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信義和小川平吉的談話隨著小川英次郎、竹內野的到來結束了,四人坐在一起隨意的聊起了天。和其他市井人家不同,他們聊的可不是街頭緋聞,而是社會上的一些新聞,作為長輩的小川平吉則不時的把新聞背後的真實情況進行了點評,這其實就是一種家庭教育,讓下一代人知曉國家究竟是如何運轉的。
明治維新雖然打破了一些等級限制,把權力向著社會的中堅階層轉移了,但是中堅階層同樣有著把權力傳承下去的慾望,只不過他們選擇了看起來更具有欺騙性的考試製度,而不再使用明顯的權力世襲制度罷了。
在普通人看來,你只要努力就能通過學習改變命運,擠入上流社會,這就是最大的公平。但會讀書不等於會做官,連國家是如何運作都搞不懂的書獃子,最終只能搞些技術或底層的辦事員的位置,壓根進入不了這個國家的權力核心。
那些官僚家庭,從小言傳身教,把自己對國家運轉的認識教育給子弟,這種做官的學問是普通家庭難以接觸的。考入東大不過是獲得了做官的資格,而某些人家的子弟從一出生就開始準備如何做官了,雙方之間的差距是一兩場考試能夠彌補得了的么?
藩閥政治為什麼會被所有人反對,因為它不僅損害了普通人的利益,連這些社會中堅階層的利益也一併得罪了,五條誓約可不僅僅是藩閥和天皇之間的約定,同樣也是藩閥和這些社會中堅階層的約定,但現在藩閥試圖重現權力世襲的藩閥政治,自然也就引起了社會中堅階層的不滿。
小川平吉雖然是普通人家出身,但無疑是知識分子中的精英,他已經擠入了掌握這個國家權力和財富的中堅階層中,即便這一次沒有進入伊東內閣,他也會慢慢進入政治界,只不過會走的慢一些而已,因此他對於國家是如何運轉的認識是深入的,讓小川英次郎、竹內野看到了社會真實的一面。
如果是平時的話,小川平吉其實並不想談的這麼深,因為他覺得應當讓年輕人吃點虧,然後再教育才是最深刻的。但是今晚因為和林信義剛剛談過大事,他明顯有些心神不寧,所以也就多說了幾句,於是便給兩個剛畢業的年輕人帶去了極大的震撼,因為新聞的背後實在是太骯髒了。
小川英次郎晚上就有些睡不著了,他考慮了許久還是向邊上的林信義問道:「信義,我覺得自己好像不太能勝任記者這種工作。」
三個年輕人都睡在一個房間,圍著燃燒著炭火的地爐,感受著炭火帶來的熱力,林信義也就懶洋洋的回道:「為什麼?你是怕看到那些黑暗么?」
小川英次郎沉默了片刻,又開口說道:「是有些怕,不過我更怕,看到了卻什麼都做不了,然後連同情心都沒有了。我雖然不希望能夠照亮別人,但至少希望自己不會變成黑暗的一部分。」
林信義沉吟許久後說道:「那就寫作吧,告訴國民什麼才是真實的。比如,明治日本究竟是誰建立的,是民眾?是武士?還是天皇?若是國民連什麼是光明都不清楚,那麼他們就會錯把黑暗當成光明。
我們隔壁的滿清,用文字獄禁錮了自己國民的思想,於是他們就從世界文明的競爭中落伍了。今天,在日本的一些人,也試圖用偽造的歷史禁錮國民的思想,讓國民變成沒有思想的天皇臣民,如果我們不去揭穿這一點,那麼倒幕戰爭和維新政治中倒下的日本人,他們的鮮血遲早都會白流,而日本也將再一次回到武士所統治的黑暗時代,我想這一定不是那些倒幕志士和維新志士所期待的新日本。」
小川英次郎和竹內野都把目光轉向了同一個方向,雖然在微弱的火光中看不清林信義的樣子,但是兩人卻似乎都看到了林信義臉上那種滿不在乎的神情。
對於他們這些年輕的大學生而言,天皇的地位並不是那麼的不可侵犯,畢竟他們所受到的教育是以天皇為機關的明治憲法體系,也就是天皇只是一個用來代表國家的最高統治機構,統治權力屬於國家而非作為代表的天皇。
軍部整天宣揚自己是天皇的軍隊而非國家的軍隊,在這些大學生眼中簡直就是破壞憲法的蠻橫說法,因此大學中就出現了兩種觀點,一種是堅持憲法至上,禁止軍隊打著天皇的名義破壞憲法;另一種則是主張天皇不是軍部的私有物,是國民的天皇,因此軍隊和政府都應當統一在天皇的管制下,不過這樣一來憲法就成了阻擾天皇親政的障礙。
在這種爭論中,天皇實際上並不是什麼不可侵犯的存在,而是雙方用來攻擊和抵擋對方言論的武器和盾牌。不過像林信義這樣直接質疑天皇統治的合法性,兩人還是第一次聽到,這讓他們思想上既感到震動,卻又覺得大有道理。
小川英次郎忍不住就向林信義請教道:「信義,到底什麼樣的新日本,才是倒幕志士和維新志士所期待新日本?」
林信義想了想,就把曾經看過的一本電視劇簡略的講了講,然後總結道:「期待日本通過政治和經濟的變革,睜眼看世界,開啟國民的心智,如同一朵順著傾斜山路冉冉上升的雲彩,這大約就是他們所期待的新日本吧。
我不認為,他們犧牲自己的性命去推翻殘暴幕府的統治,只是為了讓國民在其他民族頭上耀武揚威,表現日本人的野蠻。那樣的話,這個世界只是變成了大號的江戶幕府,完全沒有什麼新意。」
小川英次郎和竹內野都被林信義講的這個故事給迷住了,這個奮發向上的明治時代可比剛剛小川叔父所講的權力運行的真相要有趣多了,他們本能的希望前者才是真正的明治歷史。竹內野忍不住出聲道:「信義,你應該把這個故事寫出來。」
小川英次郎也連連點頭出聲附和,他覺得這個故事不應該被埋沒,「信義,你真不應該去做什麼軍人,如果你去寫作的話,一定會和漱石老師一樣受歡迎的。」
林信義只是哈哈一笑,他知道自己只是借了後世文化的光,真要把這個故事落於紙上,必然會遜色許多,他於是對著小川英次郎說道:「筆墨可以改變人的思想,但是不能對抗暴力。西方有個哲人說過: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
想要改變社會,光憑藉筆墨可不行,這就是倒幕志士和維新志士流血犧牲的意義所在。我們必須要說明他們犧牲的意義所在,同樣還要用武力去保衛他們犧牲換來的成果,這就是我們這代人的使命吧。你要是喜歡這個故事,就把它寫出來吧,而我的任務是確保你寫的故事能夠發表出來…」
第二天一早,竹內野和林信義坐上馬車,在車內他不由說道:「我還以為你進入海軍之後,會把保衛國家放在第一位呢,沒想到你始終沒有變啊。」
林信義看著他認真的說道:「這也是在保衛國家,只不過我想要保衛的是庶民的國家,而不是天皇、藩閥、財閥的國家。一個國家的國民不敢要求國家保衛自己的利益,卻埋怨這個國家對外國人壓迫的不夠,你不覺得這很荒謬嗎?難道日本人的幸福不是建立在自己生活的美好,而是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那樣的日本人和壓迫平民的藩閥和財閥有什麼區別?」
竹內野陷入了沉思,林信義並沒有去催促他做出什麼決定,他轉頭打開了蓋著車窗的棉簾,一股冷冽的空氣頓時衝到了他的臉上,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噴嚏。不過外面的新鮮空氣也讓他精神一振,路旁田野和不遠處山林被白雪覆蓋的景緻,確實很美。
雖然他也到過不少地方,但也依然覺得長野的森林之美是其他地方難以超越的,這種美雖然不夠大氣,但卻相當的精緻,非常適合普通人的生活。也難怪後世的長野到處都是旅遊勝景了,哪怕以現在這種未開發的原生態,也相當的讓人著迷了。
在林信義欣賞著路邊的美景時,竹內野終於打破了沉默說道:「你覺得我應該回長野還是留在東京?留在東京,我覺得自己似乎沒什麼可做的,可回來又不知能做什麼。」
林信義從窗外收回了視線,打量了竹內野一番後說道:「留在東京可以讓你儘快的了解這個國家的權力到底是怎麼運轉的,你要是想當一個官僚的話,自然就該留在東京。
返回長野,你大概就很難走官僚的道路了,不過能夠親眼看看長野的農民是怎麼生活的,至少能讓你知道,這個國家究竟什麼地方需要進行改變。不管你選那條路,我都會支持你。」
竹內野沉默了數秒後問道:「我回長野,應該從什麼地方入手,才能看到農民的真實生活?」
林信義想了想道:「那就去農會吧,現在各地都在籌集農會,不過這些農會良莠不齊。有些是佃農和自耕農抱團,試圖和地主進行對抗;有些則是地主和豪農為了阻止佃農聯合起來搶先組織了農會,並試圖用農會對佃農和自耕農加以控制。
以你的家世,想要進入農會還是很簡單的,就是不知你叔叔答應不答應。不過你要是下定決心了,我可以拜託小川叔父和原前輩,雖然他們現在已經退出公職,可畢竟是當過大臣的人,相信長野地方的地主們還是要給點面子的…」
林信義說是回家過新年,其實還是去姐姐家,畢竟他自己家早就被賣掉了。不過讓他有些驚訝的是,幾年沒回來,姐姐的房子都改建過了,成為了村子裡僅次於地主的大宅。
看到林信義回來,姐夫一家都非常熱情,在招待他的酒席上,林信義總算知道了這個家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變化,因為小川平吉讓人送來了一筆錢,從而讓姐夫家買了地和重建了房子。因為這件事,使得姐姐在阿部家的地位也高了許多,總算是勉強讀完了中學的課程。
面對姐夫一家對於小川家的感恩戴德,並希望自己能夠好好服侍小川家的願望,林信義也只是一笑而已,並沒有說什麼煞風景的話。不過這個新年他也還是過的相當別捏,因為村裡的人看到他時明顯把他當成了老爺而不再是從前的鄰居,姐夫一家也認為他應當把軍服當成日常服飾來穿,這樣才能讓鄉里知道自己家出了一名軍官。
總之,過去還只是淳樸的農民家庭,現在開始顯示出想要成為地主的那種野心了。林信義覺得,自己今後恐怕很難再回來過年了,因為這裡已經失去家的意義了。他在姐夫家也就待了三天,1月4日小川平吉就派了馬車過來接他,要帶他去拜訪一下長野地方的頭面人物。
在林信義於鄉下同地方豪族打交代的時候,外相小村壽太郎終於回到了東京,回到東京的第二天他就和桂太郎討論了《日韓保護協約》的草案,1月12日駐韓公使林權助回到東京向小村壽太郎、桂太郎彙報了朝鮮現狀,並就《日韓保護協約》的草案進行了討論。
會議結束後,桂太郎告訴小村,他現在就擔心伊藤侯會反對草案,若是如此他就沒法說服宮內支持這份草案,小村於是決定親自前往勸說伊藤侯爵支持。
1月16日下午,小村外相前往拜見伊藤博文,並帶去了《日韓保護協約》的草案,面對小村和桂太郎採取的先斬後奏方式,伊藤自然是表示不滿的,事實上他也不贊成在這個時候吞併韓國,因為這有可能會引發國際社會對日本的反感,畢竟日本對俄宣戰名義上就是為了保護朝鮮的獨立。
但是小村外相直言不諱的向伊藤說道:「當前陸軍中充滿了想要擴大戰爭的激進分子,雖然兒玉這個激進派領袖是不在了,但是陸軍中想要保住戰爭勝利果實的人比比皆是,能夠幫助政府壓制住陸軍中激進分子的,其實只有桂首相。
可即便是桂首相想要讓陸軍聽從命令,也至少要給陸軍上下一個過得去的理由。放棄滿洲和濱海等地,尚可以考慮歐美等國的施壓,但如果連朝鮮半島也要放棄,桂首相的命令恐怕就沒有人會遵從了。
侯爺請好好想一想吧,當日陸軍為了製造吞併朝鮮的事端,甚至指使浪人進入宮內殺死了朝鮮王后,這件事讓我國在外交上是多麼的被動?今日我國付出那麼多將士的鮮血,最終卻還是一無所得的話,下官擔心,昔日之事今日未必不會重演。
那樣的話,不但我國在外交上陷入被動,桂首相在陸軍中的聲望也將被重重打擊,那麼今後政府還要依靠誰去節制陸軍呢?帝國政府和軍部之間將會出現重大危機,其危害實不亞於西南戰爭。」
伊藤博文聽明白了小村外相的擔憂,政府下達命令也許是容易的,但是軍部是否從命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一旦造成了前線軍隊的抗命事件,政府和軍部的矛盾就會激化,那麼就如同西南戰爭的西鄉隆盛一般,有的人說不得就要被迫造反了,這顯然是對帝國政治極為有害的。
看到伊藤沉默不語,小村外相又接著說道:「更何況陸軍的請求也不是毫無來由,我國若是不趁著這個機會吞併朝鮮半島,下次還有沒有這樣的機會呢?中國在這次戰爭中的表現確實讓人感到驚訝,不僅僅是戰場上的表現,在外交上中國人也比幾年前圓滑老練了許多,若是讓中國拿到滿洲的控制權,他們還會同意我國吞併朝鮮半島嗎?與其日後和中國起糾紛,倒不如趁著中國人無暇關注朝鮮問題,先造成事實方為上策。」
伊藤終於被動搖了,他收斂了怒氣向小村外相問道:「那麼各國會承認我國吞併朝鮮的立場嗎?」
小村胸有成竹的說道:「美國人希望我們不再支持菲律賓的反叛勢力,以此作為交換,應當可以說服美國對我國在朝鮮問題上的立場。英國需要的是延續日英同盟,而法國則希望我們能夠支持俄國在東方的和平。至於俄國,這一次在美國,下官和維特伯爵已經有過約定,日俄之間應當在東亞劃分勢力範圍,並互相支持對方在勢力範圍內的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