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二章

第六卷

1908年2月2日,伊藤博文作為特使前往朝鮮漢城,他此行的目的就是將日本政府的對韓決議通知大韓帝國政府,並迫使韓國簽訂日韓協議,將韓國進一步殖民地化。

就在同一天,河原要一作為林信義的仲人將彩禮遞交給了市來家,從而完成了結婚前最重要的納采之禮,正式的婚期將會在半年之後舉行。

其實在維新之前,日本的婚禮是比較簡單的,平民和下級武士只要舉辦喜宴就算完成結婚儀式了。不過甲午戰爭之後,日本認為自己已經成為了文明國家,所以在皇太子的婚禮上弄出了效仿西式婚禮的神前式樣婚禮,婚禮才逐漸隆重了起來。

而林信義和木子也終於找好了安家的地方,兩人在麻布區永坂町購買了一塊土地,並打算在這裡修建一幢西式小樓。麻布雖然位於舊江戶武士宅邸區的南面,但這裡直到明治時期也依然沒怎麼開發,完全是一片鄉村和青山綠水的田園風光,因此地價要比北面的山之手地區和東面的下町地區便宜的多。

林信義選擇麻布,是因為這裡的台地地形,地基基礎要比下町這種堆填起來的地方牢固的多,哪怕地震了也不用過於擔心。加上這裡的原生態環境,江戶時期聞名的火災也很難蔓延到這裡,唯一的缺點就是出行不方便,畢竟江戶的水道路線很少經過這裡。

不過永坂町的風景很好,站在台地上往下望去,低矮的平地上是密密麻麻的平屋頂,猶如溫泉小鎮;從台地上眺望西北,則是成片的森林和山丘,甚至隱約能看到富士山。當然,最重要的一點就是,這裡距離住在赤坂的市來家並不遠,木子想回娘家也是很方便的,木子和養母市來夫人的關係已經和親生母女沒什麼區別了。

林信義把精力放在個人的終身大事之際,被國民所反對的桂太郎內閣終於撐不下去了,2月10日桂太郎首相向宮中遞交了辭職信。2月12日宮中接受了桂太郎的辭職,2月13日宮中發布大命,任命西園寺公望組閣。

14日,伊東祐亨把林信義召入私邸,向其詢問西園寺組閣對於海軍的影響,伊東向林信義告知,「西園寺獲得了伊藤、山縣兩人的支持,山縣過去一直反對政黨組閣,但是這一次卻推薦了西園寺,山縣和伊藤之間是不是做了私下的秘密協議?」

雖然最近把大部分精力放在了定親和找房子等事務上,但林信義還是胸有成竹的對伊東祐亨回覆道:「之前我就說過,隨著日本外部威脅的降低,國民對於藩閥政治會越來越不滿,政黨政治將會成為主流。此次桂太郎內閣的垮台,就說明了平民正試圖在政治上發出自己的聲音,而他們的力量也確實動搖了桂太郎內閣。

山縣侯雖然反感政黨政治,但他作為長州派的領袖卻並不缺乏政治手腕,否則山縣侯也就不能在政治上對伊藤侯進行牽制了。面對政黨政治爆發出來的力量,山縣侯選擇推薦西園寺公望並不奇怪,至於說他和伊藤侯之間是否達成了什麼秘密協定,我認為或者有,但並不重要。」

伊東祐亨瞪大了眼睛看著他反駁道:「伊藤和山縣要是達成妥協,我們根本扛不住,怎麼會不重要?」

林信義搖著頭道:「到了今天,山縣侯和伊藤侯都不能以自己的意志來達成什麼妥協了,因為他們身後的支持者所形成的派系利益要高於他們的個人意志。如果山縣侯和伊藤侯以為他們能夠如從前那樣把個人的意志凌駕於派系的利益之上,那麼他們很快就會遭到派系力量的反噬。

山縣背後的長州閥,現在的主要敵人是我們?還是想要打倒藩閥政治的政黨?伊藤背後的官僚和政黨本身就存在著矛盾,更別提政黨的政治理念是組織完全的政黨內閣,拒絕藩閥對於政治的干涉。所以,西園寺內閣的建立,並不代表山縣派和伊藤派的聯合,而是政治混亂時代的開始。

因為舊的藩閥體制被打破了,而新的政黨政治規則又尚未建立起來,大家將會謀求個人利益的最大化,而難以達成一個統一的利益聯合體。在這種情況下,西園寺內閣應該堅持不了多久,我們應當做好接手下一屆政府組閣的準備,想明白下一屆內閣要干那些要務,以進一步增強我們的力量。」

伊東祐亨沉默良久,終於對著林信義點頭道:「組建基金會的事情,你要抓緊,若是讓伊藤回來的話,搞不好他會察覺到什麼的…」

2月17日,西園寺內閣組建完成,這是政黨和官僚聯合而成的政府,僅僅從內閣名單上去看,本屆內閣似乎完成了大團結,各方有實力者都在政府中佔有一席之地。

但在內閣名單公布之後,新橋各料亭中卻充斥著政友會成員不滿的抱怨。這些人的不滿在於,政友會此次拿下了眾議院144席位,成為了眾議院第一大黨,可是在內閣中卻只佔了兩席,只有原敬和松田正久獲得了大臣職位,其他人壓根就沒分享到勝利成果,這樣的政黨內閣不是掛羊頭賣狗肉嗎?

小川平吉和原嘉道借著這個機會聯絡了政友會內部不滿人士及院內小黨,建立起了以關東地區為基礎的跨黨派議員聯盟,這一聯盟的核心為東京和信州地區的議員,聯盟的政治理念為推動關東地區的經濟建設,建立起以東京地區為龍頭的關東工業經濟體系。

2月18日,在伊藤博文的強勢逼迫下,李完用等人簽署並公布了日韓保護協議,大韓帝國的外交權被徹底剝奪,並同意日本在朝鮮建立統監府,對朝鮮的內政事務進行干涉。

日韓保護協議的簽訂引發了除英國之外的各國對日本的警惕,特別是美國和中國都對日本試圖吞併韓國的行動表示了懷疑。

美國需要的是一個開放的東亞,這有利於美國工業擴大海外市場,也是美國一直以來對中國秉持的門戶開放外交的思想基礎。美國資本支持中日對抗俄國,就是因為俄國表現出了對東亞獨佔的意圖,但是現在日本對於朝鮮的吞併,又表現出了繼俄國之後第二個試圖在東亞實施獨佔企圖的帝國主義,這就不能使美國政府不對日本政府的野心產生懷疑了。

而中國方面,主要是武漢這邊對日本吞併韓國的舉動表達了不滿,認為日本和俄國一樣破壞了戰前的東亞秩序,吞併了朝鮮半島之後的日本,下一個目標是否就是相鄰的中國領土?

北洋和其他勢力,對於日本的行動則處於混亂的立場,北洋系統對於日本還有幾分警惕,擔心日軍會就此留在滿洲不走,但又不希望激怒日方,因為他們還指望日本能支援自己金錢和武器,畢竟北洋現在最大的敵人是國內的武漢勢力。至於其他各方勢力,雖然有對韓國表示同情者,但更多的則是與我無關的立場,他們更關心武漢和北洋誰能決定國內政治。

至於英國人對日本吞併朝鮮半島持默許態度,是因為桂太郎內閣在1907年12月29日和英國政府簽署了第二次英日同盟協議,這一次的協議為期十年,協議的核心內容是:為保衛本國在東亞同印度的領土權利或特殊利益而捲入戰爭時,第二國對於作戰應立即採取一致行動,就是要靖和,也必須事先得同盟國的同意;英國承認日本在朝鮮在政治,軍事,同經濟上有無上的利益。

也就是說,英國用朝鮮半島換取了日本參與協防印度,在海軍內部會議沒有召開之前,這份協議對於日本來說是有利的,畢竟就連海軍自己也不認為受到大英帝國保護的印度大陸會需要日本海軍的保護,相反日本倒是可以利用這份協議對抗美國海軍的壓力。

但是隨著海軍內部會議的召開,第二次英日同盟協議顯然變成了海軍未來發展路線的巨大障礙,海軍內部開始對英日同盟詬病不已,認為山本海相居然沒能阻止外務省簽訂這樣一份有害於海軍的同盟協議,實在是一種失職。

林信義在海軍研究會的刊物上發表了兩個世界的對立一文,由此揭開了對於英日同盟批判的開始。他認為這份同盟協議其實成為了陸軍用海洋換取英國支持自己實施大陸擴張政策的基石,海軍不僅擔負起了保衛印度的責任,還失去了南下的機會。在英日同盟的有效期內,日本海軍艦隊變成了英國皇家海軍的仆佣,失去了自主的海軍發展戰略。

秋山真之發文支持了林信義的看法,佐藤鐵太郎雖然發文為山本海相進行了辯解,但卻也承認了新舊世界對立陣營的格局正在逐漸形成,日本究竟應當站在哪一方,需要做出慎重的抉擇,而不能只顧眼前利益。

林信義、秋山真之、佐藤鐵太郎三人逐漸成為了海軍戰略思想的主要旗手,其他人雖然也有不錯的文章,但是卻沒有三人近乎完整的思想體系。三人中以秋山真之的海軍作戰理論最為成熟,林信義的文章最具有前瞻性,佐藤鐵太郎則位於兩人之後。

由於山本權兵衛的威信下滑,過去一元化的海軍格局被動搖,林信義、秋山真之、佐藤鐵太郎這一系列圍繞兩個世界對抗的文章討論,很快就變成了海軍將官會議用以推動海軍發展的思想理論,而這又進一步動搖了山本權兵衛和海軍省在海軍中的權威。

2月末,在海軍將官會議上,齋藤實拋出了特別晉陞案,即為戰爭中功勛卓著者進行特別晉陞的名單,當其報出晉陞中佐的人名後,突然被東鄉正路打斷質疑道:「這個林信義難道是我們軍令部的林信義?我們報上去的是晉陞少佐吧?」

齋藤實面無表情的回道:「是軍令部的林信義,人事權力歸於海軍省,海軍省有權對各部門的晉陞名單進行調整,人事局認為他晉陞中佐比較合適…」

東鄉正路不滿的打斷道:「哪裡合適了?我認為非常的不合適,他才畢業幾年,一下從中尉跳到中佐,這不是成為眾矢之的了嗎?我認為這不是愛惜年輕人的方式。」

他難道尊重過老人了嗎?這還指望我們愛惜他?齋藤實心中忿忿不平的想著,不過他臉上還是木然的回道:「他現在是一名出色的帝國軍人,不是學校里的稚嫩學員,你不能老是把他當成自己的學生看待,他有這樣的功績,自然就該獲得相應的晉陞,否則誰還願意為國效力?」

河原要一皺起眉頭看了看沉默不語的山本權兵衛,又看了看保持沉默的其他人,思考了一會後還是打斷了東鄉正路和齋藤實的爭論,直接向山本權兵衛說道:「海相,林信義的晉陞是否按照軍令部的申請為好?一下子越過兩級,要是引發了熱議就不好了。他的功績雖然足夠,但並不能拿出來公開,我們何必引起別人對他的關注…」

可我就是想要讓他被山縣和陸軍注意到,山本權兵衛瞧著河原時心裡默默地想著,他也沒有正面回答河原,而是轉頭看向了一旁的東鄉平八郎問道:「東鄉,你覺得少佐和中佐的區別很大嗎?」

在林信義的問題上東鄉平八郎其實並不想和山本權兵衛站在一起,因為林信義實在是太過年輕,年輕也就算了,還在海軍中頗有聲望,這個聲望可是他一篇篇文章積攢起來的,不是依靠家世妝點起來了,這就意味著只要不出什麼意外,那麼海軍未來必然有其一席之地。

這代表著什麼?代表著當林信義上位後,他也能幹山本權兵衛曾經干過的人事革新。山本權兵衛當初把海軍中瞧不起自己的老人轉預備役,難道有誰阻止的了嗎?所以他何苦去招惹林信義,這不是給自己的親密後輩找不痛快么。

不過山本海相非要把他拖進漩渦,他也只能模稜兩可的回道:「其實最困難的還是大尉升少佐,這一關倒是刷下去不少人,少佐升中佐,不過就是熬2年資歷,給或不給,問題都不大。」

山本權兵衛立刻就把話接了回來,「既然問題不大,那就舉手表決好了。我覺得這個晉陞沒什麼問題,我們總不能讓一個中尉規劃海軍的未來吧?這要傳了出去,豈不是讓陸軍笑話我們…」

最終,反對的只有軍令部的兩票,其他人都選擇了贊成。也許這種快速的晉陞對於林信義個人來說不是什麼好事,但大家的心情和山本海相是差不多的,他們都不希望讓林信義繼續躲在暗處放冷箭了,陸軍要報復的話,也該找對人。

林信義於會後聽到消息,也只是一笑了之,他雖然蠻喜歡躲在陸軍看不到的地方計畫些什麼,不過他也清楚這種情況保持不了多久,既然伊藤博文已經察覺到了他在海軍中的小動作,那麼山縣有朋遲早會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因此晉陞快一些把大家的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身上,也未必是壞事。

而這個中佐意味著什麼呢?海兵15期的廣瀨武夫就是在這次戰爭後晉陞大佐的,意味著林信義已經跑到了海兵16期的行列,進入到了少壯派的群體中,不再是初出茅廬的年輕尉官了。讓海軍上層感到意外的是,海軍內部對於林信義的越級晉陞質疑聲並不多,因為林信義在海軍研討會發表的那些文章,令海軍內部把他當成了和秋山真之、佐藤鐵太郎的同期人物,很難想像他其實是海兵32期的。

林信義於2月下旬最為關注的其實還是文化課的人員調整問題,去年文化課剛剛籌備時,大家都不覺得文化和海軍有什麼相關關係,生怕被調入這樣一個冷門機構坐冷板凳,因此人人都對文化課繞道而行。但是隨著文化課的工作展開,加上林信義在大磯會議中確立了海軍的未來路線,文化課又成為了一大批人想要碰運氣的地方。

比如豐田貞次郎年前還寫信給林信義表示,他更熱愛軍艦上的工作不願意坐辦公室,年後卻又給林信義寫信,表示想要追隨在林信義身邊為海軍而奮鬥。許多人開始托關係把人安排進了文化課,比如和宮內有關係的百武源吾,就連秋山真之也把堂弟水野廣德推薦給了林信義,於是原本缺人的文化課很快就滿編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