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8年11月13日陸軍參謀總長田村轉任陸軍大臣,田村上任時發表的演講並不是下決心守住陸軍的編製,而是提出了勿忘陸軍創立時的初心,並以極大的篇幅稱讚了高杉和大村兩人對陸軍創立的重要作用,認為沒有這兩人的功績,就不可能有今天的陸軍。
田村的上任演講引發了陸軍內部的爭論,一開始陸軍上下並不在意由誰來接任大臣,而是在意於新任大臣在裁軍問題上的立場,但是田村的講話打破了這種一致性,引發了現在的陸軍究竟誰才是真正的創建者的討論。
對於現在的長州派主流來說,田村對於高杉和大村兩人的吹捧,實在是一種莫名其妙之舉,因為陸軍制度都是在山縣元老手中完成的,高杉和大村對於今天的陸軍來說,其實關係真心不大,甚至連田村自己都比這兩位前輩更有資格稱之為陸軍的創立者,因為普魯士軍制就是田村負責翻譯過來的。
但是礙於時局,長州派主流只能在私下裡對田村的上任演講加以批評,認為其有些不務正業了,畢竟田村當這個大臣的主要任務是解決軍縮問題,而不是確定陸軍的源流。但是田村的的演講卻得到了不少泛長州派和反長州派軍人的支持。
泛長州派在兒玉大將去世之後就陷入了混亂的局面,雖然秋山好古、長岡外史和田村三人勉強維持住了局面,可是秋山好古的資歷終究難以服眾,而長岡又缺乏領導才能,田村則是難以獲得長州出身人士的認同,所以泛長州派實際上在政治理念上已經破產,因為沒有一個人能夠替代兒玉成為統合長州人士和非長州人士的團體領袖。
在這人心動搖之際,田村發表的關於陸軍源流的上任演講,算是給泛長洲派樹立了一面新的旗幟,即陸軍是秉持了吉田松陰的草莽崛起論發展而來的平民軍隊,和過去的武士軍隊並不是一回事,泛長州派應當團結在這面旗幟下繼續改造陸軍。
而對於那些反長州派的軍人來說,田村提出的平民軍隊的歷史源流,實質上就是對山縣元老所主張的天皇制軍隊的否定,什麼是天皇制軍隊,本質上就是武士制度的變種而已,軍官向天皇效忠,然後獲得天皇的信任而獲得重用,軍官效忠天皇而非國家,這就是武士對主君的忠誠。
雖然在軍制變革中,一部分反對天皇制軍隊的軍官被趕出了軍隊,但是幕末走過來的軍官們畢竟還沒有死完,他們並不是全然認同對於天皇的無條件效忠,他們一部分人認為國家的地位應當比天皇更高,或者只有天皇和國家利益保持一致的情況下,軍隊才可以無條件的效忠天皇。
這種思想正是倒幕聯軍時代維新諸傑思想的殘存,倒幕聯軍不管是打著尊王攘夷的旗幟,還是把幕府視為了國家最大的敵人,事實上就是,倒幕聯軍對於天皇並沒有多少尊重的想法,他們打倒幕府的目的是為了改造日本,使日本不至於淪落為印度的下場。
明治最初十年,政治上的混亂狀態就在於天皇在政治上並不佔據重要作用,各政治派係為了推動自己的政治理念,靠的是自己手裡的實力,而不是天皇的支持。西南戰爭之後,維新政府因為內亂勢力大損,伊藤和山縣等長州派才抬出了天皇收拾殘局,將天皇變成了政治上的穩定器。
山縣有朋提出的天皇制軍隊的理念,其實就是自知自己沒法擁有和高杉、西鄉等人的威望,讓陸軍上下完全的信服自己,所以才抬出了天皇作為軍隊在精神上的信仰。但正如田村在演講中說的陸軍歷史,現在的陸軍起源於草莽崛起論,是一支不同以往武士軍隊的平民軍隊,忘記了這一點,陸軍就會失去自己的根本。
對於反長州派的軍人來說,田村的上任演講其實就是闡述了一個主張,是陸軍開創了現在這個維新時代,而不是長州派按照天皇的命令建立了現在這支陸軍。山縣有朋之所以被長州派視為陸軍之父,就是長州派認為現在這支陸軍和倒幕聯軍的關係不大,倒幕聯軍隨著西鄉隆盛的叛亂已經變成了歷史,現在的陸軍是山縣元老為了捍衛國家而在天皇的命令下重新組建起來的。
也就是說,長州派所主張的天皇制軍隊,實質上就是為了和最終反叛朝廷的倒幕聯軍的領袖進行切割,試圖以此來證明新建陸軍對於天皇是完全忠誠的,因為他和前倒幕聯軍沒啥思想上的繼承。不過長州派的這種主張在西南戰爭結束後的短時間內有穩定時局的作用,過了那個時間段之後,長州派的天皇制新軍的說法就變成了長州派控制軍隊的政治理由,從而引發了非長州派軍人的不滿。
現在田村上任大臣的第一次演講,就公然宣言現在的陸軍和倒幕聯軍,特別是倒幕聯軍中的長州奇兵隊是一脈相承的關係,這就等於是否定了山縣元老按照天皇命令重組軍隊的說法,山縣元老不過是在高杉和大村兩人的基礎上,完善了陸軍的制度,而非這支陸軍在思想上的創立者。
這自然就贏得了這些反長州派軍人的共鳴,一直以來他們對於長州派動輒拿著不服從天皇的旗幟打壓自己充滿了怨恨,但是因為長州派把天皇和自己捆綁在了一起,以至於反對長州派就是反對山縣元老,反對山縣元老就是反對天皇,這就令大家投鼠忌器,難以和長州派正面對抗。
現在田村跳出來拿著吉田松陰的草莽崛起論來否定天皇制軍隊的理論,自然就贏得了這些反長州派人士的支持。至於長州派的非山縣系,為了長州派的歷史源流,也不會去反對田村的說法,畢竟伊藤和山縣只是活的久,他們確實不是長州派的奠基者。
真正對田村的上任演講感到不滿的,只有桂太郎、寺內正毅這些長州派主流,他們雖然認為山縣已經老邁而無力帶領長州派繼續前進,但他們的權威來自於山縣所建立的天皇制軍隊思想,一旦這一思想被否定了,他們自然也就沒法作為山縣的繼承人,繼續代表天皇來統治陸軍和軍部了。
在天皇制軍隊的思想下,領導陸軍不是靠著個人能力而是來自天皇的信任,那麼誰能獲得天皇的信任?能夠見到天皇的軍人,並得到天皇親近的軍人,長州派通過控制天皇的侍從武官系統,從而建立起了和天皇密切關係的形象,非長州派的軍人壓根就接近不了天皇,談什麼天皇的信任,所以桂太郎、寺內正毅靠著天皇制軍隊的理念就能確保自己在陸軍中的地位,自然不會反對山縣提出的天皇制軍隊的理念。
所以田村的上任演講,對於桂太郎和寺內正毅來說,就和魚刺卡在了喉嚨里差不多。寺內對桂太郎就這麼抱怨道:「田村是不是覺得自己背黑鍋沒出路了,所以乾脆破罐子破摔了,上任發表這樣的演講,到底是想做什麼?」
桂太郎雖然同樣對田村抱有不滿,但是卻也知道讓田村來背軍縮的鍋,對其確實不怎麼公平,田村心裡要是一點怨氣都沒有,才真是奇怪了。但此時他也只能強做鎮靜的安撫寺內等人道:「不管他想要做什麼,只要他接受了軍縮,陸軍上下就沒法再接受他坐在大臣的位置上,他就幹不成什麼事。我們且等著吧,結果很快就會出來的。」
不管陸軍內部如何暗流涌動,隨著田村這位新陸相的任命,山本內閣在政治上總算是沒有垮台,11月15日,山本首相接見了中國駐東京公使,發表了東亞和平論的觀點,表示日本和中國都應當為東亞和平做出共同的努力。
山本權兵衛的東亞和平論很快就得到了北京政府的積極回應,11月18日,國務會議主席袁世凱在接受新聞記者採訪時,極力稱讚了山本首相對於東亞和平的觀點,表示中國將會和日本積極的協商關於兩國之間的和平發展問題,以減少雙方在各自國防主張上的錯誤理解。
日中兩國的政府領導人對東亞和平問題的發言,在外界看來就是日中兩國正在迅速靠攏的形象,這迅速的引起了英美等國外交官的注意。對於英美的在華外交官來說,隨著俄國在遠東擴張的失敗,東亞秩序正處於恢複平衡中。
但是英美外交官眼中的東亞局勢平衡和日中兩國的精英所主張的東亞和平並不是一回事,對於英美外交官來說,東亞局勢的平衡精髓在於俄國退出該地區之後形成日中對抗的格局,英美將會在日中對抗中站在大而弱小的中國這邊,以對抗日本對中國的政治和軍事壓力,從而以極小的代價獲得在中國的政治和經濟上的利益。
為什麼只有英美外交官想要東亞的再平衡,因為德國和法國並不認同這種東亞秩序,對於德國來說,打破東亞平衡,使中國和歐洲敵對才是分擔德國在歐洲壓力的出路,而法國則處於一種精神分裂狀態,在亞洲的法國外交官追隨英美的平衡外交,以防止東亞和平後大國勢力南下,而巴黎則希望東亞保持和平,以防止東亞失控吸引住英美的政治和軍事力量,從而降低了對於歐洲局勢的關注。
因此日中兩國在政治上的接近,對於英美駐華外交官來說就是一個危險的信號,這代表著他們所設想的戰後東亞均勢秩序沒辦法實現了。日本和中國達成和解,也就意味著英美無法使用雙方的力量牽制對方,這意味著英美想要再東亞做些什麼,都需要動用自身的力量,而在當前的歐洲局勢下,英美都不可能這麼做,畢竟和東亞相比,歐洲才是世界秩序的中心。
英美在華外交官在對華政策上雖然是步調一致的,但是雙方對於中國政治影響力卻是天壤之別,美國駐華外交官在對華問題上只能作為英國的小弟,離開了英國就沒法對中國政治施加影響力。義和團事件一事的處理上就說明了這一點,在取得了英國人的支持後,美國駐華公使才敢對滿清發表強硬外交照會,之後的列強一致原則,也是在美國駐華公使的極力推動下才達成的。
辛丑之後,德國和法國的對立局面加深,美國不能再德國和法國之間選邊,於是遠東的列強一致格局也就破產了。雖然名義上列強在華公使團還保留著列強一致的議事原則,但實際上已經得不到各國政府的支持,純粹是靠著各國在華外交官在私下的聯繫完成的。
而武漢和德國的合作進一步加深後,德國駐華公使就對列強一致原則完全失去了興趣,法國人就說過,德國外交官在公使團內簡直就成了中國人的代表,美國人雖然附和法國人的看法,但是美國也很快和武漢建立起了私下的聯繫,對於列強一致原則的擁護就沒以前那麼熱衷了。
因此當前列強在華公使團內最擁護列強一致原則的實際上是英國和法國,但是對東亞均勢意見一致的則是英美,這實際上已經宣告了辛丑條約之後建立的列強在華秩序的破產,這一在華秩序一度讓各國在華利益都得到了保護。
在英國駐華公使朱爾典看來,1901年制定的各國在華秩序,實際上是最有利於各國和英國利益的,通過這一秩序,列強可以用最小的代價迫使中國人維護條約,而英國也能作為中國和各國之間的協調者,獲得對中國政治的巨大影響力。
但是德國人的自私自利,使得列強一致原則被毀壞,而日中兩國的接近,更是在摧毀著列強一致的基礎,沒有軍事上對於中國的威脅力量,那麼列強一致就不可能成為左右中國政治的決定,而讓中國人感到威脅的從來不是列強的直接入侵,而是來自於近鄰的威脅,之前是俄國,現在則是日本。
八國聯軍一事實際上已經證明了一件事,就是不和中國接壤的路上強國,是沒法滅亡中國的,因為中國的人口和土地規模不可能被一次性的被吞下,只能通過一次次的戰爭進行削弱。八國聯軍中來自歐洲最強的陸軍,德國軍隊也不過從北京打到了太行山,連山西省的邊境都沒突破,這還是在皇家海軍保障了德國軍隊的後勤下取得的戰果。
所以八國聯軍之後,對中國野心不小的德國人也失去了征服中國的慾望,因為德國人已經看出來,徹底的瓦解中國的政治,只會便宜了俄國人,事實上是中國人的軍隊保衛了德國在山東的殖民地,而不是德國真正控制了山東。
中國政府失去統治能力,俄國人倒是可以通過鐵路把源源不斷的軍隊派到遠東,然後從關外進入關內,最終迫使德國從山東離開,因為德國壓根對抗不了依託鐵路後勤支持的俄國軍隊。同樣的,日軍可以通過保障海上運輸線路對山東地區形成威脅,面對可以動員幾十萬軍隊的日本,德國人能把幾萬人運到遠東已經是極限,這還是在英國皇家海軍不搗亂下才能完成的任務。
所以對於中國領土具有強烈企圖心的,八國聯軍事件之後只剩下了俄國和日本,而這場戰爭打完後就只剩下了日本。那麼英國想要利用中國人的恐懼心而獲得外交上的利益,日中敵對就是必要的條件,這也是戰爭後期英國輿論開始轉向,大肆批評日軍在滿洲作戰時對中國人的殘暴行為的緣由。
可以說,戰爭後期一直把日本軍隊描述為正義的英國報紙,一改日清戰爭時對日本軍人的維護,比如為日軍在旅順製造的屠殺事件辯護,甚至乾脆說大屠殺是虛假的,只是中國人的宣傳手法,現在則大肆批評日軍的殘暴行徑,比如隨意殺死本地人,強|姦婦女,搶奪糧食,並對滿洲中國人自發組織的反日武裝表示了同情。
雖然各國中報紙種類最多的是美國,但是整個歐洲最具有權威性的政治類報紙則在英國。各國精英想要了解世界,必然要看英國的大報,中國的政治精英同樣如此,就連在中國發行的一些外國報紙,使用的也是英文而不是中文。
所以英國人對於日軍行為的批判,確實激起了一部分中國精英對於日本人的反感,特別是一些對於朝鮮人具有同情心的中國知識分子的認同,認為日本人野心極大,在吞併了朝鮮之後,必然會對中國的領土下手,因此中國應當警惕日本在滿洲採取的類似進駐朝鮮半島的手段。
中國知識分子對於日本的警惕心,在倫敦看來正是東亞均勢形成的思想基礎。但是在這樣的輿論下,日本和中國的政府首腦互相發表了東亞和平的觀點,這顯然是大出倫敦的預料的,因此倫敦對於朱爾典這位駐華公使的工作開始有所不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