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東祐亨的臉色終於變了,他沒想到讓自己從賓士的瘋馬上下來居然如此簡單。也是,如果真的打算和陸軍撕破臉皮了,這樣的計謀海軍遲早能想得出,只不過今天海軍中真正有這樣膽量的人也就一個半而已,一個是林信義,另一個是山本權兵衛,他自己都不能算在裡面。
只是山本權兵衛對於陸軍的強硬姿態,至少有一半是裝出來的,畢竟想要成為海軍的領頭人,又要維護薩摩閥的利益,山本就不能對陸軍過於軟弱。但林信義對於陸軍是確實沒有任何畏懼,否則也不至於這麼快就能想到讓陸軍代替海軍去背黑鍋的方案。
雖然林信義在西藏、印度的一系列戰績,確實讓伊東對其另眼看待,但他不覺得林信義在回到日本之前就會替他考慮安全下台的問題,很有可能的一個事實就是,對方在考慮海軍未來路線時,為了獲得他對這一路線的支持,才會順手解決他面臨的困局,否則不會三言兩語就帶過了這個問題。
伊東現在算是真正明白當初西鄉從道對於林信義的感受了:一個難以控制的天才,不拉到海軍來,海軍就會倒霉;拉到海軍來,海軍的首腦又會頭疼。因為你永遠都猜不透他的想法,對於別人來說不可逾越的規則,在他眼中和玩具沒啥區別。
若是年輕個十歲,面對這樣的年輕人,他一定會好好磨一磨對方的性子,不過現在么他的想法倒是和當初的西鄉差不多了,屬於自己的時代已經過去了,接下來的世界還是交給年輕人去折騰吧,至少海軍的未來不會變得一眼能看到底。
海軍幕府就算真的成了,其實也和他關係不大,他都這把年紀了,但是按照這個路線走下去,至少現在他可以渡過難關,也不至於失去對於海軍的控制。一個被民眾和軍隊拋棄的元老是不可能再發揮出什麼政治影響力的,黑田清隆正是先例再前。
伊東當然不希望做第二個黑田清隆,因此他很快就轉頭向身邊的河原要一問道:「你覺得信義的主張如何?」
「這還用說?這計謀實在太陰險了,實非英雄所為。」不過這種想法也就在河原腦子裡轉一轉而已,畢竟他已經不再是那個熱血沸騰的吉野艦艦長了,在山本權兵衛的打壓下,他差點就在海軍兵學校養老了。
山本權兵衛上台時,打著能力至上的旗幟對海軍人事做了大手術,一個月內勸退了97位海軍軍官,其中包括8個艦隊司令,而當時海軍一共也就13個艦隊司令,這種大膽的作風甚至嚇住了推動海軍改革的西鄉和山縣。
那個時候的河原還很天真的相信,山本是為了海軍的未來這麼乾的,但是在甲午戰爭之後,山本又啟動了一輪海軍人事變革,這一次河原也被納入了調整的行列,他這才發覺山本實際上搞的不是人事改革而是人事鬥爭,凡是在海軍內部和山本唱反調的人,哪怕是薩摩閥的人也要被其打壓。
假如不是遇到了林信義這位好學生,他估計評上中將後就要被榮退了,那裡還能坐在品川的軍令部大樓內和山本權兵衛唱反調。英雄雖然值得敬仰,不過他不適合在凡間生活啊,河原已經過了相當英雄的年紀了。
於是面對伊東的詢問,河原臉色不變的回道:「海軍的未來需要閣下保全名譽,而海軍的未來又事關日本的未來。我認為信義的主張沒有問題,如果陸軍真的能為國家考慮,他們就不會踏入這個陷阱。所以,這取決於陸軍到底是怎麼想的,而不在於我們是怎麼做的。」
伊東輕嘆了一口氣後說道:「是啊,陸軍真的能為國家考慮,就不會對海軍步步緊逼了,我們也是迫不得已啊。只是,陸軍不為國家著想,海軍還是要顧全陸海軍的團結的,要找一家可靠的報紙,不要讓陸軍事後聯繫到海軍身上啊。」
河原有些發愁,他和新聞界實無多少聯繫,一時都想不起該找誰下這個套了,實際上海軍省次長齋藤實倒是和不少新聞記者交好,但這件事顯然不能交給他去辦。
就在河原遲疑之際,林信義突然出聲道:「其實我倒是有個主意,自由民權主義者雖然被軍部打壓,可是在文化界還是有著舉足輕重的影響力,我建議可以通過他們去操辦此事,那樣海軍就不會和採訪陸軍的報紙發生直接的聯繫,事後也容易推脫。
而我們要做的不過是給他們一個承諾,若是海軍上台必將放開言論管制。如此,則文化界必將傾向于海軍,而主動去攻擊陸軍,這也有利於海軍今後對東京地區的文化施加影響力,這是控制東京市民思想的一個重要手段。」
河原頓時鬆了口氣,為了把這個麻煩徹底丟出去,他下意識的追問道:「那麼我們要如何去同這些自由民權主義者聯繫?還要不露聲色的讓他們為我們做事?」
林信義不假思索的回道:「這次對俄作戰,海軍之戰績不可謂不輝煌,這是東方人第一次在海上打敗了西方列強的艦隊,意義可謂是十分之重大。
東方各國在陸地上和歐洲列強的對抗,還能通過地形和計謀挽回一點面子,但是在海上的對抗中,則是實打實的國力和腦力的比較。因此,對俄海戰的勝利不僅大大的提升了日本的國際地位,也將激勵起東方各殖民地民族對歐洲列強的對抗心理。
因此,我們有必要對這場戰爭做聲勢浩大之宣傳,既為了提升國民的自信心,也要讓亞洲各國知道,黃種人的志氣和智力並不遜色於白種人,如此日本在世界上就不會是一個孤立的有色人種列強,而是被有色人種所支持的獨立國家的先行者。
所以,海軍需要大力宣傳這場勝利,不僅僅只是報道幾篇新聞,還要通過文學、戲劇、電影等各種渠道去宣傳這場勝利的意義所在。而要做到這一點,海軍就需要設立一個專門的機構來負責宣傳工作。
當然這一機構的設立,也將推動海軍未來路線在海軍內部的宣傳,統一海軍上下的認識,從而讓他們自覺的去擁護海軍對日本的領導。而這也是海軍幕府化的第一步,先取得對文化界的領導權。
在和文化界聯繫對海軍宣傳的過程中,我們也就可以輕易的挑選出,適合於採訪陸軍的報紙和記者了。」
看到伊東和河原默不作聲,林信義又自告奮勇道:「我很樂意在這一新部門工作,也正好學習下如何同文化界打交道。我以前的理想可是東大文學系,我覺得其他人未必有我適合負責這一工作。」
聽到這話,河原忍不住提醒道:「其實軍令部有不少重要的位置更適合你,這事也未必需要你來負責。」
林信義平靜的說道:「海軍或者有許多更重要的工作,可我的性子比較散漫,和這些工作看起來都不大相合,我覺得搞搞文化之類的工作,做起來更愜意一些。」
河原還想再勸一勸,不過伊東出聲打斷了他,「你真的打算負責起這個新部門?那你想要什麼支持?」
林信義思考了一會就說道:「政策、編製、人員、預算和辦公場所,只要有了這些支持,那麼我就能夠開始工作了。」
伊東沉思了數息後又問道:「你想要什麼樣的政策?」
林信義只是考慮了一會就答道:「文化宣傳本就沒有一定之規,所以我希望海軍高層不要做太過具體的干涉,只要我的工作在規定的海軍總路線之內,那麼海軍高層就不能以個人的感受為由施以權力之干預,畢竟對於海軍的宣傳是為海軍整體服務的,不是為某個個人服務的。」
伊東和河原都以為林信義指的是山本權兵衛,伊東略一思考就對著河原問道:「這周末山本是不是要召開將官會議,就戰後海軍的發展方向提出討論?」
河原點了點頭道:「是,據說是齋藤次官提出的,他認為本次作戰中海軍功績已經壓倒了陸軍,因此要藉助海戰大勝向陸軍施壓,迫使陸軍承認海主陸從之實質。不過具體如何向陸軍施壓,齋藤倒是沒說,大概是想要放到會上再講吧。」
其實河原心裡隱約還是有數的,這次海軍省未必只是想要向陸軍施壓,搞不好還想奪回對軍令部的控制權。
由於西南戰爭,海軍一度從屬於陸軍,這使得海軍內部的權力結構沒有如陸軍那樣進行明確的析權。雖然海軍恢複獨立後同樣設置了海軍省、教育本部和軍令部三中央機關,但實際上後兩者的權責並不明確,幾乎所有下級單位都是向海軍省或海軍大臣負責,教育本部和軍令部並沒有拿到單獨的部門管轄權。
教育本部就不說了,連下面那些學校都是直屬海軍大臣或被鎮守府所管轄,教育本部只能對教學內容進行審核或計畫,就連戰時代表天皇的軍令部,平日里也只能做做計畫,壓根管不到具體的部門。
平時,各鎮守府和艦隊向海軍大臣負責。戰時,近海防禦和艦艇岸上基地全歸各鎮守府負責,而鎮守府又直接向天皇負責;至於海軍對外作戰資源,所有武裝力量都歸聯合艦隊管理,聯合艦隊司令長官等同於海上的海相,於是軍令部總長在戰時反而陷入無事可做的困境了。
戰前軍令部試圖獨立於海軍省之外,山本權兵衛是沒法阻止,但是這場戰爭卻塑造了一個海軍英雄-聯合艦隊司令長官東鄉平八郎。
東鄉正是山本權兵衛所推薦上位的。戰爭結束,聯合艦隊解散,那麼東鄉平八郎總不能去鎮守府養老吧?海軍省、軍令部,總要挪出一個位置給他,這就是河原願意支持海軍新路線的原因,總不能眼睜睜的看著山本和齋藤聯合東鄉把自己趕下台吧。
伊東於是說道:「我看,這次將官會議還是放在品川召開吧,既然是討論戰後的海軍發展問題,那麼還是低調些比較好,畢竟現在戰爭還沒有結束,惹得其他人把注意力集中到海軍身上,未必是什麼好事。至於設立專門的機關負責文化宣傳一案,我覺得信義的建議還是很有道理的,到時也在會上提一提吧。」
河原點頭應是,伊東又轉過頭來對著林信義說道:「你想負責文化宣傳方面的工作,那就試一試,如果覺得不適合了就早點提出來,反正你還年輕,還是有機會重新選擇的。這兩天就別亂跑了,周末你也參加會議吧。」
林信義這才有些驚訝的看著伊東說道:「將官會議我參加不合適吧?河原總長完全可以單獨的提出新路線方案的。」
伊東卻看著他道:「可調查報告是你寫的,你不出面接受各位將官的質詢,這份報告就沒有說服力啊。」
河原也贊成伊東的看法,雖然林信義的官階確實夠不上參加將官會議的資格,但是作為這份調查報告的親歷者,他的在場將增加報告的說服力。畢竟海軍中還沒有那位的戰績能夠超過林信義的,也就東鄉平八郎勉強有這個資格,可東鄉平八郎身後站著一整個日本的舉國支持,而林信義在印度則完全依賴了自身的才能。
參加將官會議的海軍議員們除了資歷外,就拿不出什麼實績來質疑林信義,哪怕山本海相也不成,而東鄉又不可能丟下聯合艦隊跑回國來參加會議,這就意味著代表軍令部與會的林信義,實質上就是戰績最輝煌者,軍令部的話語權一下就擴大了。
林信義不想參加將官會議,倒不是覺得自己不夠資格,而是不想再重複一遍說辭。在說服了河原總長和伊東元老後,海軍新路線的通過幾乎不會有什麼大問題了,哪怕海軍大臣在將官會議上擁有較大的話語權,畢竟許多議員是海軍大臣直接指名的,但山本和這些海軍議員也不能違背整個海軍的意志。
不過既然伊東和河原這樣強調,他也就點頭接受了。這次返回日本,他也沒打算一直躲在幕後,遲早都會暴露在陽光下的,畢竟想要建立對大東京地區的掌控,可不是躲在誰的身後就能辦成的,哪怕伊東祐亨真的成了幕府將軍,也不代表可以被他隨意的操縱,終究他還是要站出來爭奪對各種資源的支配權力,從而迫使眾人承認自己擁有這樣的權力。
伊東離開西鄉家時,夕陽已經落在了代官山上,站在馬車前的他瞧了一眼站在院子里恭送自己的林信義,忍不住對著和自己一起離開的河原說道:「西鄉侯把信義拉進海軍真是明智,若是讓他落在伊藤侯手中,我們和陸軍加在一起,估計都不夠這兩個人玩的。」
河原要一張了張嘴,都不知這話該從何接起了,不過他想一想這場面也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忍不住吐槽道:「沒有原則的伊藤加上不按常理出牌的信義,估計山縣和西鄉都會選擇直接掀桌子吧…」
陪著林信義站在一起的東鄉正路雖然很好奇,這一下午三人到底談了什麼,反正伊東元老離開時頗有如釋重負的感覺,但他還是忍住了沒向林信義問個究竟,既然伊東不想讓他旁聽,他強要知道只會引起伊東的猜忌,於是看到伊東乘坐的馬車離開後,他便對林信義問道:「那麼你是回古川橋,還是在這裡呆到周末,到時我過來接你去開會。」
林信義收回瞭望向大門處的視線,對著東鄉說道:「西鄉家和古川橋出門都不方便,我這兩天打算去拜訪一下東京的故舊親朋,就自己找地方住好了。不過老師,我既然填寫了這幾年的經歷,是不是工資也可以補發了?」
東鄉狐疑的看了他一眼後問道:「你該不會是想拿錢去新橋鬼混吧?就算想,也等過了這個周末再說,河原總長剛剛還跟我強調,決不能讓你亂跑,你安心靜養幾天不好嗎?」
林信義不得不為自己辯解道:「我啥時候出去鬼混過?」不過看著對方不以為然的眼神,再想想自己被騙去海軍兵學校的歷史,他於是又改口說道:「其實我是有事要做,具體原因過了周末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