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田東助思考再三還是對山縣說道:「閣下的意思我明白了,但是陸海軍若是不能儘快協調一致,拖延議案對於我們來說就是有害無益,因為大家都會覺得陸軍擋了大家的路,今後陸軍想要獲得其他派系的支持就比較困難了。」
山縣有朋對於平田的話語雖然保持了沉默,但是在送走兩人之後他還是和大山岩碰了碰,就陸海軍協商的問題詢問於他。只是大山岩對於建立陸海軍協商機制是持正面看法的,作為一名薩摩人,雖然他站在了陸軍的立場對海軍採取了壓制觀點,可是他並不主張和海軍發生對抗。
大山對山縣如此說道:「建立一個調解陸海軍衝突的協商機制還是有必要的,我們這些人當初並沒有什麼陸海軍之分,我們都是倒幕軍出身。因此陸海軍之間即便有什麼分歧,我們這些人總還是可以坐下來協商的,可是下面的人都是陸海軍建立之後招募進來的,他們眼中只有陸軍或海軍,並沒有一個統一的軍部意識。我們在時還能為兩軍進行調解,我們不在了,陸海軍靠誰來調解?」
山縣有朋對於陸海軍協商機制的討論其實也是有著正面看法的,他對大山說道:「建立一個陸海軍之間的調節機構,這確實是有必要的。但是我所擔心的是,海軍熱衷於此協商機制背後的用意,你對海軍提出的從陸軍中調人過去協助海軍陸戰隊司令部一事是怎麼看的?」
大山岩沉思了好一會才謹慎的說道:「這個提議確實有些問題,但是在海軍沒有表明要建立一支海軍控制下的陸軍之前,我們不可能對此提出質疑,而且海軍還認可我們可以在大陸建立內水艦隊,看起來是對等的啊。」
山縣卻不以為然的說道:「內水艦隊不過是些炮艇而已,不管再怎麼建設也不可能出海和海軍的大艦隊對抗的。而且就算海軍讓我們建立一支大艦隊,陸軍也養不起啊,海軍這種建議就是拿石頭做糕點,看起來很美味,可壓根就不能入口。」
大山岩也不知該說什麼了,山縣有朋說的自然是正確的,海軍建立陸戰隊的費用和陸軍建立艦隊的費用,這完全是兩碼事,海軍隨便省一省都夠組建一兩個師團了,而陸軍想要購買一艘好一點的軍艦,就得消滅一個聯隊的預算。這看起來公平的提議,放在陸海軍的經費使用上就是最大的不公平。
不過他想了又想,最後還是提醒山縣道:「就算如此,可若是我們拒絕的話,就等於是堵上了海軍同我們共同進退的門路。我們拒絕海軍的提議,一定會被海軍上下視為陸軍的惡意而大肆宣揚的,那麼陸海軍想要就帝國國防方針協商出一個結果,恐怕是不太可能實現的了。」
山縣有朋和大山岩對坐許久,終究還是沒有對這個問題拿出一個可行的辦法,山縣意識到陸軍的軟肋並不僅僅在於經費受到政府限制,在軍部的共同一致原則下,陸軍同樣不能讓海軍走到自己的對立面去,否則軍部想要以戰略抗衡政略就是一個笑話。
在找不到出路的局面下,山縣選擇了一個極為傳統的辦法,就是把難題交給下屬全權處理,干好了自然是皆大歡喜,干差了他也可以把這位下屬退出去擋住諸人之口。應該來說山縣其實很少干這樣的事,畢竟他在陸軍中的口碑是以護下出名的,但這並不代表他沒幹過這樣的事。
參謀總長田村怡與造很快就得到了山縣的指示,要求他儘快促成陸海軍間的協調機制,至於其他問題則可以自行把握,只要不損害到陸軍的利益,但是帝國國防方針必須儘快出台。
田村對於山縣的指示也是相當的無奈,不損害陸軍利益的話語就未免過於含糊其辭了,這意味著只要陸軍中對自己處理的這件事抱有懷疑,那麼他就得自行承擔起這種質疑,不能把這種怨氣轉移給山縣元老。
田村不得不考慮自己的退路,此時東鄉正路也通過中間人和定了會面的時間,雖然原則上軍令部總長河原要一才是和田村對等的談話對象,但是河原現在忙著準備接任海軍大臣的事務,自然不會來和田村討論什麼陸海軍互相諒解的問題。
當然,作為軍令部的實際主事者,東鄉正路倒也是有著足夠的許可權和田村進行對話的,事實上東鄉受到的限制還比田村少,因為伊東、河原兩人壓根就不會幹涉陸海軍協調的事情,本身這一路線就是林信義自下而上推動的,所以東鄉還真不用考慮對誰負責的問題。
在新橋的料亭內,田村怡與造和東鄉正路進行了一場單獨的會面,田村在會談的一開始就直接點明道:「建立國營電力網的計畫雖然有利於軍部,但海軍想的還是通過這樣的方式減少被裁撤官兵對於縮軍一事的怨恨吧?」
東鄉正路並沒有否認這一點,他對著田村微笑的說道:「是的,國營電力網的計畫,確實是為了平息那些被裁撤官兵的不滿。可話又說回來了,難道不裁軍,我們就不用管退役官兵的出路了嗎?
據我所知,陸軍的官兵大多出自鄉村,他們在軍隊中除了殺人的本事,其他什麼也不會,在軍隊中幹了這麼多年,退役後讓人回去種地,重新過上吃不飽穿不暖的生活,他們難道就樂意了?
為了解決被裁撤官兵的出路問題,是我們向政府要求獲得國營電力網控制權的最好借口,沒有裁軍的問題,政府為什麼要把這麼好的事交給我們?這本就是一箭三雕的好是,難道陸軍會因為它和裁軍聯繫在一起,就無腦的拒絕嗎?」
田村怡與造不得不承認,哪怕東鄉正路並不是海軍的大腦,但是也未必配不上鬼東鄉的名號,他的坦率反而讓他無法就此問題繼續指責海軍搞陰謀了。
田村略一思索便也坦誠的說道:「既然東鄉次長你說的這麼明白,那麼我也就不藏著掖著了。縮軍問題對於政府來說自然是樂於見到的,但是對於軍部來說難道不是一種自殘嗎?保衛這個國家的是軍部不是政府,削弱軍部的力量,最終會讓國家再一次虛弱下去,我想你應該明白,這個世界是弱肉強食的世界,軟弱的國家是沒法生存下去的。」
東鄉並沒有為田村的說辭所打動,雖然田村說的是軍部的共識,在日俄戰爭之前,陸海軍都抱有著同樣的想法,就是國家必須要強大才能阻止日本變為列強的獵物。
但是這場戰爭結束之後,海軍普遍接受了林信義的觀點,就是列強之間矛盾重重,日本在短期內不必擔心周邊的安全問題,而重建東亞秩序就成為了日本最為迫切的要求,因為只有一個穩定的東亞秩序才能擋住列強在解決了內部矛盾後向東亞的繼續擴張。
「這個世界確實是弱肉強食的世界,所以日本一定要變強。」東鄉對著田村點頭贊同,但他話鋒隨即一轉道:「但是一個強大的日本是需要全方面的發展的,沒有強大的工農業和發達的科技,所謂強大的陸海軍不過是紙上談兵。
這一次的戰爭,如果沒有來自英美的軍火,我們真的能夠打贏俄國人嗎?俄國不過是歐洲列強中較弱的一位,在亞洲的力量還不及俄國真實力量的三分之一,但是已經差點把日本和中國都擊敗了。要不英美德三國站在日中身後,戰爭進行到一半,我們就會因為彈藥匱乏而不得不承認失敗了。
所以,日本的強大光靠師團和軍艦的數量是不夠的,日本的強大還在於日本的國力究竟能否支持這些師團和軍艦長期的戰鬥下去。還在於我們的武器能否和列強的武器抗衡。因此,海軍認為,軍隊是國家的一部分,是需要國家給養的,不能毫無節制的發展自己,而讓國家無從發展,那樣的日本終究還是要失敗的。」
田村終於明白海軍和陸軍之間的分歧是什麼了,陸軍主張軍部和政府是平等的,實際上就是覺得軍部是獨立於國家之外的存在,這也是不少人喜歡稱陸軍為皇軍而不是國軍的原因。
在這場戰爭之前,陸軍在官方場合都是自稱國軍,只是在少數場合才自稱皇軍,但是這場戰爭期間為了激勵軍人的榮譽感,皇軍的稱呼開始在軍中流行了起來。特別是在日比谷燒打事件之後,許多中下級官兵更是開始厭惡試圖求和的政府,認為他們的犧牲都被國家出賣了,於是他們開始摒棄國軍的稱呼,而堅持皇軍的稱呼,以表示他們不是為了出賣軍隊的政府作戰,而是為天皇作戰。
但是海軍顯然不是這麼想的,海軍覺得政府的決定是正確的,和平對於日本來說比賠款重要的多,因為海軍完全就靠著裝備作戰,再勇猛的海軍將士,也不能劃著舢板去同戰列艦交戰,面對英美法對於日本的經濟封鎖勢頭,日本當然需要和俄國儘快達成和平,以獲得英法美三國的信任。
更何況,做出和平宣言的政府正是海軍元老伊東祐亨負責的,伊東所下達的決定其實也代表著海軍中許多人的看法,哪怕一些年青官兵感到不滿意,也動搖不了海軍的大局。而在海軍新路線取得海軍上下的認同後,軍部是獨立於政府存在的想法,在海軍中就成了少數人的想法。
田村其實也並不是很認同山縣的戰略和政略平等的主張,不過對於軍部和政府平等他還是支持的,說到底他需要維護陸軍的利益,不能讓政府隨意的干涉軍隊的事務,如果他反對這一點,那麼就不可能得到陸軍上下的支持。
東條英教之所以被長州派趕出陸軍,不僅僅因為其反對派系的立場,還因為東條英教在德國留學期間接觸了戰爭論,對戰爭論推崇備至。
在《戰爭論》中,克勞塞維茨揭示了戰爭從屬於政治的根本性質,認為戰爭是政治通過另一種手段的繼續。對於陸軍上下來說,東條英教的主張簡直是陸軍的叛徒,政府在陸軍中安插的姦細。
長州派把東條英教趕出陸軍,說實話有些非長州派軍官也是贊成的。因為他們覺得東條喪失了軍人的立場,所以田村又怎麼可能去反對軍部獨立於政府的軍中主流觀點呢。
但是面對海軍在這一問題上的不同意見,田村就犯難了,他要是繼續堅持陸軍的主流看法,那麼今天的會面就等於什麼都不必談了,因為雙方就沒有達成共識的基礎,他就算想要虛以委蛇一番,在具體問題上也不可能隱瞞自己的觀點。
思考再三,田村不由向東鄉說道:「軍部當然不能不考慮國家的發展,但是軍部如果喪失了獨立性,對於國家的安全建設也是危險的。海軍難道沒有考慮過這一因素嗎?」
海軍當然考慮過這一因素,所以海軍要主導國家的發展路線。東鄉正路心中如此想著,當然他知道這話不能說出來,因此口中這樣回道:「你所擔憂的問題確實存在,這就是我們希望能夠建立國家電力網這樣的國營公司。
只有把能源、鋼鐵工業、化工工業、造船工業,這些關係到國家經濟命脈的產業控制在軍部的手中,軍部就可以通過這些大型企業對政府的發展方向提出質疑,從而糾正政府的錯誤路線。這也是軍部為什麼不應當置身於政府之外的原因,因為我們要在政府制定政策之前就進行干預。」
至於如何通過這些大型企業去干涉政府的決策,東鄉並沒有解釋清楚,不過對於田村來說,這樣的提示已經足夠了。如果大型企業都能夠被控制在軍部手中,那麼政府的決策必然就要被軍部所左右,畢竟政府的大多數決策都是由財界和經濟界決定的,這些大型企業一旦跟著軍部的主張協調,也就意味著軍部可以通過大型企業控制住經濟界,對財界施加影響力,也就意味著政府在經濟事務上失去了話語權。
這是對政府採取了釜底抽薪的辦法,確實要比田中義一提出的戰略政略平行的對抗想法要好的多,因為後者政府還可以採取不合作的辦法對抗軍部,畢竟預算案是需要政府來分配的。可要是軍部直接掌握了國家經濟命脈,那麼軍部自己就可以給自己發錢了,並不需要政府來居中分配。
田村的立場開始變得搖擺不定,他突然意識到,拒絕了東鄉正路的合作建議,他必然會因為縮軍問題下台,同時還要代替山縣承受被裁撤官兵的怨恨。但是接受了東鄉正路的建議,雖然陸軍內部還是會把不能阻止軍縮的責任推給他,但是被裁撤的官兵卻未必會把這賬算在他身上,因為他給了他們一條出路。
雖然短期內,這一行為會讓他遭到山縣等人的不滿,但是從長期來看,軍中對於長州派的怨恨估計會更大,從這點來看,被山縣不滿也不是什麼壞事。
兒玉死後對陸軍內部鬥爭的前景感到失望的田村,這一刻終於萌發了想要和長州派劃清界線的念頭。他猶豫了一下後向東鄉詢問道:「海軍打算組建陸戰隊司令部,究竟是一時之需要,還是為了將來做準備?」
這個問題有些出乎意料,東鄉正路真沒考慮過田村會和自己談這個,畢竟這個問題對於陸海軍雙方來說都很敏感,陸軍的高層作為被動者,應該更加避諱談及這個問題。所以,東鄉認為這一問題應該靜悄悄的處理,在協調會議中由談判人員進行磋商,上層當做不知道這件事是最適合的。
楞了好一會,東鄉才反應過來回答道:「海軍組建陸戰司令部,自然是因為現實的需要,這一次戰爭中陸戰隊的表現並不能讓人滿意…」
聽到東鄉拿著官方口吻搪塞自己,田村乾脆的打斷了對方說道:「我的意思是,如果海軍不介意的話,我其實有兩位合適的人選推薦給你們。都是陸大一期的高材生,年紀才五十齣頭,完全能夠勝任海軍的需要。」
東鄉下意識的回了一句,「你是說東條中…啊,如果有這樣的人選,海軍當然樂意接受。」
東鄉正路也是和林信義討論了太多次,把東條英教這個名字記在了心裡,所以田村這突然一擊,讓他不由把東條的名字給說了出來。
田村的眉毛揚了揚,果然海軍並不是無的放矢,他們確實已經看上了剛剛退役的東條英教,這就意味著海軍確實對陸軍有些想法,這大約是田村今天會面的最大成果了。不過海軍的這種想法,對於已經打算擺脫長州派的田村來說卻是好事,沒有一個外部的壓力,他就不可能對長州派做出什麼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