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二十二章

第七卷

豐田貞次郎聽的大感振奮,雖然照理來說,他們這批人距離掌握海軍的主導權還很遠,且連續擊敗了清國和俄國的海軍中並不缺乏朝氣,上面的將領壓根不會在意底層的激進想法,他們有著自己所認可的海軍發展方向。

如果沒有林信義這個異數,那麼他們這些年青的尉官只能跟在秋山真之、佐藤鐵太郎等佐官身後,為這些海軍的中堅人物搖旗吶喊,畢竟佐官在軍中才是承上啟下的中間階層,他們既可以看到底層的弊病,也能了解上層的行事作風,自然更加知道海軍應該怎麼改革才是正確的,至於尉官雖然有熱情但眼界不夠,所以很難拿出一個符合大家認知的海軍方向。

但是林信義的出現卻顛覆了軍中的潛規則,他幾乎沒有在尉官階段沉澱就直接進入了佐級階層,心理上尉官們都把林信義當成了自己人而不是上司。在許多人看來,林信義雖然出色的讓人難以比較,但是他既然能夠和佐級幹部們平起平坐,甚至還壓制住了這些佐級幹部,那麼大家既然都比不上林信義,說明這些前輩也未必比我們這些年青人更掌握真理。

對於上司的敬畏之心一去,取而代之的心理就誕生了。在豐田貞次郎看來,許多前輩之所以是自己的上司,並不是他們比自己有出色的才能,而是他們進入海軍比自己更早,如果這些前輩能夠推動海軍朝著正確的方向前進,那麼他還會尊重一二,可要是他們不能推動海軍前進,反而製造了海軍前進的障礙,那麼把這些前輩趕下台,讓有能力的年輕人上,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么。

他之所以願意服從並跟隨林信義,就是因為林信義能夠指出海軍前進的正確方向,並有能力讓海軍高層接受,所以跟在林信義身後,就是走在最為寬廣的大道上,前面的所有障礙都被林信義給擊破了。誰會放著現成的大路不走,非要去自己找路呢?

林信義提到了山本海相的人事,並打算修正這種人事,自然讓豐田更覺興奮,因為這意味著林信義已經為領導海軍做準備了。對於其他佐級幹部來說,這或者是個狂妄的想法,但是在林信義身上,他覺得這只是加快了速度,畢竟現在的林信義什麼都不做,一二十年後也會成為海軍的領袖,他的同期和前後輩中就沒有能和他相提並論的人物。

在這個基礎上,林信義想要布置些什麼加快前進腳步,對於他們這些追隨者來說並不是問題,因為他們會隨著林信義的前進而不斷進步。

而林信義接下去的話也讓豐田更加振奮了起來,因為林信義在人事問題上顯然考慮的相當成熟了,並不只是想要在人事局裡安插一兩個人手。

「…山本海相所制定的人事晉陞制度,偏向於考試定勝負,不管是在校期間的吊床號,還是軍中的各種晉陞考試,這種考試製度的根本在於,過去的日本沒有海軍傳統,我們完全是效仿英國皇家海軍建立的帝國海軍,所以帝國海軍幹部的首要任務是把英國海軍的傳統複製到帝國海軍中,而不是另起爐灶。

面對清國和俄國的艦隊,這種學習英國皇家海軍的方式是有效的,因為清國和俄國海軍都打不過英國皇家海軍,哪怕是這支艦隊的翻版帝國海軍,他們也一樣輸掉了。

但是接下來,我們要面對的對手是同樣有著海軍傳統的歐美國家,甚至還包括英國皇家海軍在內。繼續選擇跟隨英國皇家海軍的戰略,只會輕易的被人看穿弱點,畢竟美國、法國和德國的海軍本就是為了對付英國皇家海軍而建立的,如果不能和英國皇家海軍對抗,那麼他們就沒必要建立自己的海軍。

對上原版,這些國家的海軍或者沒有什麼勝算,但是對上我們這個複製品,估計他們會很容易就找到我們的弱點。所以,帝國海軍現在必須要獨立思考海軍的發展方向,制定適合於帝國海軍的目標及戰略、戰術,我們已經沒有作業可抄了。

這就是我認為山本海相所制定的人事晉陞制度已經不適應海軍發展的原因。未來海軍的發展目標,需要我們選拔出更多的職業軍官和富有創造力的領導人才,這些人光靠考試是考不出來的,或者說海軍還不存在一個對未來了如指掌的人物,自然就制定不出能夠選拔帶領未來海軍前進的考試。

因此,我們對海軍人事制度的改革,應當是在考試製度的基礎上,去觀察個人的能力發展,並選拔出那些更有創造力和領導力的人走上領導崗位。當前海軍研討會中運行的積分制度,我覺得只要稍稍加以改良,就可以引入到人事晉陞制度中去。

對於我們的一個有利條件就是,海軍人事局局長的人選已經基本確定是海大校長坂本俊篤中將,海軍研討會的積分制度,坂本中將曾經給出過不少意見,所以他上任人事局長,不會拒絕把積分制度引入人事晉陞制度中來,而這也符合他對人事制度有所變革的主張…」

豐田貞次郎聽到這裡便意識到,自己前往人事局並不是單打獨鬥,而是在新任人事局局長的支持下進行人事制度的改革,還有比這更簡單的任務么。他於是向著林信義急切的表示道:「課長的意思我明白了,您要求我去人事局,不是為了一個兩個人事任命的推薦權力,而是要重新的制定人事制度,讓選拔上來的幹部能夠符合新路線的要求…」

見豐田貞次郎聽明白了自己的要求,林信義也就神情輕鬆的說道:「對,這就是你去人事局的主要任務。次要的任務是,把海軍幹部的資料都搜集起來,讓赤櫻會能夠了解海軍幹部們的關係、能力、思想,赤櫻會只能了解他們在學校里的經歷,出了學校後的經歷,就需要人事局來掌握了。」

雖然林信義只是點到為止,但豐田卻還是心領神會了,雖然有一小部分人認為赤櫻會只是比海軍研討會更一致的同好會,但不少人卻認為赤櫻會應當取代海軍中的地域派系成為海軍的主流,因為地域和人際關係組成的派系只會爭權奪利,而以海軍革新思想聯繫起來的赤櫻會可以打破地域和人際網,讓海軍變得更加的團結。

豐田是後一派的骨幹,也是極力鼓吹要以赤櫻會消滅海軍各派系的旗幟人物,之前林信義一直沒有表態,所以赤櫻會內部對於是否把赤櫻會從學術組織變為政治團體還有所爭論,但是今日林信義的暗示卻相當於已經表明了態度。

通過人事局管理的人事資料去了解海軍各幹部的資料,這顯然是在為赤櫻會掌握海軍做好準備了,否則就沒必要搞這種犯忌諱的事。

正如林信義所預料的,這一次帝國議會復會後對於土地制度改革的爭論漸漸平息了,支持進行土地制度改革試點的聲音漸漸成為了議會和民間輿論的主流。在這個過程中,未來十年日本周邊將會迎來和平,日本將會藉助這一和平時期推動重工業的發展以充實國力的議案,在土地制度改革的討論中悄無聲息的通過了。

山縣有朋對於發展重工業是支持的,但是把和平問題和重工業發展聯繫在一起,卻讓他很是反感,因為這意味著政府縮軍的方針將會進一步獲得輿論上的支持,陸軍的擴軍主張就更加難以得到國民的支持。

山縣不得不把自己在貴族院內的親信平田東助、清浦奎吾叫到了目白台的椿山莊,向兩人詢問在貴族院對這一議案進行阻攔的可能性。

面對山縣的詢問,平田東助、清浦奎吾兩人都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山縣等了許久終於不耐煩的催促道:「難道茶話會的各位成員會認同,未來十年日本將會進入到和平時期這種鬼話?朝鮮人對於我們的反抗,到現在都沒有平息下去,中國人則在鼓吹遠東大開發,極力邀請英美德法資本共同參與,中國人這麼做的目的,不就是以夷制夷的老一套么。

日清戰爭之後,中國人把俄國人引入滿洲修建了中東鐵路,結果造成了帝國和俄國的敵對,這也是本次戰爭的起因。現在俄國人終於被帝國打敗了,他們又試圖引入英美德法資本,依然是想要藉助這些列強來對抗帝國的大陸政策。

所以,日中之間必然會因為遠東再度開戰,我們需要把滿洲和蒙古從中國剝離出去,而中國則想要把我們從半島趕下海。日本能否成為大陸國家,中國能否恢複東亞主宰的地位,就在於這一仗。這種時候談東亞和平,就是在給帝國挖掘墳墓。

要是當年長崎清國水兵事件,清國不選擇息事寧人而是選擇戰爭,那麼我國必然會被打斷發展的勢頭,也就不可能有著日清戰爭的輝煌勝利了。現在的局面和當初有什麼不同?一旦給了中國人以發展時間,十年之後我們還能打得動被中國人經營起來的滿洲嗎?」

平田東助、清浦奎吾實際上都不是長州出身,但他們都是內務省官僚起家的,內務省號稱官廳中的官廳,本身就是中央集權官僚的大本營,這些官僚天然就親近強勢的藩閥政治,反對限制國家權力的政黨政治,因此平田東助、清浦奎吾才會親近山縣有朋,成為山縣一系官僚的代表人物。

清浦奎吾是在維新政府成立之後才進入內務省的,因此他對於山縣的姿態要更低,也難以有什麼主見。而平田東助出身佐幕官僚,是幕府派出留學的人才,雖然回來之後幕府已經沒有了,但並不妨礙他成為維新政府的建設者,他親近山縣但並不會把自己放置在更低的位置。

面對山縣的逼問,清浦奎吾感到膽戰心驚,而平田則平淡的多,他開口坦誠的說道:「發展重工業的議案在眾議院獲得通過,意味著財界和經濟界都認同了該計畫。

貴族院和眾議院其實是有著一定默契的,政治事務上貴族院拿主意,經濟事務上則應當尊重眾議院的多數決定。如果是眾議院微弱多數通過的議案,貴族院進行否決不會招來什麼不滿,但是眾議院多數通過的議案在貴族院被否決,很容易形成兩院對立的局面。

兩院對立的局面一旦形成,國家就會陷入扯皮狀態,貴族院可以否決眾議院通過的議案,那麼眾議院也可以拒絕遞交陸軍提交的任何議案。雖然說天皇的統帥權不可侵犯,但是軍隊的預算是沒法由天皇直接下令撥給的。

所以,在沒有勝算的情況下,我認為還是不要輕易挑起兩院戰爭為好。更何況,我們即便發動了茶話會去阻攔議案,也未必能夠擋住該案在貴族院的通過,因為伊藤元老和海軍都是支持該方案的,而西園寺首相又代表著宮中的立場。光憑陸軍一家,恐怕很難對抗這三方的合力。」

平田的分析,山縣是聽的進的,平田擔憂的不是能不能阻攔該議案的通過,而是挑起了戰爭之後,陸軍接下來有什麼對策,要是沒有對策的話,那麼這種阻攔就變的毫無意義,因為其他各方就會採取對於陸軍的打擊行動,直到陸軍放棄阻攔為止。

山縣想了許久都沒想好之後的對策,他難得有些失態的在親信面前罵了一句,「這些海軍馬鹿完全是腦子進水了,他們以為和政府聯手打壓陸軍,海軍就能主導國防政策了?」

平田雖然沒有出聲,但他心裡覺得海軍或者真的可以,畢竟中國人再怎麼整軍備戰也不可能憑空變出一支大艦隊來,所以海軍講和平一點心理負擔都不會有,大陸戰爭一旦打起來,倒霉的是陸軍而不是海軍。陸軍要是因此丟了朝鮮半島,國防政策可不就是海軍說了算。

當然,這種只站在海軍角度而不是帝國角度看待問題,顯然是不大合適的,海軍也絕不會承認有這種想法,所以平田是不會說出來激怒山縣,繼續加劇陸海軍對立的局面的。

山縣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他冷靜下來之後,瞧了瞧端坐在一旁的兩人,終於還是心平氣和的詢問道:「平田,這件事你覺得還有什麼辦法嗎?」

平田有些迷惑了,他看著山縣詢問道:「閣下的意思是?還是要阻止議案的通過嗎?」

山縣揮了揮手,好似在驅趕著什麼不快的東西,然後才說道:「不,我的意思是把和平的判斷從議案中去掉,或者製造一些問題,讓議案的討論拖延下去。」

平田東助想了許久,才搖著頭說道:「把和平的判斷從議案中去掉應該很難,因為重工業建設需要大量的資金投入,而這些資金需要從國外去貸款。只有在和平的判斷下,我們在海外的貸款才能以較低的利息借到,否則我們就需要支付高利息,這顯然是不符合國家利益的。

想要拖延議案倒是問題不大,畢竟重工業中心的建設需要大量的資金,如何處理這些資金的分配就會帶來極大的利益,大家都需要從中分一杯羹,因此討價還價是不可避免的,無非就是我們把價格開高一些,然後多討論上幾回罷了。

只是這種拖延似乎沒什麼必要,今後陸軍想要通過什麼議案,我們的對手也會如法炮製,我們同樣要給出額外的報酬,最終會引發貴族院內部的分裂。」

山縣有朋低頭沉思許久,最終還是開口決定道:「還是先拖延一下,至少在同海軍協商完成之前,議案不能通過,否則海軍這邊就更加難以協商了。帝國的國防方針不能儘快出來,那麼陸軍就會陷入被政府挾制的局面,這將會讓軍部喪失獨立性。」

平田東助一時也不好說什麼了,軍部的獨立性是藩閥政治的根本,一個完全被政府擺布的軍部是無法對政府進行牽制的,這就意味著藩閥政治的消亡。畢竟藩閥政治的本質就是強權,掌握武力的軍人們依託軍部的獨立性對政府進行干預,使政府圍繞著軍部的指揮棒起舞,而他們這些官僚就是通過軍部的支持,才能對抗民黨推選出來的政府,這本就是雙方互相依存的根基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