了可以緩解陸軍面臨的問題,失敗了倒是可以糾正一下陸軍的思想,那麼為什麼不做呢?

陸軍的暗中計畫並沒有引起山本內閣的注意,雖然日中和解的外交主張使得日本在雙方的貿易關係上獲得了一些改善,但是這種獨立的外交政策自然也引發了列強的不滿。特別是英法兩國都對日本政府表示了對日中關係的不安,認為這種和解恐怕是有違列強一致的原則。

外相牧野伸顯對於英法駐日公使的反應是不屑的,因為最先破壞了列強一致原則的,似乎不是日本而是德國,之後是俄國和美國,然後才是日本,現在列強卻只找日本說這個事情,明顯就是想要干涉日本的外交。

雖然牧野對於日中和解並不看好,畢竟日本周邊唯一可以擴張的無主之地就是中國了,所以日本想要發展就必然要向中國索要土地,這就意味著日中雙方其實沒有和解的可能性。

但是作為一個外交官和政治精英,他也認為短時間內的日中合作是有利於日本的發展的,畢竟日本是亞洲最大的人口國,土地面積也是最為遼闊的,所以日中合作有利於日本的商業獲得中國市場,畢竟國家對外擴張是需要實力支持的,光憑勇氣和口號可擴張不了地盤。

因此牧野對於英法公使的質疑選擇了推搪,反而把修約的事正式的向英國人提了出來,畢竟根據戰前英國人的承諾,當日本下場和俄國開戰後,英國會考慮修改日英中不平等的關係。

1852年黑船事件,佩里打開了日本國門,從而於1854年修訂了神奈川條約,這是日本第一個對外不平等條約,也是倒幕的起點。維新政府成立之後,日本政府就一直想要修約,其修約的主要目的就是廢除治外法權和實現關稅自主。

1894年7月,日本與英國簽訂了《日英通商航海條約》,規定:條約五年後生效,生效後廢除治外法權。之後各國和日本都重新簽訂了新約,在1899年7月,日本終於廢除了各國在日本的治外法權,而這其實也表明了日本發動日清戰爭是為了向英國展示自己維持東亞秩序的實力,畢竟1894年7月是日清戰爭的開始。

1911年日本和各國簽訂的通商航海條約屆滿,需與各國重新簽訂新條約。這也是日本人徹底收回關稅自主權的好時機,而小村壽太郎之所以積極的推動對俄戰爭,就是希望藉此功績要求英國人做出讓步,因為只有在英國人讓步的前提下,其他列強才會讓步。

收回日本的全部權益,廢除一切不平等條約,這本就是日本外交精英視之為最高榮譽的一項功績,牧野能夠在這個時候獲得修約的主導權,可謂是夢寐以求。畢竟小村壽太郎做了那麼多工作,但是最後的成果卻落在了他身上,不能不說是一種幸運。

不過牧野也知道,如果不是海軍在政治上壓制住了陸軍,他不可能競爭得過小村,畢竟小村對對俄戰爭有著重大的貢獻,並得到了陸軍的極力支持。但是現在陸軍自顧不暇,自然也沒法幫助小村守住外務省的位置了。

只是讓牧野有些遺憾的是,由於海軍在支持他擔任外相的過程中出了大力,因此在修約問題上他也不得不聽一聽海軍的意見,說是海軍的意見,但實際上還是林信義的意見,因為海軍其他人只想要廢除日本對外的不平等條約,至於其他要求就沒啥想法了,也只有林信義在外交上是有著自己的獨立路線的,這條路線和牧野並不完全重合。

林信義主張這一次的修約應當和中國聯合起來,不僅僅要解決日本的關稅自主問題,還有順便解決中國的關稅自主問題,並且,在這個基礎上建立日中關稅同盟區,為今後的亞洲關稅同盟打好基礎。

假如林信義的建議只有前半段,那麼就是一種不知所謂的外交政策,但是加上了後半部分,牧野也承認這確實是一個相當宏大的計畫,如果能夠成功的話,將會使亞洲形成一個緊密的內部貿易區。為了這個宏大的目標,日本放棄對於中國關稅的控制權,並不是什麼問題。

唯一的問題是,這個亞洲關稅同盟的目標實在太大了些,牧野覺得以日本的實力有些吃不下,不要說亞洲關稅同盟,光是日本和中國建立起關稅同盟,就足以讓各國感到不滿了。日本可沒有單挑整個歐洲的力量。

所以,過去在國際關係上也算比較激進的牧野,在這一次的修約問題上也表現的比較謹慎,不敢過於表達個人的想法,以避免談判破裂導致自己背黑鍋。

而對於英法公使來說,日本新外相就顯得有些敷衍自己了,完全不如過去的小村外相那麼的坦白,雖然日本人鼓吹脫亞入歐讓他們感覺很可笑,但小村壽太郎的坦率,到是讓他們覺得日本和歐洲的小國其實也沒啥大的區別。

但是新的牧野外相,對於日本在東亞秩序中的定位不夠坦白,也沒有表現出支持英法維護東亞秩序的決心,這就讓英法公使進一步認為,日本和中國的和解,恐怕並不是如日本人所說的維護東亞的和平,而是為了對抗列強在東亞建立的秩序。

至於英法美駐華公使和中國方面的談判,則比日本這裡還不順利,和日本還能找到外相談判不同,中國負責外交的部門和外交政策的制定者都不止一個。不要說北京政府和武漢政權之間的分歧,光是北京政府和國會之間的分歧,北洋集團內的對外政策分歧,就已經讓各國公使感到頭暈目眩了。

對列強來說,當前中國的政府比之滿清時代還有混亂,至少滿清還有唯一的掌權者,而現在的中國政府就不可能找到一個完全集中權力的政治人物。各國公使認為當前的中國沒有爆發內戰簡直就是一個奇蹟,因為這種各說各話的軍政集團,壓根就不能有效的統一全國的行政、司法權力,按照這些歐洲人的看法,換做任何一個國家,這些軍政集團早就打起來,然後宣布獨立建國了。

也只有這些中國人,哪怕對北洋政府、武漢政權再怎麼不滿,各地方軍政集團也還是標榜自己是服從國民意見,維護國家一統的力量,滿人和蒙人在光緒退位之前倒是鼓吹要獨立建國,但是在光緒退位之後就,這些鼓吹民族獨立的聲音就消失了。顯然,這些所謂的民族獨立分子,壓根就不想承擔獨立的後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