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五十八章

第七卷

中國和德國爆發衝突,克虜伯其實是淡定的,因為他知道中國弱而德國強,所以雙方單獨的外交關係不可能徹底破裂,因為中國承擔不起這個後果。比如現在的武漢政權,假如沒有德國資本的支持,那麼看起來紅紅火火的武漢工業大發展就頓時要陷入沉寂了。

克虜伯有這樣的自信,是因為中國人在工業發展上缺的課程太多了,雖然中國人很聰明,這點和非洲土著是完全不同的,非洲土著只有極少數人才能理解,槍械是一種設計後製造出來的人工產物,和他們過去使用的長矛沒啥區別,就是工藝複雜了些。

德國的知識界對中國和非洲進行過人種比較,認為中國人所掌握的文字及歷史學,使得中國人很容易就接受了歷史進步主義,中國人在接受科學時並不需要詢問神是否許可,真正阻礙了中國科技發展的是中國的皇權,中國君主為了維持其統治,所以需要對人民進行愚昧化管理,把科技當成了腐化人心的東西,這在外族政權滿清身上尤其明顯。

當中國人拋棄了君主制度後,阻礙中國人學習科技的最大障礙就消失了,於是中國人很容易就接受了歐洲通過數百年反覆和神權鬥爭才取得的科技進步,就好比一桶水倒在了沙漠中很快就被吸收了。而非洲人則不同,他們沒有自己的歷史,也幾乎沒有自己的文字,他們認為自己的生活是在神的庇護下的,所以神不容許的科技,就不是他們能夠理解的東西。

因此中國人是極好的學生,這點和日本人是相同的,日本也曾經是中華文化圈子的一員,但是中國畢竟離開世界太久,他們想要學習歐洲通過數百年建立起來的科技之樹,絕不是一兩代人能夠完成的事業,光是把歐洲文明的成果翻譯成中文,就需要耗費中國人一代人的時間,日本人花費了幾十年學習歐洲文明,現在的日本工業離開了歐洲的科學家的指點,就難以有什麼作為。

德國知識界對日本人和中國人的評價得到了克虜伯等德國資本家的認同,因為根據他們所掌握的情報,現在的日本離開了歐洲人的設計就沒法完成任何新的工作,日本人只能在複製歐洲的工業上有些成績而已,當然在全球範圍內,日本已經是歐洲之外最為出色的有色人種了,土耳其人和歐洲如此之近,但是也沒能真正理解歐洲文明的精髓。

德國資本家對於中國工人的評價也是如此,中國工人吃苦耐勞,勤勞肯干,他們不會同國內的那些被社會主義思想腐化了的工人那樣,整天要求工廠給自己增加福利。雖然勞工黨也是主張學習科學社會主義的,但是學習了科學社會主義的中國工人,在勞動效率上反而更加高了,這是令德國資本家們感到詫異的地方。

不過德國資本家依然認為,離開了德國的技術和資本,中國人是沒法讓現在武漢的龐大工業和運輸體系正常運轉起來的。雖然張之洞早就在武漢建立了一部分工業,其中包括了中國最重要的重工業-漢陽鐵廠,但在1901年德國資本開始進入武漢之前,歐洲人普遍認為武漢沒什麼工業,只有低效率的國家工廠。

德國人對於這種國家工廠有著深刻的認識,因為他們的近鄰俄國,一直以來都在搞這樣的國家工廠,這些國家工廠雖然吸納了歐洲的先進技術,但是並無自我更新的能力,因為這些工廠不是為了市場而建立的,而是通過皇帝的命令建立的,他們的生存完全依賴於國家財政,因此在研究科技和創新上缺乏動力,畢竟工廠的管理者和工人們關心的是自己的職位和福利,生產和他們的生活並無直接的聯繫。

現在的武漢的國營工廠和俄國的國有工廠其實沒啥區別,只不過勞工黨通過科學社會主義的宣傳激發了工人生產的積極性,並保障了工人階級的福利待遇,從而形成了工人階級的生產熱情。但是中國人只知道生產,對於市場和科學研究一無所知,如果沒有德國人替他們設計生產環節,給他們訂單,那麼中國人要麼不知道該怎麼生產,要麼就是生產出來不知道賣給誰去。

工業化體系下的生產和農業社會中的手工作坊完全是兩回事,前者的大規模生產可以有效的降低生產成本,可一旦產品不能被市場接受,那麼生產出來的就不是商品,而是工廠的債務了。德國資本之所以熱衷於在武漢投資,就在於他們藉此擺脫了國內工人階級對他們無止境的抗議,還掌握了利潤最大的生產-銷售中的環節。

正因為德國資本家認為自己在這一生產-銷售體系中的地位不可取代,所以克虜伯才會對中國和德國之間的關係並不十分感冒。在他看來,只要中德關係不惡劣到全面對抗,那麼他就沒必要花費太多精力去推動中德友好關係,畢竟國內民族主義情緒正因為和法國、英國的對抗不斷升溫,這個時候講外國人的好話是要承擔額外的風險的。

可日本一旦插手中德關係,問題性質就變了。克虜伯不會相信日本會試圖和德國進行對抗,因為日本的國力和德國相比還差的太多,且日本和德國之間的合作也相當的密切,在軍事和工業上,德國都對日本進行了扶持。

但是日英同盟的存在,就使得德國不得不考慮日本的行動是否是得到了英國人的指示,德國人當然不會認為日英同盟是平等的盟友關係,這顯然是主僕關係。就如同德國對華外交,雖然現在有了極大的改善,也不過是把中國從殖民地候選變成了可以利用的遠東奧斯曼帝國。

假如日本是在英國的指示下煽動中國人收回膠澳,那麼就意味著英國人可以填補德國人撤離武漢的那些工業缺失環節,這對於德國資本來說是不能容忍的。因為這實際上就是英國資本對德國資本發起的戰爭,在德國資本準備好的宴席上,英國人打算自己來當宴會的主人。

克虜伯瞬間就改變了想法,把田均一代表的勞工黨看成了德國資本用以對抗英國資本的同盟。他向著田均一表白道:「德國資本一直都是支持勞工黨所領導的武漢政府的,我希望田主席能夠記住這一點。

日本人試圖煽動中國的民族主義反對德國,這顯然是英國人和日本人的陰謀。如果德國資本從中國撤離,武漢也不會因此而受益,反而從此要受制於英國資本了。英國人自從發動鴉片戰爭以來,就沒有對中國表示過善意,他們一直在圖謀把中國變成第二個印度,而我國的大多數人只是想要同中國做生意而已。」

田均一沉默了片刻,方對著克虜伯說道:「我理解克虜伯先生的意思,但是我對此也是無能為力。自從滿清皇帝退位之後,中國已經不可能再出現一個人就能決定國家命運的事情了,因為人民會拋棄他,我相信沒人願意和人民進行正面的交鋒。

勞工黨不可能拒絕日本政府提出的建議,否則就等於是否認了日中的和平關係,對當前急需要和平時間發展的中國來說,和日本的和平是中國當前外交關係的重心。

另一個,德國和英國之間存在著極大的貿易數額,但是英國人和德國人並不在意兩國關係的破壞會導致英德貿易的退步。連最具有理智的歐洲人在民族問題上都如此衝動,對於我國剛剛覺醒民族意識的人民來說,想要他們一邊認可德國在中國的特權,一邊承認德國和中國是友好關係,我認為是不現實的。

勞工黨是因為獲得了人民的支持才形成了今日的地位,我們不可能站到人民的對立面上去。我能做的,就是提前告知一聲,讓貴國儘早下定決心,在貴國沒有下定決心之前,我們不可能冒被人民拋棄的風險,無條件的支持德國。」

克虜伯一時都不知道該怎麼接田均一的話了,因為對方說的太直白,以至於他連迴旋餘地都沒有了。克虜伯思考再三,發覺不徹底表明自己的立場,恐怕他將會徹底失去田均一的信任,一旦對方不再向他透露勞工黨的立場,就意味著勞工黨傾向於英國資本的可能性增加了。

為了避免被排除出田均一的私人圈子,克虜伯只好說道:「我個人是支持廢除德國和清國簽署的各項不平等條約,並在公平對等的條件下籤署新的兩國條約的。對於德國所租借的膠澳,我也支持返還中國,我相信西門子等其他德國公司,和克虜伯公司的想法是類似的。

但是,按照我國的體制,國家外交取決於帝國議會,殖民地管理則在皇帝和軍方手中,我們至多能再議會中掀起討論放棄膠澳的問題,但是想要真正的說服皇帝和軍方放棄膠澳,光憑國際環境的劣勢顯然是不夠的,畢竟正是因為在國際環境中被孤立,我國才會大舉建設海軍。

現在僅僅因為日本人的威脅,就要放棄膠澳,那麼就會引發國民對皇帝和海軍的不信任。我認為,為了維護自己的尊嚴,皇帝和海軍大臣都不會接受主動交還膠澳以避免遠東戰爭的模式,他們寧可相信日本人不敢挑起對德國權威的冒犯。

雖然我並不覺得日本人沒有勇氣挑戰德國在遠東的力量,但我沒法讓皇帝陛下和海軍大臣理解這一點,或者說他們會裝作不能理解。」

田均一併沒有表現的太過驚訝,他再一次把視線轉向了林信義,只見林信義不慌不忙的向克虜伯建議道:「如果貴國皇帝和海軍大臣是這麼考慮的話,那麼克虜伯先生您可以向他們提出一個建議。

歐洲戰爭如果爆發,那麼德國在海外的殖民地及投資幾乎都會成為英法打擊的對象。而在遠東,日本基於日英同盟的存在,必然會試圖侵佔德國在亞洲地區的殖民地,而大英帝國的領地澳大利亞和紐西蘭也會趁機把德國從太平洋地區驅逐出去。我認為這是一個必定會發生的現實,它不會因為皇帝和海軍大臣的否認而不實現。

所以,德國想要在遠東保住自己的勢力範圍,能夠選擇的辦法其實並不多,其中最好的選擇就是讓日英同盟破裂,從而形成日本和英國的對立,為了對抗英國的壓力,那麼日本就會選擇對德國在亞洲的勢力進行保護,以避免他們落入英國人的控制。」

克虜伯有些不相信的打斷了林信義問道:「讓日英同盟破裂當然有利於德國,這對於中國來說也是有好處的,但是如何才能讓日英同盟破裂?英國人剛剛支持日本和俄國人打了一仗,據說日本因此欠了英國一大筆債務,在這樣的情況下,日本難道敢和英國交惡嗎?」

林信義笑了笑回道:「對抗不一定是交惡,破壞同盟也不一定需要日英關係的破裂,只需要有比日英同盟更合適英日雙方利益的協議覆蓋掉日英同盟的條款就可以了。比如,以中國、日本和德屬太平洋群島獨立後的國家為基礎建立的,捍衛亞洲和平和民族解放的東亞同盟會議。

日英同盟的主要目的就是為了維護東亞地區的和平秩序,既然東亞同盟會議能夠保障亞洲地區的和平秩序,那麼日英同盟也就不廢而廢了。

英國除非承認日英同盟的目的是讓日本為其東亞利益做看門狗,否則就沒法反對東亞同盟會議的組建。如果他們承認的話,日英同盟在日本國內的支持者也會迅速減少。日英同盟也將失去民意的支持而不可能維持下去。」

克虜伯一時有些接受不了林信義的跳躍思維,他這邊才想著交換膠澳的問題,那邊林信義又提出了讓德屬太平洋群島獨立的問題,這讓他趕緊搖頭說道:「這未免有些不切實際,交還膠澳,再讓太平洋諸島獨立,這意味著德國在遠東失去了所有殖民地,海軍過去十多年來的努力就等於全白費了。皇帝和海軍大臣是不可能接受這樣的建議的…」

林信義卻不緊不慢的往下說道:「我不認為皇帝和海軍大臣會拒絕,因為德屬太平洋諸島獨立後依然可以遵德皇為國家領袖,只不過在外交、內政及軍事上脫離了德國的控制。

而德國資本及德國東亞艦隊都可以轉入到獨立後的新國家名下,這樣一來,即便歐洲爆發大戰,這個新國家也可以採取局外中立的立場。那麼英法就沒法以戰爭的名義,沒收這個新國家名下的資產。

而這個新國家的安全,則由三國為基礎建立的東亞同盟會議來保證,中國和日本將會共同發表聲明,對同盟會議的任一成員入侵,就是對同盟全體的宣戰。只要新國家不試圖主動挑起戰爭,那麼新國家就會享受到安全保證。

以目前歐洲兩大陣營的對峙局面,打著德國旗幟的公海艦隊甚至連大西洋都很難進入,因為他們需要考慮被皇家海軍截斷後路的風險。但是,如果我們在東亞同盟會議的基礎上建立起東亞聯合艦隊,那麼德國的軍艦也能在太平洋地區自由航行了,不過是換了一面旗幟而已。

這樣一來,德國海軍就不必要考慮東亞艦隊和太平洋諸島在戰爭期間的安全問題,並在東亞地區有了一支能夠捍衛德國資本的小型艦隊。從這個角度來看,德國海軍的遠洋艦隊計畫並沒有被破壞,反而初步實現了。

可如果德國把希望寄托在英國不參戰的選擇上,不為英國加入法德衝突做好準備,那麼歐洲戰爭一旦爆發,德國在亞洲的勢力就會迅速被圍剿,而德國資本在海外的投資也會因此消失殆盡。即便戰爭中德國取得了最後的勝利,也不可能有什麼力量來亞洲恢複這些殖民地和實力的。

但是反過來,即便德國在這場戰爭中失敗,至少海外的德國資本還能在戰後重建德國。我以為,這是對德國資本、威廉皇帝陛下最為有利的道路。」

克虜伯注視了林信義好一會,他心裡還是承認了林信義的判斷,如果德國真的在戰爭中失敗,德國資本要比德國民眾冷靜的多,他們不看好德國能夠戰勝有著英國支持的法國,因為德國本土的資源和英國人相比就太過匱乏了,德國鋼鐵業的鐵礦石甚至都需要從國外進口,擁有海權的英國人等於隨時可以切斷德國對外貿易的動脈,讓德國經濟血流成河。

一旦德國在戰爭中失敗,那麼林信義說的這個海外獨立國家就是復興德國的關鍵力量。而這也是戰爭期間德國海外資本最可能躲過戰爭的辦法,畢竟有著中國和日本作保,英國除非想要讓亞洲也亂起來,否則就不可能去進攻德屬太平洋諸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