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八十二章

第七卷

高橋是清能夠考慮日本能不能抗住英國人的戰爭威脅,對於林信義來說已經算是比較有思想的日本人了。事實上,大多數日本人在國際問題上都是沒什麼立場的,要麼就是和江戶時代的百姓一樣,迷信於幕府的強大而不敢有任何的反抗心理,要麼就是抱著打倒幕府,我就是新幕府的賭徒心態。

而高橋是少有的幾個真正在國外居住生活過的日本人,他對於日本和歐洲國家之間的實力差距是有著切身體會的,所以他在國內一向表現為親近西方的立場,反對日本和歐洲對抗,可一旦確定了國際社會的立場,那麼他們又是敢於冒險的,比如本次對俄戰爭,高橋就是不遺餘力的在籌款,他並不是對日本戰勝俄國有信心,而是對俄國被國際社會孤立的局面有著清楚的認識。

所以,林信義認為和高橋這類人還是可以溝通的,雖然這些出國看過世面的日本精英同時也被西方的社會達爾文主義洗腦,認為強者統治弱者乃是公理,但至少這批人還是願意麵對現實的,不像那些頭腦里沒什麼見識,卻又固執的拒絕一切不符合自己過去見識的科技和工業的存在的小農,哪才是真正無法溝通的對象。

因此對於高橋提出的疑惑,林信義也坦誠的做了解釋,「大英帝國可謂是真正的帝國,所謂的帝國不是君主自稱皇帝就能算是帝國的,帝國必然會為地區或全球大部分地區建立一個能夠交流的國際秩序,這才能稱得上是帝國。

所以,縱觀人類歷史,真正能夠稱得上是帝國的,只有古羅馬帝國,法蘭克王國的查理曼大帝時期,及奧斯曼帝國、中華帝國,這四個帝國除了兩個帝國留存於今,兩個則早已經消失在了歷史中。從這四個帝國的誕生到死亡的歷史就能看得出來,帝國幾乎很難被外敵所摧毀,帝國都是滅亡於內亂,或者是內亂中為外敵乘虛而入。

大英帝國是人類有歷史記錄以來統治面積及人口最大的帝國,他的統治權力也遠超人類歷史上的四大古典帝國,即便是奧斯曼帝國最為強勢的時代,也不過是統治了大半個環地中海區域,而大英帝國是唯一達到了世界統治者級別的帝國,它甚至還摧毀了一個將要成型的帝國-拿破崙帝國。

所以,我敢斷言,任何國家都無法從外部摧毀大英帝國,雖然這個帝國已經過了巔峰期,但是它所統治世界的這一百年里,大英帝國所積累的財富足以讓它應對任何等級的外部挑戰。對於日本這樣一個國土狹小,資源不充分,人口也不過中等的落後國家而言,想要抗住大英帝國的進攻,這當然是一種妄想。

因此,反對大英帝國所建立的全球殖民體系的領導者只能是勞工階級和被殖民地區的主體民族,日本要做的是支持被大英帝國所壓迫的勞工階級和被殖民民族的反抗,並在這種反抗中建立起符合日本利益的新國際秩序。

大英帝國想要鎮壓本國勞動階層的反抗和鎮壓被殖民地區主體民族的反抗,就不得不動用其過去所積累的龐大財富,同樣的,反抗大英帝國的過程中,反帝國主義的行動同樣需要海量的資源,因此這種反帝運動就能創造出一個極為龐大的市場,我以為日本可以獨佔這一市場。」

小川平吉、原嘉道、安部磯雄對於林信義的這番話神情比較坦然,這並不是他們一下子就接受了林信義的主張,實在是過去的數年中林信義反覆提到這一理論,最終還是把他們給說服了,畢竟和陸軍的大陸政策,政友會的政黨政治相比,至少林信義的這一理論還是解決了日本在國際社會的的站位問題。

即便是打贏了日清戰爭,日本在國際社會中的地位也是非常尷尬的,英國人或者對中國可以高看一眼,因為中國可以幫助大英帝國補上世界拼圖的最後一塊,事實上一個衰落但依舊可以維持地區秩序的中華帝國才是英國所需要的,一個全面學習西方並成功挑翻了地區霸主的日本,反而是英國人所不樂意看到的,這意味著東亞地區將會陷入長期的混亂,從而讓英國無法以最小的力量平衡該地區。

只是日清戰爭本就是英國外交玩脫了的一個例子,大英帝國的外交看起來締造了大英帝國的輝煌,但實際上大英帝國的外交常常都會玩脫線,只不過大英帝國仗著自己是海洋帝國的優勢,一時的挫折還可以通過後撤來做重新調整,大陸帝國就沒有這樣的優勢了,陸上戰爭一旦失敗一次,幾乎陸軍的力量就很難回到巔峰了。

克里米亞戰爭、阿富汗戰爭、布爾戰爭和日清戰爭,實際上都是英國外交失誤引發的戰爭。英國扶持日本是為了給滿清製造一個對手,但是英國人沒想到滿清居然如此腐敗,在他們還沒有來得及下場干涉之前,滿清已經投降認輸,一度刺|激了歐洲各國在東亞的野心,這就是三國干涉還遼事件。

如果不是日清戰爭破壞了東亞秩序,那麼英屬印度政府就不會急著把西藏納入控制之下,從而引發了西藏戰爭,極大的刺|激了印度民族意識的覺醒。所以,英日同盟的建立與其說是英國支持日本在東亞地區的霸權地位,倒不如說是英國人為了避免和日本爆發戰爭,不得不用同盟協議約束日本的對外擴張。

所以,日清戰爭之後,日本人覺得自己終於搭上了列強的末班車,從此可以脫亞入歐,躋身於歐洲秩序之內,但實際上英國人並不承認日本在歐洲秩序之內。所謂在歐洲秩序之內,指的是日本可以和歐洲各國建立起正常的外交關係,可以自由的選擇立場,但實際上包括英國在內的歐洲國家只是把日本視為東亞地區的奧斯曼帝國,承認日本的獨立地位,但並不認可日本有自由外交的權力。

所謂的自由外交,是指歐洲小國有選擇中立的權力,這種權力為大國所保證,但是日本顯然是沒法享受到這種大國保證的,這就是為什麼二戰爆發時,美國一定要逼日本入局,而不是將其擱置一邊。

日英同盟並沒有讓日本獲得同歐洲各國平等的地位,日本只是被視為了大英帝國的附庸,在這種國際環境下,日本的外交就找不到定位了,日本人以為自己可以開展獨立的外交,但是歐洲各國卻把日本當成了沒有獨立判斷能力小孩來看待,他們只關心大英帝國在東亞的立場,絲毫不關心日本在東亞的立場。

小村壽太郎之所以積極的推動陸軍打這場戰爭,其在對俄作戰的立場上要比山縣等陸軍將領更為堅定,就是小村已經認識到,如果不擊敗一個歐洲國家,日本在東亞的地位就沒法得到歐洲各國真正的認可,大家此時對於日本的看法,不是擊敗了清帝國的日本,而是在三國干涉下被迫退讓的日本。

日本外交上所面臨的尷尬處境,使得進入政府任職的小川平吉、原嘉道、安部磯雄不得不接受了林信義的理論,因為和小村外相所主張的,只要打敗一個歐洲國家就能真正讓日本成為歐洲國家一員的說法相比,林信義摧毀當前世界體系重建新國際秩序,顯然更能讓日本佔據主動權。

而在戰爭後期,英美法對於俄國的偏袒,讓日本為了這場戰爭負債纍纍卻一無所獲,不僅沒有從俄國身上獲得足夠的賠款,歐洲各國對於日本也沒有如小村所言的認可,這個時候鼓吹脫亞入歐的精英們都已經不能把這個幻想繼續做下去了,林信義對他們主張的反歐洲中心主義的想法,自然就成為了他們唯一可選的外交理念。

當然,對於高橋是清和若槻禮次郎來說,林信義的這番話還是相當令他們感到震驚的,特別是後者。從機關中一步步晉陞的若槻禮次郎,更畏懼體制,而當前的國際秩序正是英國人所構建的,反對這個國際秩序就是在反對大英帝國,大英帝國是能夠反對的嗎?這就和他從來也不敢想反對天皇的問題是一樣的。

而高橋的心臟就稍稍強大一些,雖然他對於英國的實力有著一種絕望的認識,他覺得日本即便花上一百年也不太可能趕上英國本土的那種繁榮,但高橋至少還是思考過如何讓日本的經濟發展能夠向英國接近的。

因此在林信義提出了解決辦法,而不是僅僅喊口號要打倒英國的全球殖民體系後,高橋還是很快的冷靜了下來,同對方探討起了從內部瓦解大英帝國全球殖民體系的可能性。

不過很顯然,只是在倫敦短暫生活過的高橋,實在不是在印度搞過革命的林信義對大英帝國有更深刻的認識。高橋最熟悉的西方國家實際上是美國,對於歐洲國家他有著和一般美國人類似的看法,歐洲才是文明的根源,美國不過是歐洲文明輻射的蠻荒大陸。

高橋很快就意識到,林信義對於大英帝國的核心英屬印度的了解,甚至已經超過了英國人自己,至少他從英國朋友那邊從來沒有了解過如此清晰的英屬印度情況。不管林信義是如何搞到這些情報的,高橋不得不接受這樣一個事實,就是林信義的反英國全球殖民體系的主張,是建立在確實可靠的調查而非個人妄想上。

高橋於是只能表示道:「雖然我不能判斷林中佐對於英屬印度的這些社會問題的表述是否正確,但被壓迫的殖民地主體民族對於英帝國主義的仇恨顯然是存在的,我不否認印度民族有起來反抗英帝國的理由和行動。

但是大英帝國的勞工階層,主要是英國境內的勞工階層,我們究竟該如何讓他們起來反對英帝國呢?按照道理來說,正是大英帝國的存在,才使得英國的勞工階層過上了比殖民地民族更好的生活,一旦失去了英國的海外殖民地,英國的勞工階層難道不會比現在過的壞嗎?」

林信義則並不認同的的反駁道:「英國的勞工階層過的並不比殖民地民族更好,雖然在生活待遇上英國的勞工階層確實比印度勞動者好,不論是工資數額或食物占家庭收入的百分比,英國的勞工階層確實更佔優勢。

但是資本家並沒有支付超出勞動者付出勞動價值以上的報酬,事實上資本家給與工人階級的報酬永遠是低於勞動價值的。哪怕是工人工資最高的美國,所以我們不應該拿英國工人和印度工人的所得進行比較,而應當分析英國工人付出的勞動,到底拿到了多少報酬。

從目前的社會資料來看,英國的資本家因為不願意更換早期投入巨大的蒸汽動力機器設備,因此英國工人階級的工資增長水平完全不及美國和德國這兩個後發的工業國家。也就是說,英國資本家為了能夠在市場上和德國、美國商品展開競爭,他們對於工人階級的壓迫其實要比美國、德國這些後發工業國更加的嚴厲。

而即便是工資比英國工人高的美國和德國工人,在生活條件上也依然不能和英國工人相比,這是因為英國通過對全球殖民地的經營,從海外殖民地進口了大量的廉價農產品,即在工資不增長的情況下降低了工人的生活支出。

美國雖然自身是農業大國,但是其設置的高額關稅使得美國工人階級在食物之外的商品上不得不忍受更高的支出。德國工人階級是三國中待遇較差的,因為德國本土實施了對農業的保護,因此德國人不能獲得較為廉價的食物。

由以上三國工人階級的生活支出和勞動收入的分析就能看得出來,工業國的工人階級同樣被資本家無情的壓迫著,英國的海外殖民地並沒有減輕英國工人階級的苦痛,在倫敦,失業工人立刻就會成為街頭的流浪漢,那些鼓吹倫敦工人比殖民地民族過得好的言論,不過是把工人最具有價值的時期拿出來說事罷了,一旦工人失去了勞動價值,或者資本家認為工人已經不能為自己創造等同於年輕工人的勞動價值,那麼這些工人就會被資本家掃地出門,他們要麼就是在救濟院默默死去,要麼就是流浪於街頭。

所以,鼓吹大英帝國的海外殖民地給英國人帶來了榮譽和財富,這實際上不過是對工人階級的欺騙,因為英國工人階級依然沒有任何保障,他們沒有養老金,也沒有醫療保險,甚至工傷都不能得到賠償,工廠長時間的工作極大的損害了工人的健康,而資本家為了獲取更多的利潤,壓根不願意讓工人獲得正常的休息。

就連英國的報紙都在說,進入工廠的英國人想要躺著享受陽光的照射,那麼只能是在他的葬禮上。因為在他活著的時候,是不能享受到自由的陽光照射的。你說英國的工人階級為什麼要反對英帝國,那麼我倒要問一問了,英國的工人階級有什麼理由去維護這個英帝國?大英帝國屬於上下議院的老爺們,不屬於英國的勞工階級。我們只需要向英國工人階級指出這一點,他們自然就會起來反對這個帝國。」

高橋是清一時都找不到反駁林信義的話,即便他在倫敦住的時間不長,但是對於倫敦倫敦下東區的骯髒和貧困也是了解的,而倫敦街頭的流浪漢和妓|女的數量,同樣讓人難以置信這是大英帝國的首都,哪怕是江戶時代的東京,街頭也不會有這麼多無家可歸者和暗娼。

到是若槻禮次郎終於反應了過來,他終於聽懂了林信義主張的勞工階級對大英帝國的反抗,到底是啥意思。因此不由吃驚的說道:「這難道不是社會主義的思想?這是針對有產者的過激主義吧,這麼做,日本難道不會先亂起來嗎?」

林信義看了若槻一眼,又看了看其他四人的神情,才慢吞吞的說道:「理論從來都是為現實服務的,而現實不為理論所改變。社會主義不過是把社會問題真實的表現了出來,製造了社會動蕩不安的不是社會主義,而是製造了社會問題的人和制度。

相比起巴黎公社,法國大革命和英國內戰殺死的貴族和有產者其實更多,巴黎公社沒有砍下一顆皇帝的腦袋,但是法國大革命和英國內戰卻掉了兩顆國王的腦袋,資本主義不談法國大革命和英國內戰的血腥,卻認為巴黎公社是血腥的,這是因為無產階級的首要敵人是資本主義,而不是國王。

所以歐洲資本主義把社會主義視為洪水猛獸,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日本人也這麼想,就是東施效顰了。日本的社會問題在於地主和財閥佔有了太多社會財富,而不是天皇把國家財富都花在了個人身上。所以日本沒必要畏懼社會主義,社會主義反倒是用來改革日本的有力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