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一章

第六卷

伊東祐亨、山本權兵衛、河原要一三人的小會足足開了約40分鐘,當三人再次出現在大廣間之後,海軍將官們注意到三人的臉色都平和了不少,顯然這三位終於還是達成了妥協。

當會議恢複後,在諸人的期待下山本權兵衛也不負眾望的宣布了結論:「關於無線電研究所的腐敗案子,海軍省將會建立專案小組進行調查,此外海軍各部門也要對歷年的賬目進行自查,為了避免再度發生這種有損海軍利益和形象的案子,將官會議將會建立各部門年度預決算審核委員會,定期審核各部門的賬目問題。

將官會議作為海軍最高決策會議,應當擔負起更多的責任,為此將官會議也會做出一定調整,要使海軍各部門都有代表參與會議,原則上中央各部應當有8位代表,各鎮守府有6位代表,各艦隊7位代表。

今次會議對海軍未來發展的討論是有益的,軍令部應當就此次會議的討論編製初步方案然後交由將官會議審核…由於今次會議的討論內容事關海軍未來的發展路線,因此各位回去後禁止和他人討論會議內容,哪怕是與會者之間也嚴禁討論…」

山本權兵衛宣布了三人小會的決定之後,也就草草的結束了此次會議。與會的將官們也沒有表示什麼異議,不過大家心裡還是明白的,這次會議上山本-齋藤領導的海軍省官僚可謂是大大的失分了。

海軍省不得不交出了部門預決算審核的權力,山本海相也對將官會議讓出了更多的權力,將官會議這下倒是真正有了幾分海軍最高決策會議的味道。中央各部這下倒是不用對海軍省那麼俯首帖耳,他們終於有了能夠發出自己聲音的渠道,因為過去將官會議的決策最終還是要通過海軍省來實施,否則這種決議就是一紙空文,海軍省不給預算、編製,誰能執行將官會議的決議?

有了預決算審核權的將官會議才真正稱得上是決策機關,考慮到將官會議本身就有對人事任免的審核權,這個海軍最高決策會議,這下終於是名副其實了。而山本海相付出了這麼大的代價,就是把無線電研究所的案子拿回了海軍省處分,這樣總算是保住了海軍省的官僚們。

這種交換對海軍省的官僚來說是鬆了口氣,但是對於艦隊派的少壯將官就難以服氣了,在他們看來,為了一小撮貪污犯放棄了海軍省的一元地位,山本權兵衛確實是老了。

這些少壯派一般不直接和金錢打交道,他們雖然拿到了海軍省發放的各種津貼,但他們一般不會去追究這些津貼到底是合法或是不合法,反正這是常例。軍令部總長追查海軍內部的貪污案,只要是事出有因,那麼他們也不會過於反對。

什麼是因?就是不能只是為了反貪污而反貪污。

軍令部為了爭奪對海軍未來路線的主導權而拋出無線電研究所的腐敗案,這是艦隊少壯派能夠接受的原因,但是作為海軍主流派系的領袖,山本海相怎麼能夠為了保全幾個海軍省的官僚而放棄對海軍未來路線的主導權呢?這讓他們還怎麼支持山本海相。

這種妥協無疑讓艦隊少壯派對於山本海相更加的離心離德了,雖然他們中的大多數人並不想看到海軍內部的公開分裂,但並不代表他們願意接受一個失去權威的派系繼續領導海軍,這顯然是不符合海軍的傳統,只有強者才能帶領海軍前進。

山本權兵衛的妥協,甚至連齋藤實有些理解不了,雖然他承認這種妥協避免了海軍省的一場危機,但是對於他們這一派系的打擊,並不比這場危機的爆發小多少,這個時候總應該先正面對抗一下,等堅持不下去再考慮妥協才對。

只是在回去的馬車上,山本權兵衛並沒有在意他那點小心思,注視著窗外的風景看了許久才嘆息道:「早知有今天,當初就應該聽從西鄉侯的建議,用西鄉這個名字把他框起來才對。」

齋藤實立刻就反應了過來,山本權兵衛在說的是誰,在西鄉從道生病之前,其實有想過讓林信義成為海軍下一代的核心,但他和山本兩人都堅決反對,因為林信義過於年輕且還不是薩摩出身,他們自然不同意培養這樣一位外來的年輕人掌控海軍。

西鄉家族雖然對薩摩閥的影響力極大,可最出色的西鄉隆盛一脈被打成了逆賊,沒辦法再領導薩摩閥,西鄉從道實質上也是藉助了兄長的名望才能得到海軍上下的認同,但即便如此他也沒能統一大久保留下的政界力量,只能和松方正義互相配合而已。

山本權兵衛實際上是想要再次統合分裂的薩摩閥的力量的,畢竟只有把大久保利通和西鄉隆盛的政治遺產合併起來,才算是真正的薩摩閥,也只有統一的薩摩閥才能壓制住長州閥,否則就會出現跛腳的狀況。西鄉從道不肯受命組閣,擔心大久保一系的官僚會阻擊自己也是一大原因。

而想要統合薩摩閥的力量,山本權兵衛認為就要淡化海軍中西鄉家族的影子,雖然他依舊尊敬西鄉從道的家族,但並不希望西鄉隆盛和大久保家族之間的仇恨繼續延續下去。所以西鄉從道試圖收養林信義的想法,遭到山本的極力反對,而當時山本的支持者並不少。

結果就是海軍中少了一個西鄉,但卻多了一位伊東元老,山本權兵衛似乎勝利了,卻又似乎失敗了。從今天這個結果來看,齋藤實覺得他們確實是失敗了。

相比起以平民身份崛起的林信義的傳奇,還不如讓他掛上西鄉的名字成為海軍未來的核心,畢竟西鄉這個名字不僅代表榮譽和權力,同樣也代表著沉重的歷史負擔。林信義不僅僅要背負起和大久保一系的歷史恩怨,也不可能輕易的脫離海軍的視線跑去印度。當然,誰也想不到林信義不僅膽子大,腦子也這麼的好使。

車廂內的空氣頓時沉悶了起來,過了好一會齋藤實才開口說道:「我們是不是讓步太多了些,這樣下去,不僅僅是軍令部,其他機關恐怕都會向海軍省索要權力了吧?」

山本權兵衛收回了瞧著窗外的視線,打量了齋藤一會才說道:「你覺得真的攤牌的話,我們還有勝算?」

齋藤實猶豫了一會後說道:「河原他們總不能真的把海軍內部的問題暴露出去吧?那樣他們就會成為海軍的叛徒了。」

山本權兵衛注視著齋藤好一會,才搖著頭說道:「河原是做好準備的,就算是伊東元老也不可能阻止他,他今天確實是破釜沉舟了。我不會冒這個險,海軍不能毀在我手上。」

齋藤實試圖把希望寄托在河原要一顧全海軍的顏面上,就連山本都覺得這位心腹似乎過於一廂情願了,不過他也明白齋藤實現在的心理,這一貪腐案對齋藤的打擊最為嚴重,這意味著下一任海相的位置和他無緣了,哪怕他出手保住了海軍省,這案子也成為了齋藤實的污點,畢竟他才是主持海軍省日常工作的次官。

就算是過去一元化的海軍,大家也不希望一個有著腐敗名聲的人擔任海軍大臣,更何況現在河原一系的崛起,他們就更加不可能不在貪污案上做文章了,哪怕河原同意海軍省自己處分這件案子,也不妨礙到時河原用這件案子阻擊齋藤登上海軍大臣的寶座。

所以齋藤實才會這麼天真的希望河原一方把鬥爭限制在海軍內部,不要引入外部輿論對海軍內部事務進行施壓。可是他們既然想用權力壓制住貪腐案,那麼河原引入外部輿論也就沒什麼可非議的了,畢竟他們同樣壞了規矩。

齋藤的天真不過是想要保住自己的政治前途,山本雖然感到不滿但也能夠理解,換做他是齋藤現在的位置,恐怕也是要患得患失的。因此他還是耐著性子給齋藤解釋道,「你也不必過於擔憂,河原也不可能待在海軍中不動彈,他所主張的新路線,最終就是為了跳出海軍去組織內閣,等他離開海軍了,也就沒什麼人能夠攔阻你的前途了。」

齋藤實沉吟了片刻也反應了過來,山本權兵衛說的其實不錯,海軍新路線最大的好處其實就是打開了海軍上層的從政通道。如果說過去海軍的最高寶座是海軍大臣,那麼現在在海軍大臣之上又出現了首相的寶座,過去不敢想的權力寶座,現在則成為了海軍繼續上升的通道。

他想明白了之後,忍不住說道:「河原總長真的能夠如伊東元老那樣組閣?陸軍和國會未必會支持吧?伊東元老能夠組閣,是因為有可能要對俄開戰,陸軍和國會才會給我們海軍一個機會。今後,他們還會繼續讓海軍組閣嗎?」

山本權兵衛點了點頭道:「應該是可以的,林信義如果沒有為河原策划過組閣的計畫,那麼河原今天還會破釜沉舟嗎?」

齋藤實啞口無言,確實今天河原這麼不顧一切的勁頭,顯然他所圖謀的利益不小。而就在他沉默下去的時候,山本權兵衛又想起了河原要一給他的交換條件,三人的閉門會議中他原本是想要多堅持一會的,只是河原向他提議:假如大臣能夠接受海軍內部的革新計畫,那麼下一屆海軍組閣的機會到來時,他會全力支持山本大臣。

對於山本權兵衛來說,河原提出了一個讓他難以拒絕的提議,事實上成為首相就是他政治上最高的理想,只不過這個榮譽被伊東祐亨搶了先,而隨著今次海軍路線爭奪上的失敗,山本權兵衛也感覺到了首相官邸距離自己越來越遠了。

雖然他知道河原的建議沒安什麼好心,對方就是想要把他踢出海軍好經營自己的勢力,但是山本權兵衛也清楚這其實是自己最好的結局。雖然他可以阻擋河原一時,但終究抵擋不住更加年輕的東鄉正路和林信義,這就意味著當更多人認同海軍新路線的同時,他這一派系的垮台將更加的徹底。

能夠以組閣的名義離開海軍,至少他還能為自己這一派系保留一定的餘地,不會被河原代表的新派系趕盡殺絕,如果他死活不肯讓出海軍的主導權,那麼接下來的鬥爭只會更加的殘酷,到時他和河原必然有一人會以不名譽的方式退役。

而山本權兵衛更加清楚,這個建議肯定不會是河原提出來的,因為這就是個純粹的軍人,當初連辦公室政治都沒弄明白,所以給趕去了海軍兵學校養老,佔據了優勢地位的河原只會讓他轉入預備役,而不會提出讓他以進入政界的方式離開海軍。

面對隱藏在河原背後的林信義,山本權兵衛現在是真正感覺到了無力,因為他已經被對方逼到了死角,要麼以高升的方式榮退,要麼就會以不名譽的方式退出現役,而大家看到的只是河原和他之間的爭鬥,不會去注意林信義在其中做了什麼,這意味著他甚至都不能直接向林信義出手。

山本權兵衛最終還是默認了和河原交易,在伊東祐亨的見證下,他將逐步的交出海軍的主導權,直到海軍組閣的機會來臨,而河原將會接任他海軍大臣的位置,並在之後推動海軍內部的革新。當然,這個交易他是不會告訴齋藤的,因為這個交易實質上就是他放棄了齋藤實作為海軍接班人的地位換來的。

山本權兵衛最終還是選擇了對自己最有利的道路,而在伊東祐亨的宅邸內,隨著眾人的紛紛離去,伊東祐亨和河原要一又把林信義召了過去,和他講述了山本權兵衛給出的承諾。

伊東祐亨的心情還是比較放鬆的,能夠維持住海軍內部的團結對他來說就是最好的結果,反正山本權兵衛現在已經沒法威脅到自己了。至於河原要一則是有喜有憂,他喜歡的是山本權兵衛向自己服了軟,但他又擔憂對方這是緩兵之計,若是日後山本反悔該怎麼辦。

林信義聽過了三方的協議內容,也沒有多做評價,而是從口袋中掏出了幾頁紙,打開後放到了伊東元老面前說道:「既然山本海相已經妥協,那麼小生以為可以實施下一步計畫了。建立起囊括軍政財教育文化各方力量的利益共同體,為海軍未來路線打下堅實的基礎。」

伊東祐亨拿起面前的紙張看了一眼,方才以略帶疑問的眼神向著林信義問道:「東洋文化藝術基金會?這是做什麼的?」

林信義不慌不忙的解釋道:「過去的長州、薩摩兩閥也還是需要聚集在一起開會倒幕,才能建立起倒幕聯軍和維新政府。所以一個利益集團的形成,至少應該有一個能夠進行公開討論的平台。

長州閥之所以能夠比薩摩閥更具有凝聚力,因為山縣、伊藤都組建過政府,他們能夠毫無顧忌的把長州出身的軍人和官僚召集到一起開會,從而形成決議。但是薩摩閥自從西鄉隆盛和大久保利通去世之後,軍政雙方就失去了共同議事的基礎,一直以來都是雙方的代表人物做個人的交流,因此薩摩閥才會日趨分裂,因為軍政雙方缺乏共識。

海軍想要組織政府就不能不和新聞界、政治界、宮內、財界、實業界打交道,若是每每到了組閣時才去聯絡各方,那麼大家就缺乏共識,可作為軍人又缺少平時和這些勢力的聯繫機會。

因此小生以為,建立一個保護東亞傳統藝術文化的基金會,邀請各方的朋友加入,定期進行溝通,哪怕只是談一談保護藝術文化的事情,也有利於建立起共同的認識。在這個基礎之上,再聯絡有共同利益的人員建立內閣,推動有利於海軍未來的經濟、政治、文化事業,想來是不錯的。」

林信義停頓了一下,看了河原要一一眼後,又補充了一句道:「不管誰代表海軍組織內閣,終究還是要為海軍的利益服務的,那麼他就需要這個基金會的支持,畢竟,一個人是建立不起一個政府的。」

伊東祐亨和河原要一都忍不住點頭認同,伊東祐亨不過是想著藉助這個基金會將會保住自己作為元老的影響力,而河原則想到了另外一層,哪怕山本權兵衛真正跳出海軍成為了內閣首相,也一樣要對這個基金會俯首帖耳,因為這個基金會才代表著和海軍合作的各方勢力,而不是山本權兵衛所組織的內閣。這下河原對於山本權兵衛的擔憂,頓時消散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