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力山面對面前氣的失去儀態的袁世凱,突然覺得此人也不過如此,到底只是一個習文不成而轉向武事的世家子,不及李鴻章遠矣,若是李鴻章面對這一局勢,恐怕是不會如此失態的,不過他更懷疑李鴻章是否會露出這樣大的破綻給他們下手。
此次南京事變的根源還是在於袁世凱過於看重集中權力了,恨不得把所有地方諸侯都換上北洋出身之人,這就使得地方勢力不願過於親近袁世凱,武漢的政治主張雖然得罪了各地的士紳階層,但袁世凱領導的北洋團體吃相也委實難看了些。
湘系從中立轉向武漢,就是覺得反正都保不住自己的地盤了,倒不如乾脆投向實力更強一些的武漢這邊,畢竟武漢只是要重新分配土地,而不是如北洋那樣巧取豪奪。
雖然湘系現在是衰落了,但是憑藉著過去幾十年的積累,土地對於湘系各家來說其實只是一個退路,大家其實都已經開始投資於實業了,各家子弟也幾乎都被送出國去學習西學去了,實在不是過去的鄉下土財主了。
因此,對於交出土地雖然感到不滿,但如果能夠在新時代中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那麼許多人還是能夠勉強接受的。而武漢把工業化放在了第一位,這就給了湘系一個融入的機會,畢竟許多湘系子弟現在都轉向了西學。
但是對於北洋集團來說,雙方的權力重疊區域實在是太高了,北洋雖然也發展一些工業,但主要還是為了賺錢和增強北洋的軍事實力,許多北洋將領的樸素思想就是在外地搜刮一筆,然後回家鄉置產當大地主。
北洋上下的這種作風,對於地方士紳和湘系來說都是難以忍受的,一方面他們吃不消北洋的盤剝,另一方面湘系實在不想被趕回去當地主,他們已經習慣了城市裡的文明生活,更何況現在湖南在勞工黨的控制下,他們回去也當不了地主。如此,直接投向武漢反而成了最優的選擇。
過去秦力山對於這位在朝鮮創下了傳奇經歷的書生還是相當欽佩的,他認為袁世凱在朝鮮的失敗不是個人的失敗,而是淮系的失敗。不過他現在覺得,這位宮保大人個人的缺陷實在是太明顯了,私心太重。
勞工黨內雖然也有爭權奪利,但幾乎都是為了部門利益而爭取,那種試圖搞個人小圈子的人,不僅被黨內看不起,也會被批判和邊緣化。因為這種個人小圈子的出現就是對社會主義政黨理念的背叛,當黨內都是這種個人小圈子,那麼勞工黨也就成為了新的官僚集團了。
正因為黨內有這樣普遍的共識,因此袁世凱在北洋團體內搞的那些個權謀手段,在秦力山看來實在是無聊的很,作為北洋團體的領頭人,袁世凱不想著為整個團體樹立一個前進方向,反而大搞個人小圈子,上樑不正,下樑又怎麼正的了?
哪怕袁世凱的政治手腕玩弄的再好,對於勞工黨來說也是在耍猴戲,因為勞工黨可不會被這種毫無意義的權力傾軋給迷惑。比如現在勞工黨都已經聲明要終結滿清王朝了,袁世凱卻還在指責勞工黨是在玩弄權術,是對北洋的背叛,頗有以大義責難武漢的意思。
秦力山忍耐了半天,終於還是失禮的打斷了對方說道:「袁主席說了那麼多,不如也讓我說上兩句可好?」
袁世凱楞了一下,便住口點了點頭,不過依然拉著臉色,顯然他的怒氣並沒有完全發泄出去。只是秦力山並不理會袁世凱的心情,他只是乾脆的說道:「在下並不認同袁主席所謂,我們背叛了北洋一說,首先本黨和北洋的合作是對抗外敵的入侵,並不包括維持滿清王朝的延續,本黨始終主張是要在國內搞土地改革,以使耕者有其田的。
其次,如果本黨真的想要對付北洋的話,那麼就該以維護帝制的名義清除君側之奸了。但是我們沒有這麼做,而是主張終結滿清的統治,號召各族人民、各省民眾派出代表商討建立新中國,這難道是單單針對了北洋一家嗎?
最後,袁主席現在確實是國務會議的主席,但這個主席的任命來自於滿清王朝,我不認為這個身份能夠對武漢上下產生什麼影響力。再說了,袁主席難不成真的打算要打著滿清的旗幟和我們敵對嗎?我覺得這可不是什麼好的選擇,袁主席可還記得吳三桂是怎麼身敗名裂的嗎?」
袁世凱聽的胸口一悶,他當然聽出了對方的言外之意,吳三桂替滿人賣命親手絞死了大明最後一個皇帝,這使得日後康熙削藩時,天下幾乎沒什麼人願意響應他起兵,因為他的名聲實在太壞了。
一旁站著的趙秉鈞看到袁世凱臉色越發難看,忍不住就替主子抱起了不平道:「秦代表這話未免太刻薄了,宮保大人豈是吳三桂這等三姓家奴可比的。公道自在人心,你們不要把天下人當傻子,你們逼迫的是滿人嗎?你們現在逼迫的不就是宮保和我們北洋嗎?」
秦力山瞧了一眼趙秉鈞,又轉過頭來看著袁世凱說道:「趙先生說的不錯,公道自在人心,那麼袁主席不妨看看這天下人究竟是向我,還是向著滿清。我想聽的也聽過了,想說的也說完了,接下來就看袁主席的決斷了…」
袁世凱眼睜睜的看著秦力山就此告辭離去,終究沒有再出聲挽留。和秦力山的這場交談已經透露給他不少信息了,那就是這一次武漢不是虛張聲勢,而是堅決的要結束滿清王朝了,所謂等待北洋的決斷,這是圖窮匕見的威嚇了,武漢並不介意動用武力結束滿清。
袁世凱沒法做出強硬的表態,因為北洋沒有做好和武漢開戰的準備,雖然武漢為這場戰爭投入的資源遠比北洋多的多,可武漢的戰爭潛力還沒有看到盡頭,甚至都還能替北洋補充武器彈藥,可北洋已經是難以繼續下去了,畢竟北洋沒有搞土地改革,自然也就沒法整頓地方上的稅務,再加上抵押給列強的鹽稅、關稅,北洋甚至都不能掌握住自己地盤上的稅務體系,完全是靠著借貸在打仗。
反觀武漢那邊,雖然其所推行的土地改革激起了士紳階層的不滿,但是在完成了土地改革的區域,大的地主幾乎都消失了,武漢不僅重建了鄉村的基層組織,也重建了一整套稅務和流通體系,於是原本被地主所吞噬掉的那部分農業盈餘,現在完全落入了武漢的國庫內,這就使得武漢的動員能力每天都在上升。
袁世凱非常的羨慕武漢在財政上做出的改革,如果北洋的地盤上也能實施這些改革的話,那麼北洋軍的規模立刻就能翻上一倍,他也不至於為了軍費的缺口而整天拆東牆補西牆了。
只是羨慕歸羨慕,他知道自己是沒法學習武漢進行改革的,因為北洋團體內部就會先鬧將起來,畢竟這些改革措施就是從他們口袋裡掏錢,大家擁護他當領頭的,可不是為了這個。
其次他手中也沒有那麼多清廉的官員,畢竟武漢把整個鄉村的既得利益階層清理了一遍,即便再任命幾個地主士紳家庭的子弟,這些人也失去了家族的庇護,不敢搞什麼幺蛾子,可北洋的地盤上到處都是這些鄉紳盤根錯節的關係,誰到地方上去也不敢得罪這麼多人啊,就算有這樣的愣頭青,袁世凱也不敢用。
天下第一清官海瑞,一輩子也就做了兩三件事,大多數時候都被掛起來投閑置散了,是皇帝不知道他的名聲和能力嗎?不,是因為海瑞搞的那些改革已經威脅到了皇權的統治,甚至連同為改革派的張居正都忍受不了他,所以海瑞只能空有清官之名,卻難以實施自己的政治抱負。
而大明朝的士紳地主連張居正這樣的溫和改革派都忍受不了,在其死後對其家人進行了羞辱迫害,袁世凱自覺自己的聲望還不及張居正呢,而他的身份更不及張居正那麼的名正言順,自然就更加不敢輕易去觸動士紳地主們的利益了。
就目前的國內局勢來說,袁世凱認為想要擊敗武漢光憑北洋自身的力量是肯定不夠的,必須要在列強的傾力支持下,他們才有機會擊敗武漢。但是,現在的北洋還沒有和列強達成一致,英國、法國、日本雖然在口頭上支持他,但是他們支持北洋的力度遠不及德國對武漢的支持,袁世凱當然不會覺得這是和武漢開戰的時機,他反而擔心武漢會藉機向北洋動武。
在袁世凱反覆思量的時候,秦力山也回到了自己的住所,一位訪客不意外的等候在了這裡。他看到對方後倒是很客氣的行禮問候道:「卓如先生今日如何來了,讓你久候真是學生的不是了。」
梁啟超看了這位昔日的學生半天,方才嘆了口氣說道:「何以至此,天下好不容易才安定下來,眼看著俄國人此次戰敗,滿洲、外蒙的權益都能收回一些,國人精神必將大為振奮。若是大家能夠就此齊心協力,未嘗不能複製日本維新之局面。你們這封通電,實在是火上加油,也讓國家失去了走向正途的機會啊。」
明亮的電燈下,秦力山微微搖頭道:「老師這話我就不敢苟同了,若是滿人真有國家之念,那麼早就應該接受國會決議,拆除各地滿城,廢除一切優待滿人之條款,老實的把自己看成是普通國民,也就沒有今天的事了。
現在是滿人自作孽,而老師卻認為我們的反應太過激烈了,這不是太過可笑了嗎?對滿清抱有希望的譚嗣同等六君子不是已經死在滿人的屠刀下了么,老師何以覺得我們還會對滿人有什麼期待?老師既然勸不住滿人認清現實,難道以為可以讓各族人民繼續接受滿人的奴役?
看來,看不清形勢的不僅僅是滿人,老師你也停留在過去而沒有跟上時代啊。我們好好和滿人說話的時候,滿人要動刀動槍,我們拿起刀槍來了,滿人倒是想要好好說話了,我勸卓如先生,不要助紂為虐啊。」
看到這位昔日的學生如此不留情面的反駁自己,梁啟超也知雙方繼續爭論下去是沒有什麼意義了,畢竟在三方論戰時他已經對勞工黨的政治理念了解的相當清楚了,因此他終於道明了自己的來意,「皇上願意退位,把權力讓渡給國會,以求滿漢之間不再增添仇怨。你也知道,皇上並無過錯,他願意以退位換取滿漢之間的和解,這對於你們來說也是一件好事。」
秦力山看了梁啟超許久,方才出聲說道:「對於皇上我並無什麼意見,事實上本黨許多同志也同情皇上的遭遇,畢竟他曾經試圖改變這個國家,和那些把中國當成滿人私產的反動頑固派是不同的。
但是,新的國家必將取決於人民的意願而成立,這是新中國的道義所在,假如新中國的統治權力來自於滿清的讓渡,那麼我們還革什麼命?滿清對各民族人民所犯下的罪孽該如何清算?難道我們需要為揚州十日、嘉定三屠叫好不成?難道我們還要對準噶爾民族的種族屠殺擔負起責任不成?
我們不對滿人實施肉體上的清算,這是出於革命的人道主義,但是在歷史和政治上清算滿清的罪孽,這是新中國成立合法性的思想基礎,也是解決滿人和其他民族歷史遺留問題的唯一途徑,假如沒有這個清算過程,那麼滿人將永遠不能成為中國之一員。這是本黨的一致意見,也是斷不能退讓的原則問題。
我們對於皇上自行退位一事是樂於見到的,但是我們不會接受所謂的統治權力的轉移,因為新中國的法統來自於人民的權力讓渡,而非前朝統治者的權力讓渡。一個已經無力維持統治的末代王朝,有什麼資格讓渡統治人民的權力?這既是對革命的否定,也是對人民民主權利的否認,本黨是絕不接受的。」
梁啟超一時都想不出話來反駁對方了,他沉默了好一會才有些失態的質問道:「滿人入關雖有殺戮過甚之舉,但好歹也將滿、蒙、疆、藏納入了中國,你們執意要清算滿人的歷史責任,可曾想過蒙古人、藏人和維人之感受?若是他們提出獨立於中國之外,難道你們也認同嗎?」
秦力山瞧著梁啟超微微搖著頭說道:「我剛剛已經說過本黨的宗旨了,新中國畢竟來自於人民的權力讓渡,不在於土地之歸屬。有哪個奴隸會為奴隸主的財產感到驕傲的?只要是人民的意願,本黨自然就會服從於兩人之間的這場談話終究還是沒有得出結論來,梁啟超沒法接受勞工黨這種人民民主的主張,他始終認為失去了清帝讓渡權力的這一過程必將引起國內各民族的混亂,從此國將不國矣。
不過各地的人心很快就表露了出來,湖南、四川、河南、江西、安徽、山西五省於武漢發出通電的五個小時內通電全國,宣布支持共和;第二天上午,西藏、山南、外蒙、歸綏地區通電全國支持共和;中午時分,江寧滿城在第九鎮開炮試射後開城投降,兩江總督、浙江巡撫及新成立的南京人民委員會聯合通電錶示江蘇、浙江脫離滿清,下午貴州通電宣布支持共和。
於是短短一天之內,傾向共和的省份已經接近半個中國,且這些省份佔據了中國腹心之地,不僅隔絕了南北,也分開了東西,北京再一次出現了拖家帶口出城的盛大景象,連普通人都覺得大清氣數已盡,待在北京不安全了。
袁世凱也拚命和各省通電,想要了解剩下這些省份的動向,但是剩下的省份除了戰區的滿洲地區外,其他各省大多在觀望中,他們之所以沒有支持武漢,並不是他們想要效忠滿清,而是希望能把自己賣個好價錢。
真正想要保全大清王朝的,只有寧夏、新疆、西安、福州幾處滿城,但他們的力量未免太過弱小了,特別是福州和新疆,滿人在當地都是極少數,就連袁世凱都不看好他們能堅持多久。其他各省則試圖在武漢和北洋之間搞投機,誰要在對抗中佔了上風,他們就會倒向誰。
到了這個地步,袁世凱也不得不改變了和武漢對抗下去的立場,開始考慮起結束滿清統治後,該如何在新的共和體制內重新找到自己和北洋的位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