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蘭茨·克虜伯其實立刻聽明白了林信義的話,對方說的那個失敗的德國其實指的是普魯士王國所代表的德意志帝國,更確切一點便是霍亨索倫家族的失敗。
因為霍亨索倫家族的皇帝稱號是帝國議會的贈予而非受命於天,也就是說這個皇帝稱號帝國議會也是有權廢除的,類似於一種榮譽而非真正的權力。
都說德意志帝國是君主立憲制,但這個君主實質是威廉一世自己繼承的普魯士國王而非德意志皇帝。也就是說,威廉二世對於德國的全部權力都來自於其普魯士國王的身份,而非德意志皇帝的身份,這就意味著當威廉二世不能捍衛德意志民族利益時,人民就會主動拋棄他,從而去尋找下一個德意志皇帝。
德意志皇帝這個稱號是怎麼來的?這可不是普法戰爭勝利後卑斯麥拍腦袋自己想的,而是拿破崙戰爭後,針對歐洲反動貴族勢力的捲土重來,在1848年爆發了普遍性的資產階級革命,從法國的二月革命開始到維也納人民起義,整個西歐都處在了一種群眾暴動的氣氛中。
當時的威廉一世還只是親王,但是他的叔叔威廉四世長期生病,因此實際政務都是威廉親王在處理。這位長期在軍中服役的親王第一時間就動員起了軍隊對柏林群眾實施了鎮壓,但是柏林的工人、市民和大學生築起了街壘和1萬4千軍隊打了14小時,並迫使軍隊撤出了柏林,威廉四世宣布向人民投降,威廉親王只好下台逃到倫敦避難。
但是德國的資產階級同樣恐懼無產階級的力量,他們認為德國還是保持君主制度比較穩定,並將威廉親王從倫敦召回,準備以威廉親王的名義實施君主立憲制度。1849年3月28日,法蘭克福議會通過帝國憲法,推選威廉四世為德意志皇帝,這就是威廉一世皇帝稱號的由來。
即,德意志皇帝不是威廉一世以普法戰爭的勝利為自己加上的榮譽稱號,而是對1848年德國革命成果的承認。也就是說,德意志皇帝其實是德意志人民給統治者打造的黃金枷鎖。伊藤博文主張學習德國君主立憲制,實際上是欺騙了明治天皇和國內期待天皇親政的人士。
所以,如果德國向英法低頭,承認法國推翻普法戰爭的結果,那麼德意志人民就會認為霍亨索倫家族已經不能維護德意志民族的利益,那麼其德意志皇帝的稱號也就等同廢除。按照德意志人民的意願,威廉二世就應該退位。
因此威廉二世所代表的那個德國沒法向英法投降,而不投降就意味著歐洲戰爭的爆發,林雖然是個東方人,但是他對於歐洲歷史的了解已經超過了普通的德國人,這是克虜伯下意識的反應。
克虜伯不得不慎重的思考起了田均一帶來的建議,片刻之後他首先向田均一表明了自己的立場,「田,我想你應該清楚,克虜伯在中國的投資是拿真金白銀出來的,我們這些做實業的和那些商業公司是不同的,他們需要特權,但我們需要的是秩序。
對於我們來說,武漢政府所營建的穩定社會秩序和對基礎建設上的不斷投入,才是對我們最為有利的,這也是我們沒有在膠澳大量投資,反而在武漢選擇了建立工廠的地方的原因。德國和中國之間確實存在著一些歷史遺留問題,但主要是德國和清王朝之間的矛盾,這和我們同你們的關係是兩碼事,我們之間的關係是友好的。」
田均一心中知道,這種新的友好關係是建立在武漢自身的軍事實力,和武漢同英國之間的幾次對抗下才得到了德國人的友誼,但此時他也不會去強調這一點,因此也是微微頷首回應道:「我們是認可克虜伯公司對中國人民的貢獻的,這就是我為什麼會向您提出這個建議的原因。如果不是為了友誼,我為什麼要來提前告訴你,德國當前所面臨的困境呢?」
克虜伯心頭微微一松,接著往下說道:「關於膠澳租借地和膠濟鐵路的問題,其實我們一直都在和柏林進行商議,我們認為應當把地方和鐵路交還給中國政府管理,德國只需要保持鐵路股份及當地的投資安全,這些商業上的利益就可以。
柏林方面對我們的提議也是有所考慮的,只不過當初獲得膠澳租借地的時候,帝國政府給了國民不少虛假的宣傳,現在又突然放棄,這將會令帝國政府陷入政治上的困境,所以柏林才遲遲不能下定決心解決膠澳租借地的問題。
但實際上柏林也認為,膠澳租借地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好,事實上德國商業在華利益的大頭都在武漢這座城市,德國在青島的商業利益甚至都沒法和德國在上海的商業利益相比,而德國在青島的投入則是遠遠超過了上海,畢竟上海是英國和法國人管理的租借地,和德國無關…」
田均一和林信義對於克虜伯的這段話都顯得不以為然,又不是中國人邀請德國人來佔領青島的,德國在青島發展不起來,難道還得怪山東人民不配合嗎?
克虜伯似乎也察覺到了自己話語中的不妥之處,於是趕緊收尾表明了自己的用意,「我們其實也能夠感受到歐洲戰爭的腳步聲在一天天的逼近,我們也在試圖緩和英國和德國之間的關係,但我們確實沒有考慮到戰爭一旦爆發,我們在海外的投資該怎麼辦的問題。
對於你們所帶來的善意,德國的工商業人士是會報以感激的,但是推動膠澳租借地及其他德國在華特權的廢除,這需要兩個條件,一個是貴黨什麼時候成為中國的執政黨,另一個在於我們該如何說服海軍放棄佔據青島的念頭,當下堅持保留膠澳租借地的,其實是帝國海軍部而不是帝國政府。」
對於第一個問題,田均一不假思索的就替克虜伯解答了,「勞工黨何時成為中國政府的執政黨其實和收回膠澳租借地沒什麼關係,因為勞工黨必須要和中國人民站在同一立場,不管是否處於執政地位,我們都不可能反對收回膠澳租借地和廢除同外國的一切不平等條約。
我們當前之所以認同北京政府,不是因為我們沒有能力奪取北京,而是我們不希望列強藉助中國的內戰保留他們同滿清簽署的各項不平等條約。正如德意志帝國依賴普法戰爭統一了德國,而不是通過對德意志西部諸邦國進行武力征服統一了德國。
只有在一種情況下我們會否定北京政府,就是北京政府試圖為列強充當鎮壓中國人民的幫凶,從而使其被中國人民所拋棄。那麼我們就會響應人民的呼聲,用武力驅逐北京政府…」
克虜伯對於田均一說的所有不平等條約其實也還是有意見的,在他看來並不能說是所有條約都是不平等條約,但是他也承認一點,那就是這個國家的新政府拒絕承認前朝所簽署的條約是合理的,依賴推翻前朝上台的新政權,全盤接受其對外簽署的條約,這才是令人奇怪的。
說明了勞工黨為何不以武力奪取北京政權的理由,田均一就把目光轉向了一旁的林信義,他認為在如何說服德國海軍的辦法上,林信義顯然要比自己有更清晰的思路。
林信義看到了田均一的目光就明白了他的想法,於是毫不遲疑的接過活頭說道:「德國海軍無非就是把青島當成了在東方的要塞港,類似於英國在印度的孟買和加爾各答。
德國海軍試圖以青島為基地和英國、法國展開競爭,但這種殖民時代的自由競爭時期已經結束了,早個一兩百年,或者德國還能在遠東經營起一塊勢力範圍。
但是現在,英國的全球殖民體系已經完成,英國海軍已經確立了其在全球海域的霸權地位,這就意味著英國人不需要在遠東圍攻德國的要塞港,只要英國人切斷青島和本土的聯繫,孤立於遠東的青島即便要塞化,也無法自行堅持下去。
因為東方的民族意識已經覺醒,任何有自尊心的民族,都不容許西班牙征服美洲,英國征服印度,美國征服印第安人的歷史在本國重演,這就是俄國無法保住旅順和海參崴的原因。
所以您可以坦誠的向貴國海軍部通報這樣一個消息,就是日本政府試圖利用中國的民族主義情緒,複製當初三國干涉償遼的行動,支持中國人收回膠澳租借地和膠濟鐵路,從而離間中德之間的關係。
我相信貴國海軍部中只要具備基本的外交常識就該明白,對於日本來說,中德之間的密切關係是日本對大陸擴張的外部障礙,只要日本不想放棄其大陸政策,那麼破壞中德之間的關係就是必然的。
而德國面臨的其實只有兩個選擇,一個是被動的等待日本煽動起中國的民族主義情緒,然後被迫交出膠澳租借地,雙方關係全面破壞。另一個就是主動交還膠澳,然後把中國的民族主義情緒導向英法等國,這樣中國才會成為德國在遠東的朋友。」
克虜伯震驚的把視線轉向了田均一,向他求證道:「日本方面真的有這樣的想法嗎?」
在林信義說出這番話的時候,田均一的腦子裡已經過了一遍林信義這些日子的話語,從而把握住了林信義的布局,他於是胸有成竹的點頭承認道:「日本方面向我們提議建立東亞安全聯盟以維護東亞和平,作為誠意,日本人還提出可以把此次戰爭中被俘獲的幾艘俄艦低價出售於我們,幫我國重建海軍。日本和英國是同盟關係,所以日本人眼中威脅東亞和平的力量是誰,也就不言而明了。」
克虜伯這下就沒法再有置身事外的感覺了,之前田均一向他提議交還膠澳,他認為這是政府之間的事務和自己這個商人沒啥關係。當然,這只是克虜伯的借口,畢竟要求向陽光下追求德國人的土地,正是在他們這些資本家的推動下成為德國人向海外擴張的興趣。
德國在太平洋上的幾塊殖民地,基本都是德國商人開啟的殖民行動。就連德國海軍強佔膠澳時,德國的商業資本也是對山東抱有很大期望的,但是海軍試圖把青島建成海外模範殖民地的行為,使得德國資本在這裡看不到前途,因為德國海軍領導的膠澳總督府管的太寬,和當地民眾因為土地問題、稅收爆發了激烈對抗,以至於德國資本覺得青島這個地方雖然是德國人自己的地方,但還不及上海這種英國管理的租界更適合德國人投資。畢竟資本的目的是為了追逐利潤,而不是捍衛國家榮譽。
當然,在武漢這個更加符合德國資本利益的城市出現之後,德國資本就連上海也看不上了。正因為德國資本在武漢獲得了極大的利益,所以鼓吹中德友好的德國資本又開始反省之前德國的對華政策過於帝國主義了。
不過德國資本和德國陸軍對於對華立場的快速改變,並沒有影響到德國海軍,德國陸軍在中英西藏衝突的過程中看到了中國在遠東牽制英國的可能性,因此主張加大同中國的合作,但是遠東地區的殖民地是海軍在管理,海軍並沒有覺得和中國友好需要放棄其在青島的利益。
德國的陸軍和海軍的地位是不對等的,嚴格來說陸軍更服從於總參謀部而不是皇帝本人,而海軍則是在威廉二世手中開始壯大的,海軍更效忠於皇帝本人,所以威廉二世更樂意給海軍撥款,因為海軍看起來更服從他的命令。
這樣一來,勸說德國海軍接受放棄青島,其實就是勸說威廉二世,只要威廉二世能夠接受,那麼德國海軍部多半也是要同意的。同樣的,只要給了德國海軍部以放棄青島的理由,那麼威廉二世也很難再堅持繼續保住青島。
克虜伯之所以不想插手膠澳問題,因為他知道這和皇帝本人及皇帝的寵臣海軍部國務秘書阿爾弗雷德·馮·提爾皮茨將軍關係密切,實質上膠澳租借地正是提爾皮茨將軍所提議的,也是其所主導的遠洋艦隊計畫中的一環。
德國如果失去了膠澳,那麼憑藉德屬新幾內亞和德屬薩摩亞的幾十萬土著是沒法撐起一個現代化海軍基地的建設和日常供應的。德國能夠把青島當成德國本土的城市來建設,一大根源就在於山東的中國人幾乎可以提供一切人力和物力,德國只需要把機器從國內運過來就好。
比如1903年德國技術人員在青島建設1.6萬噸的浮船塢,1905年10月就完成了。雖然比不上德國國內的建設速度,但是在一個工業基礎近乎沒有的農業國,僅僅依賴於德國技術人員的指導,一群山東農民就成功的轉變為了造船工人,承擔起了大部分的工作,這在太平洋諸島土著是不可想像的,因為土著們壓根就不能理解鋼鐵造物的形成原理,而中國人只是被儒學封閉了思考能力,而非沒有思考能力。
正是通過了青島造船廠等建設工作,德國海軍部才認為山東是德國在遠東最可靠的海軍基地,只要擁有山東,那麼德國海軍在遠東就有了不沉的母港。
沒有青島港的話,德國艦隊就不可能再遠東有什麼安全停泊的地方,新幾內亞島的氣候惡劣,薩摩亞群島的人口和工業資源不足,這就導致了德國艦隊在當地只能短暫停留,而非長期駐紮。也就是說,沒有了青島港,德國東亞艦隊也就沒必要維持了,也維持不下去。
海軍部對於皇帝說明的理由,克虜伯當然是能夠聽說的,他自然不會去給自己挖坑,讓皇帝和海軍部把自己視為對手。但是現在的情況就不同了,一旦日本插手膠澳問題,那麼就意味著中國有可能被日英同盟拉攏過去,也就是說德國不僅保不住青島,甚至現在的中德關係也會急轉而下,那麼德國資本在華的投資安全就會失去保護,這種保護不是來自於德國,而是來自於武漢的友誼。
克虜伯還是很清楚一個現實的,那就是當前在中國能夠保護德國資本的其實只有武漢政權,一旦武漢政權和德國翻臉,那麼德國是不可能如1900年那樣派遣一支大軍來中國保衛德國商人的利益的,且幾萬德軍也不能讓武漢屈服,畢竟武漢已經對付過十幾萬的英印軍隊和幾十萬的俄軍,相比起有著西伯利亞鐵路和海上霸權作為後勤支持的俄國和英國,德國想要保障遠征中國軍隊的後勤幾乎是不可能的事,英國要是動動手腳,沙皇尼古拉二世受到的屈辱,就要加諸於威廉二世身上了。
所以克虜伯立刻反應了過來,他不能對此事置之不理,因為這已經不是中國和德國之間的外交關係,而是英法和德國對抗關係在遠東的體現。顯然日本人正在利用歐洲兩大陣營對峙的局面,對德國在遠東的勢力進行圍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