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鐵太郎正處理公務,卻見秋山真之敲門進來,他於是便問道:「信義已經回來了,他現在在哪?什麼時候和我們見一見?」
秋山真之的心理佐藤還是了解的,他知道秋山特意跑去接林信義,實質上就是勸說其暫時避開海軍中的漩渦。雖然秋山是前輩,但是他和林信義之間的關係卻比一般關係親密的前後輩要更加的親近,以佐藤看來,秋山似乎把林信義當成了另一個秋山好古來尊崇,這其實挺讓他不以為然。
作為世界海軍理論研究權威的馬漢弟子,秋山真之一直都被海軍高層所看重,這其實挺讓佐藤嫉妒的,畢竟他也是從海軍頭號列強的英國留學歸來的,在他看來美國海軍壓根就不能和皇家艦隊相比,馬漢的名聲並沒有給美國海軍帶來實質上的變化,只能說是名不副實。
但是隨著各國工業化的追趕,英國海軍已經不能再依賴技術和工業能力碾壓各國海軍,雖然英國皇家海軍還有一兩項獨門秘技,但是就英國皇家海軍的主力艦基本參數來說,並沒有讓各工業國感到難以企及,特別是德國和法國,他們同樣製造的出來和英國主力艦相等戰力的軍艦,無非是成本高一些而已。
所以,當布爾戰爭中英國露出頹勢後,挑戰英國在全球的霸權,幾乎就成為了一種公開化的輿論,正是這種輿論的導向,海權論突然就成為了世界第一流的海軍建設理論。馬漢直到退役之前都只是上校,但是在今年被國會特別授予預備役少將,雖然該法案不是為馬漢專門設立的,但是美國預備役上校中參加過南北戰爭的人,除了馬漢之外,其他人都已經遠離了軍事領域。
為什麼美國海軍對馬漢更加重視起來,因為本次日俄大海戰中俄國歐洲艦隊的慘敗證明了海權論的判斷是正確的,一隻沒有後勤和補給港的艦隊,是不能在被敵艦隊控制的海域內戰勝對手的。日本海軍通過對東亞海域的控制,輕易的擊敗了和自己實力相當的俄國艦隊,美國人壓根就不看日本海軍自誇的勇武,他們只看到了沒有後勤對俄國遠征艦隊造成的戰力破壞。
於是,此前不過是把馬漢的海權論當成是歷史研究著作來看的美國海軍,馬漢因自己對海軍歷史的研究,在退役後擔任了美國歷史學會會長,這實際上就說明美國海軍其實並不怎麼理解海權論的意義,但是這場戰爭改變了美國海軍對海權論的看法。
也就是說,過去大家吹捧馬漢的海軍理論,其實主要是出於一種挑戰英國海上霸權的心理,藉助馬漢的理論以說明英國的海上霸權並不是神聖不可侵犯的。但是日俄大海戰之後,各國海軍終於認識到,原來馬漢的海權論是可行的,只要控制了一個地區的海上航行權,那麼域外大國就不可能以同等的力量挑戰擁有該海域控制權的大國。
日俄大海戰的結果,其實進一步刺|激了地區性強國試圖在該地區挑戰英國海軍權力的野心。馬漢也就從歷史研究專家變成了真正的海軍建設理論專家,秋山真之在日本海軍中的地位自然也就水漲船高,而他這個從英國留學歸來的高材生,也不得不屈居其後。
但是,讓佐藤鐵太郎難以越過的障礙-秋山真之,他同樣希望成為日本海軍理論的第一人,但是英國皇家艦隊雖然強大,可是英國海軍的建設及作戰理論已經相當陳舊了,自然難以和馬漢這種國際聞名的海軍理論研究者就理論進行抗爭,畢竟對於已經是世界第一的海軍,英國人想要的是維持自身的地位,而不是尋找什麼新理論。
所以,佐藤鐵太郎雖然發表了一些關於對皇家海軍歷史研究的著作,但大家還是更推崇秋山真之,因為秋山師從的馬漢,確實說明了以弱制強的道理,而英國皇家海軍的理論則是暴力碾壓。對於英國皇家海軍來說,不要問敵人有多少,而是要問敵人在哪裡,皇家海軍有自信把任何敵人都摧毀在戰場上,因為他們有著大英帝國這個強大的國家作為後盾。
但是對於日本來說,這樣的作戰理論就不大合適了,日本海軍只要失敗一次就會被敵人逼近本土,那麼日本也就不可能再有捲土重來的機會,所以佐藤鐵太郎的帝國國防論,用來鼓舞人心和爭奪預算是可以的,拿來作為海軍的指導理論顯然是不適合的。
可秋山這座讓他難以越過的障礙,居然對著一個年輕的後輩俯首帖耳,雖然他承認林信義不管是在實戰還是在路線鬥爭上都建立了不可思議的勝利,但是在海軍建設理論上,佐藤認為林信義一個沒有留學過的軍校生,實在不應該勝過留學英美的他和秋山之上。
因為秋山對林信義的日常吹捧,於是海軍三參謀的排名變成了林信義第一,秋山居次,佐藤成了末尾,可是誰會關心老三說了什麼?所以佐藤對此是大為不滿的,他承認林信義未來可以成為海軍大臣這樣的權勢人物,但是在理論研究的領域,林信義就不應該被抬的那麼高。
所以這一次海軍內部的混亂,佐藤其實也有的隔岸觀火的想法,畢竟現在各派衝擊的是河原一系,而他從派繫上講,應該是偏向齋藤的,所以齋藤實從海軍次長調任軍令部總長,對他來說不是什麼壞事。如果能夠讓林信義栽一個跟頭,也不是什麼壞消息。
不過這種想法,佐藤當然不會表現出來,畢竟革新派的靈魂人物其實在於林信義、秋山和自己,三人的名譽其實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關係,其他人都可以轉換立場投向保守派,但他們三人不可以,因為革新派的理論就是他們三人樹立起來的,放棄革新的旗幟,就等於是放棄了自己在海軍中發展的道路。
所以佐藤自然不能讓覺得自己對林信義有什麼看法,這隻會導致革新派的分裂,而有著秋山支持的林信義,很快就能把他從革新派核心中驅逐出去,而這也是佐藤最為不滿的地方,因為他發覺自己就沒有反制的手段。
秋山真之雖然覺得佐藤的熱切有些令人不舒服,但一貫不懷疑同志的他還是很快略過了這點回道:「是的,我們剛下火車,林信義帶著木子小姐回宿舍去了,他邀請我們中午去他家中吃飯,順便談一談事情。」
軍令部的年輕參謀們都會租本地的民房當成宿舍,像林信義這樣有家室的軍官,大多會租一個獨門獨院安置小家庭,因為本地拒絕鐵路通過,所以本地的房價已經不如鐵路經過的地區,對於軍官們來說,這裡的房子租金還是相當低廉的。
而在江戶時代,本地區算是東海道上的繁華所在,所以這裡的房子其實都還不錯,除了沒有現代設施外,其他倒是很符合日本人對住宅的審美觀。林信義雖然在東京市區購買土地建設了私邸,但也還是在軍令部附近租了一間院子,作為上下班的休息之用。
不過,平日里這間院子主要是秋山真之用來和革新派同志交流開會,因為林信義認為在料亭談論海軍革新事務不安全,所以凡是革新派核心骨幹開會,都會到這間院子。
佐藤聽了秋山的話也感到了吃驚,不由追問道:「他不打算先去見見東鄉次長,而是先要和我們見面嗎?你是不是沒和他說清楚當前海軍內部的形勢?」
秋山真之神情嚴肅的回道:「我已經和他說的很明白了,不過信義認為這正是革新派有所作為的大好時機。究竟有的人是真的把海軍的利益放在了個人利益之上,還是打著為了海軍的未來著想,實質只是為了謀取私利,今次都會明白的表現出來。因此他認為革新派正要通過當前的局勢,把海軍中的各色人等做一個區分,從而讓革新派真正成為海軍的主流。」
佐藤一時都不知該怎麼接對方的話了,他就沒想明白,這樣混亂的局面要怎麼區分海軍內部的群體,嚴格的來說,革新派此時並無實力去做這件事,海軍上下雖然同意海軍要做出一些變革,以改掉那些不合時宜的舊傳統,但並不代表革新派就是海軍上下所期待的變革的領導者。
說的更確切一些,革新派這個團體並不能代表海軍上下的變革力量,山本-齋藤一系雖然是維持舊體制的保守主義者,但是其他反山本派系也不是對舊體制要全盤否定,他們否定的只是維護山本一系的舊制度而已,革新派只能算是海軍內部支持變革力量的一支。
所以,林信義說要對當前海軍內部人等做一個區分,把革新派變為海軍的主流,佐藤認為是不太現實的話,因為其他人壓根就不認革新派是海軍內部變革的唯一性,這不過是一群青年將校的私下組織,難以走上海軍的大舞台,得到官方的承認。
面對佐藤的懷疑,秋山只能說道:「信義似乎有了一些新的想法,他在中國那邊做了一點事,似乎和南進戰略相關。如果能夠推動南進戰略的前進,那麼他說的也不是不可能。」
佐藤失聲說道:「南進戰略固然是海軍上下一致認同的大局,但是我們現在壓根就沒有南下的基礎,就算中國人和我們建立了合作關係,我們也一樣不可能去挑戰盤踞在南洋的歐洲列強的。日英同盟雖然讓我國獲得了英國的諒解,但是也限制了我國向南洋的擴張,我們現在南下,就是在挑戰英國在南洋建立起來的秩序。棉蘭老島是個意外,是美國人主動放棄,而不是我們從美國人手中奪取了它,我不認為奇蹟還能再一次發生。」
秋山真之只是沉默了片刻就答道:「可這個奇蹟正是信義創造出來的,如果沒有信義指明的方向,海軍上下誰會想到,利用巴拿馬運河的修建問題來迫使美國人在菲律賓群島的歸屬問題上做出讓步?我認為他是胸有成竹,不是信口開河。」
佐藤注視了秋山半天,發覺對方目光很是堅定,顯然秋山對於林信義的信心還要超過了自己的判斷。他不再試圖和秋山爭辯,這種事情只要親口聽一聽,那麼自然就知道可不可行了。
雖然林信義自己並不常住宿舍,但是因為經常借給革新派開會,所以宿舍內還是請了一對夫婦打理衛生,院子雖然不大但保持的很乾凈。木子雖然第一次來,但還是喜歡上了這間安靜的日式小院。不過她很快就發覺自己錯了,所謂的安靜小院隨著軍官們的陸續到來很快就熱鬧了起來,她這才理解為啥林信義不讓她操辦今天的午飯,而是讓人從附近的館子里定了酒席。
革新派這個團體當然不止在軍令部中,但無疑軍令部的年青將校才是革新派的核心成員,因為其他單位的革新派成員不可能這麼密集的聚會,自然也就不能把自己的主張輕易的變為團體的意志。軍令部4個部門,12個課室,都有革新派的成員,所以河原在軍令部時壓根不用擔心命令執行不下去,他的命令加上革新派的組織力量,可以架空任何試圖和自己對抗的部門主官。
但是到了海軍省之後,河原的日子就沒有那麼好過了,雖然海軍大臣的權力比軍令部總長要大的多,但是河原在海軍省沒有支持者,東鄉正路此時還沒有正式調任海軍省,東鄉平八郎、柴山矢八作為第一、第二海軍省次長,他們不執行河原的命令,河原的命令就沒法變成正式的文書下發。
這也是當前海軍內部出現混亂的根源,河原壓制不住東鄉平八郎、柴山矢八兩人,東鄉正路的調任手續又沒完成,即便東鄉正路完成了調任手續,他想要在海軍省建立自己的威信,也不是一兩天能成功的。正因為海軍省的權力之爭還沒有出結果,這才使得各派試圖重新規劃海軍權力的分配。
盤踞在軍令部的革新派團體,此時也對河原能否控制海軍局勢感到了焦慮,從而引發了內部的分歧。革新派支持河原總長,目的是通過河原把革新派的主張變為海軍省的行政命令,可如果河原壓制不住其他派系,那麼革新派還有必要把自己和河原捆綁在一起嗎?
比如有馬良橘,在河原要一和東鄉平八郎之間,他在私人感情上自然是傾向於東鄉平八郎的,如果沒有大義名分,那麼有馬是不可能和自己的恩主對抗的。有馬的態度也影響了一批革新派成員,認為河原大臣和兩位次長並不是在海軍路線上出現了分歧,這件事就是河原和兩位次長的權力之爭,他們沒有必要捲入這種個人的權力鬥爭當中去。
革新派所擔憂的,是他們無條件的支持河原,會直接引發海軍省和軍令部之間的部門鬥爭,畢竟在不涉及路線問題的鬥爭上,軍令部壓根沒有資格去管海軍省次長和大臣之間的矛盾,海軍省上下對軍令部權力的擴張早就不滿了,有了這個借口必然會採取反制措施。
佐藤鐵太郎和秋山真之兩人的態度雖然不完全一致,但兩人都有避開海軍省內部矛盾的想法,這就是為什麼,革新派成員要求林信義表態的原因,因為當林信義表明態度之後,革新派內部支持河原的人,也失去了維護河原的名分。
對於林信義沒有在回來的第一時間去見東鄉和河原兩人,而是先和革新派核心碰面,這倒是給了大家一個好感。因為這表明林信義對革新派這個團體的重視,要在他對河原、東鄉的私人感情之上,所以來參加碰面會的成員,心情都稍稍放鬆了些,沒有之前那樣的劍拔弩張。
在長屋的大廣間內,十餘名軍官都圍坐在了榻榻米上。形成了一個類似橢圓形的圈子。林信義坐在中間,毫不膽怯的掃視了這些軍官們一圈後,才清了清嗓子說道:「既然人都已經到齊,那麼我也就開門見山的說了。
邀請大家過來,其實就是為了和大家商量個事情。我希望大家能夠配合我擬定一個軍事演習的計畫,計畫的內容是,以日本和中國為合作對象,向佔據中國山東的某國入侵者發起進攻。該計畫的目的是為了維持東亞的和平環境,並使得日中雙方達成軍事上的通力合作…」
在場的軍官們都有些愕然,這和他們思考的會議內容似乎不大一樣,佐藤鐵太郎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他忍不住詢問道:「這不就是以德國人為目標?雖然把德國的勢力從山東驅逐出去是海軍的目標,但是這麼光明正大的表示出來,恐怕會引發德國政府對我國的不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