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三章

第六卷

「…由以上這些事例可見,西藏高原實為一陸上孤島之地形,所以在喜馬拉雅山脈和中國西南橫斷山脈的保護下,該區域內保留了大量的原生部落,達賴及班、禪的統治只及於拉薩河谷及日喀則盆地,再遠一些的山區甚至連藏人都難以進入,他們把那裡生活的部族視為野蠻人。

經過從中國四川到西藏再到印度大陸的陸上考察,我認為所謂文明應當是人類社會維持自身生存的各種實踐活動,而文化則是為了延續並擴張自身文明的社會共同意識。

所以,最初的人類社會為了生存必然會出現狩獵文明和採集文明,與之相適應的文化就是部落文化,部落之外皆為獵物和敵人,因為這種原生文明幾乎沒有多餘的糧食積蓄,自然也就沒有交換的意識。

但是隨著農業文明的出現,糧食的積蓄,部落之間也就有了交換有無得需要,於是商業文明也就出現了。伴隨農業文明和商業文明出現的文化就是私有制和等級制。

商業文明的擴張又帶動了手工業的發展,最終誕生了工業文明,於是民族主義和國家主義的文化也就誕生了。由此可見,文明實無高下之分,一切文明都是為了人類社會的自我存續而出現的實踐活動,在生存面前既無貴賤,也無善惡。

但是文化是依附於文明而誕生的,當文明形態開始轉化,而文化卻不能自我革新,那麼就成為了文明的絆腳石,所以文化是有著先進和落後之區分的。故,歐洲文化看待非洲、美洲和亞洲的文化時,必然是居高臨下的,而中國內地看待西藏等邊遠地區的文化時同樣覺得是野蠻和愚昧的,這種對他者文化的否定,實質上是以是否符合自身文明的需要而進行判斷的,並不是站在所謂的虛空之上的公允判斷。

雖然從人類學的角度來講,這種道德審判其實很可笑,就如中國內地民眾嘲笑西藏人的文化那樣,歐洲人也在嘲笑著中國人的文化,但實際上他們只是處在了人類社會不同生產力的階段,並不代表他們的文化是真正至高無上的,當生產力進一步發展,那麼今天歐洲人的文化看起來也是可笑的。

不過反過來,當人類社會想要提高自己的生產力進入到新的文明形態中去時,必然要對自身的文化進行改造,從而使之符合新的文明形態。這就是為什麼中國和我國幾乎同時向歐洲文明學習,但是中國卻失敗了,而我國卻獲得了成功,因為明治維新對於舊日本文化的改造,比中國的洋務運動更為徹底,中國人試圖用農業時代的文化去駕馭工業文明,最終證明是不可行的…」

伊東和坐在邊上的河原雖然聽的很有意思,從這種角度去比較東西方的文明和文化,是他們過去沒有想到的,這可比伊藤等人主張的憲法代表著先進的歐洲文明,只要立憲就能讓日本進入先進文明國家的說辭要令人耳目一新了。

只是兩人就是沒有聽明白,林信義講的這些文明和文化之間的相互關聯,和海軍的未來和日本的未來,究竟要如何聯繫起來。

不過兩人的疑惑很快就被解開了,林信義終於說到了結論,「…軍隊是農業文明的產物,但近代海軍則是工業文明的產物,在沒有蒸汽機之前,所謂的海軍只是在船上作戰的陸軍而已。

所以,海軍天生就適應於工業文明的需要,這也是歐美工業國都有一隻強大海軍的原因。但是陸軍則需要經過完整的改造才能適應於工業文明,這就是東方軍隊難以和西方軍隊抗衡的原因,因為農業文明所創造的軍隊無法和工業文明武裝起來的軍隊對抗。

於是我們就能得出一個較為明確的結論,日本需要的不是什麼海主陸從的國策,而是需要對自身文化進行更徹底的改造,使之能適應工業文明的需要。那麼誰能領導日本進行這樣的改造?是陸軍嗎?是華族嗎?是財閥嗎?不,他們或多或少都殘留了農業文明的傳統,只有海軍是全新的工業文明的結晶,因此日本需要的是一個新幕府-由海軍主導的幕府。這就是日本的美好未來,也是海軍為之奮鬥的未來。」

河原有些失色,他也是第一次聽到海軍幕府的說法,原來昨天林信義和他的對話還是有所保留的,這可真是…好吧,他確實下不了這樣的決心,海軍幕府,這可是要把陸軍和文官集團一併得罪了,就算天皇也不能忍受吧。

河原下意識的偷偷瞧了一眼伊東的臉色,卻發覺對方臉上並沒有什麼驚容,只是看起來有些糾結。伊東祐亨沉默了許久,終於長嘆了一聲道:「你這是往我身下又添了一把火啊。你覺得陸軍能接受一個海軍幕府,嗎?」

林信義不慌不忙的說道:「這就是我認為閣下的前途和海軍的前途是一體的,若是不能把陸軍打垮,海軍就沒有未來,日本的未來也將不復存在,我認為這就是日本當前最大的大局。我們不需要陸軍接受,我們只要讓陸軍無力反抗這個結果。」

伊東還在沉思,這邊河原已經迫不及待的問道:「讓陸軍無力反抗?這要如何做得到。不管怎麼說,陸軍現在都比我們要強勢一些吧。」

林信義先瞧了一眼伊東的神情,方才開口說道:「是的,陸軍當前確實比海軍更強勢,哪怕我們取得了對俄海戰的大勝,也一樣動搖不了在地方上有著深厚根基的陸軍。

一艘主力艦的造價大約可以武裝一個陸軍師團,主力艦能承載的艦員還不到千人,相當於一個陸軍師團的步兵大隊,而一個師團至少有12個步兵大隊,這就意味著陸海軍使用相同的軍費,陸軍能養活的人數至少是海軍的15-20倍。

人是一切社會關係的總和,所以陸軍的規模越大,陸軍對於這個國家的影響力就越深刻。相比較而言,陸軍更喜歡用頭腦簡單的農村兵,而海軍則至少要小學畢業,城市兵員對於海軍來說其實更適合一些,因為海軍需要的是操作機器的專家。

雙方對於傷亡的忍耐力也是不同的,陸軍損失一個師團,三個月內就能再組建一個師團,但是海軍損失一條主力艦,三年都補不回來。因此,對於一個工業國來說,海軍平時規模較大,陸軍平時規模較小才是合乎邏輯的。

但是因為陸主海從的政策,實際上我們現在只能保持陸海軍軍費的平等,於是相同軍費下陸軍就獲得了更大的規模和更高的社會影響力,一個海軍家屬顯然是沒法對抗十五個陸軍家屬的社會影響力的。

因此想要瓦解陸軍的勢力,第一就是限制軍備,將陸海軍壓縮在一個較小的規模,使陸軍無法通過陸軍家屬去擴大民眾對自身的支持;第二是推動工業化和城鎮化,擴大海軍兵員的合格基數,建立起海軍和民間的軍民轉化渠道,將海軍的力量保存在民間,當有需要時我們可以迅速提升海軍實力;第三是改造日本鄉村的大家族文化,使之變成符合工業文明的小家庭,這樣一來陸軍就沒法通過鄉村的大家族去控制農村。而我們則可以通過民主思想的宣傳,使城市市民警惕陸軍的專制主義。」

河原忍不住打斷道:「限制軍備?這不是連我們自己也受損失了嗎?」

林信義對著他點了點頭道:「是,限制軍備就是為了限制軍部的力量,海軍當然也會遭到損失。但海軍的損失可以通過幕府的建立去獲得補償。假如我們掌握了整個日本的前進方向,海軍的規模大小還是一個問題嗎?」

伊東祐亨終於出聲問道:「怎麼建立幕府?」

林信義胸有成竹的說道:「其實建立幕府並不難,德川家康已經為我們建立了一個成功的範例,我們還可以再借鑒一下大英帝國的發展。用一句話來說明,那就是:發展中央,削弱地方。」

略停了數秒,看著伊東和河原都注視著自己等待下文,林信義才繼續說道:「大英帝國之所以能夠建立起海軍領導國家的體制,而法國卻不能,一方面在於英國是個島國,海軍是國家安全的必需品;另一方面則在於英國的自耕農被資產階級和新貴族聯合消滅了,而法國的自耕農卻得到了拿破崙法典的保護。

所以,關鍵在於消滅自耕農為主體的小農經濟,如何去消滅小農經濟,發展工業城市是最有效的辦法。海軍想要主導國家的前進方向,就得控制住工業城市。

倫敦人口據說有650萬之多,而英倫三島的總人口不過4000萬出頭,日本列島的總人口約4400萬,但東京人口不到200萬。如果東京人口能夠提高到現在的三到四倍,然後輔以相應的工業設施,那麼只要我們控制住了東京地區,也就有了壓制地方的實力,對於日本控制權力的爭奪,最終就變成了對東京控制權力的爭奪。

所以,海軍應當主導對大東京區的基礎設施和經濟發展的建設,通過對大東京的工業、經濟、政治的控制,去掌握日本的政治和經濟,從而領導日本前進。而想要做到這一點,光有穿著軍裝的軍人,和只會打仗的軍人是不夠的,我們需要培養不|穿軍裝的軍人,和理解經濟如何運轉的軍人,最終拉攏政治家為日本的發展保駕護航,於是,海軍幕府也就完成了。」

對於這一部分的一些內容,河原倒是在昨天就聽過了,這也是他被林信義說服的原因,按照這條路線前進,海軍的未來如何他不是很確定,但他確定一點,就是他得到海軍的支持執行這條路線的話,必是下一任內閣首相無疑了。

當然,他倒是沒想過林信義的膽量比他想的要大多了,在海軍未來路線之上居然還有一個海軍幕府的理想,不過在補充了這一點後,整個計畫反而看起來更加的完整了,昨天他還覺得有些不協調的地方,現在都消失了。

只是,這條路線完全沒有給陸軍留什麼餘地,或者說對陸軍充滿了惡意,這是一條以陸海軍完全決裂為目標的海軍發展路線。河原忍不住就瞧向了伊東,想要知道這位海軍元老究竟是怎麼看待這個海軍幕府的理念的。

伊東確實挺猶豫的,他其實真沒想和陸軍搞這種你死我活的鬥爭,雖然陸海軍之間有著不少矛盾,但是這種矛盾其實多少遺傳自薩摩閥和長州閥之間的世仇,不僅僅在於江戶時代遺留的兩藩對抗,也在於倒幕初期薩摩閥站在幕府這邊對長州閥的鎮壓,同樣的薩摩閥對長州閥蓋過自己也感到耿耿於懷,因為倒幕首功在於薩摩而非長州,但是維新開始後薩摩閥卻首先被長州閥新貴給打壓了。

陸海軍之間的現實矛盾,其實還比不上軍部和政府、民黨之間的矛盾。這也是西鄉從道推薦伊東成為海軍元老時,山縣沒有阻擾的原因,因為山縣還是想要保證陸海軍之間的團結的,軍部真正的對手,是整天想要削減軍備的民黨和政府啊。

但是這場遠東戰爭打破了陸海軍之間保持的那點默契,過去陸海軍認為可以平分軍費的想法,在這場戰爭中已經被證實不可行,以日本的國力,陸海軍只能偏重一側。試圖走陸海雙強的道路,結果就是海軍只能守衛近海,而陸軍不能單獨擊敗一個真正的陸上大國,不依賴於決戰的話,日本海軍實際上並不能取得這麼好看的勝果。

這場戰爭雖然還沒有完全降下帷幕,但是陸海軍都已經察覺到了自己的不足,雙方高層其實都清楚,試圖和政府要求提高軍費其實已經很難了,畢竟平時的軍費已經佔到了政府財政開支的三成,再提高的話國家就沒法維持下去了。因此,陸海軍必須要有一方做出讓步,從而保證其中一方的軍費開支。

林信義不過是把海軍面前遮掩的這塊窗戶紙給捅破了而已,即便沒有他也會有其他海軍將領提出這個問題,當然他們不會如林信義這麼直接,也不會拿出這麼完備的方案。假如伊東不是處於現在這個進退兩難的位置,他肯定會拖一拖,把問題移交給更有智慧的後人去解決,不能讓炸彈在自己手中爆炸,這是為官者的金科玉律。

但是現在么,思考了半天的伊東祐亨覺得,假如這顆炸彈爆炸能夠掩護自己安然退下,那麼倒也不是不可以引爆。他於是便開口問道:「你剛剛說的都是今後對陸軍的削弱辦法,那麼現在的辦法呢?」

林信義自然是明白伊東問的是什麼,他若無其事的撇了一眼邊上的河原總長,思考了一下還是坦率的說道:「西南戰爭之後,山縣元老整合了長州派和陸軍內部的體系,陸軍現在可謂是山縣一人之軍隊,其人過於強勢,以至於身為長州派二代核心的桂太郎也變成了山縣之分身,其對外之言行未嘗有和山縣相背之處,由此可知長州派二代中無人矣,若是桂太郎倒下,則長州派就會因為接班人問題陷入自亂。

因此我們當前的對手不是陸軍的靈魂人物山縣或大山,而是循規蹈矩的桂太郎,只要桂太郎倒下,長州派就無法安然青老接替,陸軍內部就會出現新的勢力,這就是我們分化瓦解陸軍的機會。

而要使桂太郎倒下,那麼最好的辦法莫過於讓其接任首相一職,代替閣下去簽署遠東和平協議。這份協議必使其身敗名裂,再難以得到陸軍上下的支持,我們都無需太過出力。」

伊東眼睛終於亮了,他再次追問道:「那麼如何讓桂太郎接任首相一職呢?」

林信義道:「桂太郎缺乏應變之才,只會跟著山縣指明的方向前進。山縣最為忌憚的無非有二,一曰縮減軍備,二曰自由民權思想。我們只要找報紙去採訪桂太郎,就這兩個思路設計一下問答,桂太郎必持反對意見。

之後報紙先不刊登對桂太郎的採訪,閣下請求召開御前元老、重臣會議,以結束戰爭安撫百姓為名義,以縮減軍備和放鬆對社會輿論之壓制,來換取民眾接受和平協議的簽署,山縣或者會反對,但伊藤等元老則必定贊成,只要閣下在元老會議上取得支持,就以政府的名義向輿論公開自己的主張。

此時再刊登對桂太郎的採訪問答,則桂太郎對縮減軍備、對自由民權思想的批評,就會被誤認為是對政府,對閣下的批評。假如此種批評言論引發了社會之動蕩,閣下自然可以以被陸軍背刺為由,向天皇辭去首相一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