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鐵太郎的質疑也正代表著在場多數人的心聲,就連秋山真之也充滿疑惑的看著林信義,他相信林信義不會無的放矢,但他也沒比其他人知道的更多,畢竟兩人交談的時間還不夠充分,他並沒有完全的了解林信義的想法。
面對一干軍令部軍官們驚詫的目光,林信義則沉穩的回道:「舉辦此次中日軍事演習,其目的當然不是為了激怒德國政府,這是對德國政府的一個鄭重警告,我們將會通過這場演習告訴德國人,他們現在在世界上是孤立的,要麼他們老實的向英法協約國低頭認輸,要麼就得考慮和英法的戰爭爆發後,德國在海外投資的安全問題。」
秋山立刻明白了過來,他下意識的說道:「你的意思,如果德國人意識到自己和俄國一樣正處於被英國領導的國際秩序所孤立,那麼德國人就會主動的放棄其在山東的勢力範圍,以換取德國資本在中國的安全?這確實是有可能的,德國在武漢的投資已經超過了對青島的投入,而僅僅對青島城市建設和膠濟鐵路建設的投資,就已經超過了德國在亞洲其他地區投資的總和,為了保住這些財產,德國未必不會在其他方面讓步。」
其他軍官們聽了這話也紛紛反應了過來,在擊敗了俄國遠東艦隊之後,德國在山東的膠澳租借地就成為了日本海軍眼中的一根刺。雖然日本迫於無奈被迫承認關東州是中國領土,並承認中國政府對當地恢複了治權,但日本海軍還是逼迫中國政府承諾,不再恢複旅順的軍事要塞,也不將遼東半島向其他列強海軍開放,從而取得了近半個黃海的控制權。
但德國遠東艦隊在青島的基地,使得日本海軍對於黃海的控制權是不完整的,也是難以防禦的。山東半島如同一把刺向朝鮮半島的匕首,德國遠東艦隊完全可以依託山東作為基地和日本爭奪對朝鮮半島的控制權,而日本對於朝鮮半島的統治又是如此薄弱,只要德國艦隊出現在朝鮮近海,日本對朝鮮半島的統治就差不多要瓦解了。
朝鮮的事大主義固然可以在日本擊敗清、俄之後贏得統治朝鮮的權力,但同樣的,當另一個域外大國出現在朝鮮半島附近時,朝鮮人一樣可以拋棄日本去擁抱該大國。就如同英國人用日本牽制中國和俄國,德國也一樣可以用朝鮮來牽制日本。
所以,把德國人從山東趕出去,這本就是日本海軍上下的一種共識。只不過大家都沒想好要如何把德國人從山東趕走,畢竟德國可不是俄國,這是一個足以挑戰英國的歐洲一流強國,就連英國人都需要拉攏法國才能遏制德國,日本想要對付德國,這無疑是痴人說夢。
說句現實的,把美國和德國放在一起比較,一定要選擇其中之一作為自己的對手,那麼日本海軍也一定會選美國而非德國,畢竟美國的根本利益在大西洋,且美國海軍並無能力穿越美洲大陸來東亞和日本海軍交戰。
但是德國不同,德國的公海艦隊本身就是以英國皇家艦隊為對手的,艦隊實力就比美國的老舊軍艦強了一截,且德國在非洲和山東都有補給港和海軍基地。也就是說,德國對於東亞來說不是門外之人,而是半個主人,一旦中國成為德國海軍的後勤基地,那麼日本壓根就不可能打贏德國。
林信義給出的計畫,等於是分化了中國和德國的關係,把中國人變成了驅逐德國在華勢力的主力,日本海軍只要承擔起截斷德國本土對山東的支援就好,這樣的方案自然可行性是很高的。
只是這一方案並不符合一些日本海軍軍官的期望,比如佐藤鐵太郎就皺著眉頭問道:「這樣的話,豈不是最後又是中國人佔了便宜,他們幾乎不必付出什麼,結果就拿到了最大的好處。而我們似乎除了把德國海軍勢力從東亞驅逐出去,好像沒得到一分好處么?」
秋山真之聽了就有些不舒服的反駁道:「能夠把德國海軍勢力從東亞驅逐出去,難道不是最大的好處?這樣一來,東亞地區除了英國皇家海軍之外,已經沒有人能夠對日本本土構成威脅了。」
只是秋山的話並不能讓人信服,當即就有軍官說道:「話可不是這麼說的,我國的軍艦是國民繳納了沉重的稅金建立起來的,我們利用這支艦隊替中國人趕走了德國人,中國人難道就不應該支付報酬嗎?總不能他們什麼都不付出,然後坐享其成吧?那麼我們究竟是日本的海軍,還是中國的海軍?」
贊同此人觀點的軍官還不是少數,秋山都有些氣急了,他沒想到這些革新派的同志居然還有如此斤斤計較的一面,明知道奪取亞洲海權是日本海軍最大的利益所在,但還忍不住想要從別人身上拿一些實際的好處。
林信義出聲攔在了他之前說道:「好處當然是有的,在我們幫助中國人從德國人手中收回山東之後,日中關係將會達成互信,以日中軍事互信為基礎建立亞洲安全會議,在此會議下設立亞洲聯合艦隊,從而開啟南下戰略。日本將會成為亞洲聯合艦隊的主導者。」
亞洲聯合艦隊這個概念,林信義其實很早就提出過,只是大家都認為不現實,因為當時的亞洲獨立國家其實只有四個,日本、中國、俄國和泰國。其他國家都在列強的控制之下,壓根就沒有獨立的國防政策,日本想要搞聯合艦隊,泰國人或者會接受,但日本扛不住英國皇家海軍的壓力,而中國在日清戰爭之後幾乎就沒有海軍這個概念了,俄國人倒是有可能搞亞洲聯合艦隊,但俄國版的亞洲聯合艦隊必然會把日本排斥在外。
時至今日,林信義又提出了亞洲聯合艦隊的設想,好吧,亞洲的環境確實有了一些變化,至少俄國不能再聲稱自己也屬於亞洲的一員,所以俄國人對亞洲聯合艦隊的阻擾算是消失了。可是,其他問題依然是存在的,因此佐藤鐵太郎很自然的就脫口說道:「但中國壓根就沒有海軍,所謂的亞洲聯合艦隊依然是日本海軍換了塊招牌,各國還是會把目光放在我們身上,壓根不能把壓力分攤到中國人身上。」
其他軍官也紛紛點頭認同,認為佐藤說的不錯,這種掛羊頭賣狗肉的方式無疑是自欺欺人,只要英國皇家艦隊跑到日本列島周邊轉上一圈,亞洲聯合艦隊的南下計畫就會成為一個笑話了,因為沒有了日本海軍,中國人不可能對南洋局勢造成什麼威脅。
林信義對此並沒有否認,他點了點頭說道:「佐藤前輩說的不錯,以當前的中國海軍情況,所謂的亞洲聯合艦隊不過是日本海軍換了塊招牌,聯合艦隊想要對南洋局勢做出干涉,必然會直接算在日本的頭上。所以,我主張幫助中國重建海軍,另外再吸納德國遠東艦隊進來,這樣亞洲聯合艦隊就會形成以日本、中國、德國為同盟的亞洲海上新秩序的維護者。盤踞於南洋的英國、法國、美國和荷蘭,就不能單獨向日本施壓了。」
秋山真之陷入了沉思,其他軍官則在驚愕之後吵成了一團,最後佐藤鐵太郎代表眾人向林信義質疑道;「幫助中國重建海軍,這顯然不符合我國的利益,相比起英國、德國、美國和俄國,中國才是本區域的大國,一旦中國海軍發展起來,必然會挑戰帝國的海上霸權的。而且,我們現在正打算把德國遠東艦隊從亞洲驅離出去,又怎麼能夠讓德國人加入亞洲聯合艦隊?你到底是要和德國人為敵,還是打算幫助德國對抗英法?」
面對群情洶洶,林信義依然平靜而堅定的說道:「假如中國是一個帝國的話,那麼當中國海軍發展起來之後,必然會謀求對海洋的統治權,這對於帝國海軍來說當然是一個威脅。
但中國是一個共和國的話,那麼中國人要求的就不是獨佔海洋的統治權力,而是要求保證其海上航行的自由權,這一點和帝國所追求的海上控制權並不衝突。
因為對於中國這樣體量的國家來說,不要說東亞海域,即便是太平洋對其來說也過於狹小了,中國的發展必然是需要保證全球航行的安全。所以,對日本來說,太平洋已經寬廣的不像話,日本無力去控制如此廣闊的海洋,更別提亞歐之間的航運中心-印度洋。
日本和中國對於海權的不同追求,就是日中結成同盟的關鍵。日本需要中國龐大的人力和豐富的自然資源來保障海軍的發展,而中國則需要一支即時戰力來填補中國海軍所無力承擔的海上安全空缺。在可以預見的相當長的時間內,日本、中國和其他亞洲國家的海上敵對勢力都是歐美的海上強權,而非彼此的海上力量。
而對於今日的帝國海軍來說,迫在眉睫的威脅不是還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強大起來的中國海軍,而是當英國全球霸權開始退潮後,歐美列強海軍對英國退去地區的霸權爭奪,帝國海軍必須在競爭中搶佔優勢,否則一旦新的國際秩序建立,那麼日本就很難動搖新的國際秩序。
海軍的力量和工業人口及資源的集中度成正比,光靠幾艘軍艦就指望壓制一個人口超過四億五千萬,國土面積超過1000萬平方公里的大陸國家,這倒是很符合中國人說的一個成語-螳臂當車。
我們應當竭盡全力讓中國人認為日本不是敵人,而不是時刻提醒中國,日本是中國的首要敵人,這才是日本國家安全的關鍵。
至於說如何讓德國遠東艦隊加入亞洲聯合艦隊,當這場軍事演習證明了德國已經被英法國際秩序陷入孤立,那麼德國人就應該明白,歐洲戰爭已經不可避免,德國資本為了保衛其在海外的投資,必然會尋找自救之道。
我們選擇的朋友不是德國政府,而是試圖自救的德國資本。為了避免戰爭爆發後英法沒收德國在海外的投資,德國資本一定會尋找中立勢力保衛自己的投資。東亞安全機制就會成為除美國之外的最大中立勢力,我們只要遞出橄欖枝,德國資本就會主動的把其在海外的投資同德國本土進行切割,然後以海外獨立國家的名義加入東亞安全機制,從而獲得我們的保護。
所以,我們用一場軍事演習提醒德國人被世界孤立的現實是一種善意,德國人是會理解這一點的。而我們吸納德國遠東艦隊成為亞洲聯合艦隊的一部分,是因為這支遠東艦隊將會歸化為德國在亞洲殖民地獨立下的武裝力量,它不代表德國的利益,而是代表德國資本的利益。
這支艦隊加入亞洲聯合艦隊,其目的就是為了在歐洲戰爭期間維護德國資本在海外的安全。而對於我們來說,這支德國艦隊將會成為帝國南下戰略的最好幫手。只要歐洲戰爭一日不開啟,那麼英美法荷就不得不把注意力集中在德國人身上,從而為帝國海軍進入南洋打開了縫隙。
我們的右翼是德屬太平洋群島,我們的左翼是中國大陸,加上帝國海軍在中路,亞洲聯合艦隊只要形成,就自然會出現向南方海洋擴張的趨勢,這就是亞洲新秩序。所以,建立東亞安全機制和亞洲聯合艦隊,就是當前帝國海軍的大局。
革新派這個團體,是為了承擔起海軍的未來而建立的。我認為現在正是決定海軍未來的關鍵時刻,所以我要求各位對此事做出表決。不過,即便各位堅持反對,我也會堅定不移的推動亞洲聯合艦隊的建立,這就是我想和各位彙報的內容。」
佐藤鐵太郎聽了林信義這最後一段話,不到不把到了嘴邊的反對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有不少人正等著林信義表明立場,但大家等待的可不是林信義現在的表態。佐藤不得不考慮,如果就此讓林信義和革新派翻臉,革新派還能否保持作為一個團體的存在。
林信義說的亞洲聯合艦隊的計畫,除了重建中國海軍的主張讓人難以支持外,其他內容都是令人眼前一亮的絕妙想法。而重建中國海軍如果放在整個計畫之下,其實也不是不能容忍的重大缺陷,假如帝國海軍真的因此跨出了南進戰略的一步,那麼海軍此前一直叫嚷的海主陸從就已經形成了大勢。
作為一名專註于海軍理論研究的參謀,佐藤鐵太郎很清楚,南進戰略一旦開啟,陸軍的大陸政策就會完蛋,因為日本的國力不可能同時投入兩個方向,所以必然會有先後,而把資源投入到南進戰略中去,陸軍的大陸政策就很難再獲得什麼資源,再加上東亞安全機制的約束,陸軍在大陸幾乎就無事可做了。
所以,該計畫必然會得到一些海軍高層的支持,也就意味著革新派必然會分裂,那麼反對該計畫的革新派能拿什麼主張出來對抗該計畫?為了反對而反對,實質上就是拋棄了革新派的身份,從而變成了保守主義者,這樣一來革新派這個團體也就完蛋了。
所以林信義是拿著這個計畫反逼迫他們表明立場,佐藤鐵太郎不得不多想一想,和佐藤有著同樣想法的軍官並不少,許多人都陷入了沉默,不過這個時候倒是有人發聲了,「我覺得林課長的計畫很好,這正是日本海軍所需要的未來,也符合了海軍新路線的前進方向,我支持林課長的主張。海軍當前的大局,就應該是為建立亞洲聯合艦隊而努力。」
佐藤和眾人轉頭看去,發覺出聲的事第三部的部長山路一善,這可真是讓他們吃了一驚。山路面對眾人的視線毫無退縮,作為山本權兵衛的女婿,他在海軍中的仕途雖然很順利,但是他也知道自己為海軍各派系所排斥,因為大家都沒法相信,山本海相的女婿能屈居自己之下。
老實說,革新派這個團體,要不是秋山這位老同學的堅持,他還真不一定能被接納,哪怕有馬和佐藤也算是山本一系的,但他們的恩主是東鄉平八郎和齋藤實,他們不會向自己恩主的恩主表示自己的忠誠。山路也清楚,這些人也不是討厭他,而是不希望自己討論的東西傳入到山本權兵衛耳中,哪怕他不是一個多嘴的人,大家也依然有著這樣的擔憂。
在軍令部,不加入革新派是沒有前途的,當革新派遍及軍令部各課室後,山路就明白了這一點。他自然不希望如連襟財部那樣被趕出軍令部,所以只能向革新派靠攏。
事實上隨著軍令部的崛起,山路也在考量自己在海軍的發展問題,他自己也不希望戴著山本權兵衛女婿的頭銜被人一路照顧,所以他也希望藉助軍令部的崛起,真正表現一下自己的能力。
老實說,山路觀察到現在,發覺革新派的核心人物中,除了林信義之外,其他人都沒有脫離舊海軍拉幫結派的那套。林信義一向只問路線,不問背景,而其他人,哪怕秋山都會下意識的考慮人事關係,革新派作為橫跨海軍各派系而成立的團體,如果沒有林信義這個真正的核心,早就一拍兩散了。
為什麼大家都要求林信義回來後就海軍人事鬥爭表明立場,因為大家都認為林信義在革新派內部最沒有私心,所以他要是不維護河原,那麼大家就能繼續作為一個團體表明立場,要是連林信義都不能放棄偏袒河原,那麼革新派作為一個整體是否存在就要令人生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