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四章

第六卷

對於伊東祐亨提出的問題,在座的元老們都陷入了沉默。伊藤博文在心裡暗暗嘆了口氣,伊東表面上是想要讓元老們一起承擔大幅度向俄國退讓的責任,但實際上卻是在詢問另一層意思。

其實就是在準備加入這場戰爭之前,元老們也不認為日本可以徹底的打敗俄國,迫使俄國如滿清那樣和日本締結第二份馬關條約,畢竟俄國是貨真價實的白種人列強,不是滿清這種類似奧斯曼帝國的老大帝國。

和那些充滿了幻想的天真國民不同,元老們對於這場戰爭的目的其實始終都是一致的,就是阻止俄國完全的掌控東亞大陸,有可能的話的則令日本取代俄國在滿洲的地位。至於說迫使彼得堡徹底向東京屈服這種童話,這裡沒有一個人會信,因為日本的軍隊連烏拉爾山脈都看不到,憑什麼讓彼得堡屈服?

因此,只要俄國承認了日本在朝鮮半島的地位,日俄之間就有了和平的可能,接下來無非就是在中國的問題上,日本和俄國該怎麼分配各自的勢力範圍而已。因此小村外相前往美國雖然帶去了極為苛刻的和平要求,不過這些要求只是用來安撫國民情緒和試探俄國的戰爭意志的,並不是真正用來協商和平的要求。

伊東祐亨作為元老兼首相,其實是相當清楚這場和談的目的所在的。但他現在卻當著元老們的面再一次提出這一問題,除了再一次確認責任共擔之外,另外一層意思則是在想要看到各位元老對陸海軍的立場。

在這場戰爭之前,陸海軍之間的對立已經從軍事預算、人事鬥爭、國策分歧轉向了更高層次的政治理念上的對立。圍繞著這場戰爭該如何進行,陸軍的大陸政策和海軍的海洋政策展開了激烈的衝突,雖然伊藤博文等文治派元老是試圖平衡陸海軍力量的,但假如伊東祐亨沒有獲得元老的身份,又沒有拿下首相的位置,這場陸海軍之間的對立也不可能達到現在這個程度。

伊藤等元老心裡還是清楚的,雖然他們會支持政治上比較弱勢的海軍一方,但假如海軍沒有自己的元老,他們也不可能為了海軍去徹底的得罪山縣、大山兩位元老,因為元老之間本身就需要利益交換,誰也不能認為自己在政治上是不需要其他元老的支持的。

因此,在陸海軍預算案上伊藤等元老還會保證海軍獲得足夠的預算,但他們不可能為了海軍的人事權和政治理念去同山縣、大山對抗,這種事需要海軍自己的元老去抗住山縣、大山的壓力,而不能指望其他人。

可以說,西鄉從道臨死前推薦伊東祐亨接任元老一職,真正保護了海軍接下來十年或二十年不被陸軍牽著鼻子走。當然,這也促使了陸海軍之間的矛盾激化,伊東祐亨既然接任了元老,又坐上了首相的位置,就不能不提出自己的政治理念,否則他就不過是元老中無足輕重的一員,也難以成為海軍在政治上的代表。

而伊東祐亨在政治上的理念,簡單的說就是聯合亞洲的力量以對抗域外列強,山縣和大山其實也有這樣的想法,但山縣和大山對抗域外列強的目的是為了確立日本在東亞大陸的強權,而伊東的主張則是謀求日本成為亞洲各國對抗域外列強的盟主地位。

按照伊藤的看法就是,山縣想要日本成為統一六國的秦國,而伊東則想要讓日本成為九匡諸侯的齊國。陸海軍對於這場戰爭的策劃,幾乎就是按照這兩種理念進行的。

所以陸軍在計畫了對俄作戰之外,還制定了徹底吞併朝鮮作戰和對中國滿洲的局部作戰計畫。而海軍則主張保留朝鮮半島作為中日之間的緩衝區,戰後聯合中國壓制俄國在遠東的力量,然後把日本擴張的重心放在南洋諸島。

伊藤博文認為西鄉從道去世前選擇伊東祐亨來領導海軍確實是一個出色的決定,過去海軍只能在嘴上喊口號的海主陸從,在充實了的南進政策面前,終於有了那麼點真實性。就連他也很為海軍的計畫拍手叫好,這個計畫除了不能滿足日本國民的慾望外,幾乎沒有什麼大的缺點。

不能滿足日本國民的慾望,這並不是海軍計畫的缺點,而是日本的國民缺乏大國意識。雖然明治維新令日本第一次戰勝了東亞數千年來的宗主-中國,還在這場戰爭中戰勝了白種人,但日本的國民卻不會在一夜之間成為居有大國意識的國民。

在日本國民的想像中,日本就如同一個剛剛獲得武士身份的暴發戶,他們迫切的想要和自己過去的卑微身份進行切割,並向過去的同伴展現自己的新身份和新獲得的權力,因此他們現在不會去企圖挑戰比自己更為強大的武士,而是會把目標放在比自己更弱小的對象身上。

海軍的計畫是不能讓日本的國民滿意的,因為海軍正試圖讓日本和那些比自己更為強大的武士對抗,通過保護弱者來彰顯自己的權力和地位,這種想法其實非常的不日本,只有真正的大國國民才會有這種懲強扶弱的意識,因為他們從未習慣過弱者的身份。

看到海軍提出了這樣的計畫並付諸實施,伊藤博文就知道某個年輕人在海軍中已經紮下了自己的根基,雖然海軍把他藏的很好,但他知道這個計畫背後的理念除了這個年輕人之外,其他人是提不出來的,而陸軍對此卻始終一無所知,這就令他更加的不看好陸軍的未來了。

不過出身長州派的伊藤博文卻並不打算向山縣透露什麼,在西鄉從道去世之後,陸軍在政治上的影響力增長的太快了,日清戰爭時期文治派還能壓制住軍部,但是在當下的這場戰爭中,文治派卻被邊緣化了,陸海軍主導了這場戰爭,這其實非常的危險。

西南戰爭之後,伊藤博文就一直試圖讓日本的政治正規化,就如幕府三代將軍做的那樣,把權力從武將手中轉入到幕府文官手中,從而建立起幕府的治平之世,他也希望建立起明治時代的治平之世,所以他把精力放在了政黨政治、宮中的制度化,試圖用規矩來約束各方勢力不至於越線。

但是戰爭讓軍部的力量有失控的風險,而政黨政治也讓軍部有了一個政治發聲的渠道,伊藤試圖把日本政治規則化的目標,實際上受到了各方的阻擾,過去長州的親密戰友,現在在政治上卻成為了他推動規則化最大的阻礙,因為軍部拒絕被伊藤所編製的規則籠子所束縛起來。特別是山縣,尤為反感這種新的幕府體制,這將讓長州派失去對於陸軍的控制。

陸海軍的對立反而緩和了伊藤所承受的政治壓力,雖然海軍對於規則政治也存在著不小的抵制,不過海軍的政治理念卻並不反對制定一個大家都能接受的規則,在伊藤看來這就是文治派天然的盟友,因此在元老中,伊藤保持了對伊東的支持。

不過為了保持元老之間的和平,伊藤對伊東的支持並沒有超過山縣的容忍程度,但是隨著戰事的發展,陸海軍之間的矛盾終於被放到了檯面上來。

當美國人提出為日、中、俄三國戰爭進行調停時,陸海軍就爆發了激烈的爭吵。陸軍認為這場戰爭其實是日本和俄國之間的戰爭,應當儘可能的把中國排除在調停會議之外,也就是說陸軍主張中國應當單方面的接受日俄的談判結果,而不是在談判中維護自己的利益。

而海軍的看法則有所不同,海軍主張和平談判應當由日、中、俄三國自行組織,拒絕域外列強居中調停。在談判中應當繼續聯中壓俄,確立起東亞地區的中日同盟關係,讓中國和俄國在大陸上互相牽制,從而讓日本有餘力向南方海洋發展。

海軍還強調,美國是日本在太平洋上的對手,在巴拿馬運河沒有開通之前日本海軍在太平洋上還能佔據一定優勢,但運河一旦建成,日本海軍就失去了在美洲西海岸的優勢。所以,在巴拿馬運河開通之前,日本海軍應當儘可能的把勢力擴張到南洋及中太平洋群島,遏制美國在東亞、東南亞獲得一個支點。

按照軍令部總長河原的說法,「在當前美國無力在太平洋放置力量的空窗期,我們應當儘快的佔據那些空白地區,不能再如夏威夷群島那樣,明明我們在島上佔據優勢,可因為被日清戰爭所牽制,反而讓夏威夷群島落入了美國人的手中。

現在的情況就是,英國在印度出現了頹勢,為了確保印度洋的安全,英國人正在把力量從東亞、東南亞、太平洋地區收回到印度洋和地中海。法國在德國人的逼迫下,更難以把力量輸送到東南亞來。

所以,現在的東南亞阻止我們擴張的只有兩個國家-荷蘭和美國,英法是不可能為了南洋群島和帝國展開衝突的,金蘭灣海戰中法國人做出了讓步,而我們進駐棉蘭老島時,英國也沒有表現出激烈的反對,已經證明了英法在南洋地區有退讓的可能。

這個時候把精力浪費在大陸上是得不償失的,就算我們擊敗了俄國,但對於一個人口是我國三倍的龐大帝國來說,俄國在這場戰爭中的失敗,損失更多的是自己的名譽而不是俄國的戰爭潛力。就算我們迫使俄國讓出了貝加爾湖以東,也改變不了俄羅斯依舊是列強之一,日本想要守住外貝加爾以東地區,把國民的血抽幹了也辦不到。

更別提,東亞原本的強權中國並沒有死亡,在這場戰爭中這個大陸國家已經表現出了復甦的希望,日本想要介入東亞大陸霸權的爭奪戰,就會被中、俄兩個大國夾在其中,磨成粉末,而一無所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