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二章

第六卷

國民報刊登的勞工黨拒絕參加美國主持的調停會議的評論文章,在國內外一時掀起了軒然大|波。對於袁世凱身邊的留學派人士來說,他們對於勞工黨的這篇評論文章普遍評價不高,並紛紛向袁世凱建議,應當趁著勞工黨昏了頭的時候,在列強面前坦誠的表現北洋遵守國際秩序的立場,從而贏得列強的支持。

袁世凱於是把唐紹儀、梁敦彥、梁如浩三人召集到了身邊,向這三位他認為的外交方面的專家詢問道:「你們真的認為勞工黨的這篇文章會激怒各國嗎?英國、法國和德國都沒有參加調停會議,對美國人的批評,真的會激怒他們嗎?」

唐紹儀和袁世凱的關係更親密一些,因此也較無避諱的說道:「英國、法國和德國雖然沒有參加調停會議,但如果沒有三國的首肯,美國人也無法主持召開調停會議,俄國和日本之所以參加調停會議,並不是看在美國的面子上,而是在表示他們是尊重當前的國際秩序的。

勞工黨這篇文章,雖然名義上是質疑美國主持調停會議的資格,但實際上是反對了當前的國際秩序。自從大英帝國戰勝了拿破崙之後,當前的國際秩序就是由歐洲各大國共同決斷的,美國雖然難以和歐洲大國相提並論,但此次能夠出頭主持調停會議,本質上也是在維護歐洲列強所主導的國際秩序,所以才能獲得英法德三國的支持。

勞工黨反對和俄國政府進行談判,主張要和俄國人民達成和平,其實就是無視了沙皇政府對俄國統治的合法性,而沙皇俄國的合法性又和當前的國際秩序的合法性是息息相關的。如果俄國人民有推翻沙皇政府的權利,那麼也就意味著歐洲以外的國家可以按照自己的意願去反對當前歐洲大國所主導的國際秩序,這顯然是難以被歐洲各國所容忍的。

國民報刊登這篇文章的當天,薩道義公使就找我溝通過,想要知道國務會議究竟是如何看待這篇文章的,薩道義公使雖然沒有明說,但他已經向我暗示,大英帝國絕不會坐視有人挑戰當前的國際秩序,他希望我們不要做下一個俄羅斯。

其他列強外交官員雖然沒有和我們進行溝通,但是據我聽到的傳聞,各國外交官在私下交談中都認為,假如中國試圖挑戰當前的國際秩序的話,那麼恐怕國際輿論很難再對中國具有什麼同情心了。而我們之所以能夠在這場戰爭中佔據優勢,主要還在於各國對我國的支持,假如沒有各國的支持,憑藉我們一國的力量又怎麼能夠擋得住俄國人的進攻呢?」

唐紹儀說了這麼多,其實就是認為勞工黨現在是昏了頭了,在對外戰場上稍稍佔了些優勢,結果就開始不自量力的試圖挑戰國際秩序了,他完全不看好勞工黨有這樣的能力,畢竟俄國在這場戰爭中之所以落在下風就是破壞了遠東的國際秩序,而中國遠不能同俄國相比,又拿什麼去挑戰當前的國際秩序呢?

梁敦彥的看法和唐紹儀類似,他也同樣不認為勞工黨有挑戰歐洲各國的力量,假如勞工黨真的這麼不知所謂,那麼將會是又一個庚子國恥,不過他把重點放在了當前的國體未定的問題上,他這樣向袁世凱勸說道:「…當前國內的亂象其實就只有一個問題,就是中樞無權。

後黨、滿人宗室被趕下台後,中樞就失去了權威,地方遂自行其是,雖然當前設立了國會和國務會議,但是這兩機構都沒有獲得國民的認同,所以勞工黨才能以一地方勢力左右中樞行事,才讓宮保你進退失據,受其牽制。

若是中樞權威尚在,這樣一篇文章又怎麼能夠引發如此內外震動?不就是國民和各國公使都認為,勞工黨的主張或者能夠左右國家政治,所以他們言論就不能不被重視嗎?

因此,當前的首要問題是解決中樞威權的問題,或者說要讓國務會議真正獲得國內外的認同,讓大家知道只有國務會議才能代表中國,那麼勞工黨的言論也就難以干涉國政了,宮保也就不必因為勞工黨說了什麼而進退失措了。」

袁世凱倒是蠻認同梁敦彥的主張的,他也覺得當前國內的政局實在是有些詭異,明明皇帝、國務會議、國會這些中樞機構都有,可是就沒有一個能夠做主的中央。皇帝的話沒人聽,國務會議和國會意見一致時還能推動一些政策,但兩者意見相左的時候,政令就很難落實到地方上了。

袁世凱也知道,想讓武漢對自己的命令俯首帖耳是不大可能的,但是西北地方和江南地方上的地方勢力也對自己的命令陽奉陰違,這就讓他有些難以忍受了。好歹他也是大清的官,武漢這些逆賊不聽他的是理所應當,但是其他地方的官員拒絕服從他的命令,這就是真不把他當回事了。

而這些地方官員之所以不服從他,就是覺得他這個國務會議主席沒有合法性,認為他和武漢那些逆賊合謀圈禁了太后,又沒有獲得皇帝的認可,不過是國會給了他一個名義,那麼他憑什麼來約束他們這些忠誠於大清的官員呢?

雖然能夠猜到這些地方官員的想法,不過袁世凱也拿不出解決的辦法,因為他不可能在這個時候去找光緒合作,雖然他控制住了北洋團體,但他自己心裡很清楚,北洋團體對於他的忠誠屬於上下級的忠誠,不是君主和臣屬之間的忠誠關係。

假如他現在宣布向光緒效忠,然後以光緒的名義重組中樞,那麼很有可能的結果就是,下面的人都跑去向光緒效忠了,過段時間光緒就可以依靠新締結的君臣關係在北洋中清理他的人馬了。也只有在當前的對抗下,北洋團體才不會倒向光緒,因為就算他們倒過去,光緒也未必會信任他們。

他覺得梁敦彥說的很有道理,所以向他請教要如何重建中樞權威,結果梁敦彥張口就說道:「應當儘快建立君主立憲制度,穩定國家政體,在效忠陛下的前提下,重塑中樞權威。這樣一來,我們就可以把那些反對中樞的勢力打成亂黨了。」

聽了這話袁世凱的臉都僵硬了,他之所以遲遲不肯推動君主立憲制度,就是希望光緒能夠先退位,他願意擁戴光緒的繼承者,但不會去擁戴已經撕破臉的光緒帝。

但是這個條件根本談不妥,先不說光緒本人的意願,就是康有為和梁啟超也不可能同意這個要求,因為他們現在的名望就是建立在代表光緒的政治代言人的身份上。換個皇帝,意味著他們過去的苦都白吃了,新皇帝是否還信任他們都是個問題。

袁世凱敷衍了幾句,終於還是把目光轉向了梁如浩,這令梁敦彥大為失望。在他看來,不管是光緒帝或是袁世凱,其實都無力和勞工黨對抗,這場戰爭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勞工黨想要用武力解決國內問題的話,那麼國內壓根就沒有抵擋對方的力量,最終只能求助於列強,而引列強介入內戰,這就是軍閥割據的唐末景象,所以儘快確定君主立憲,在光緒帝的名義下統一國內外的認識,勞工黨才會失去用武力解決國內問題的機會。

和前兩人的立場有所不同,梁如浩對這件事的看法更貼近於國家立場,他表示勞工黨的評論文章雖然刺|激了列強,但這樣的文章並不是沒有好處的,至少勞工黨所表現出的強硬姿態,能夠讓他們更好的看清楚列強對中國的真實態度。

他還這樣對袁世凱說道:「…收回列強在中國的特權,這是中國走向正常國家的必然之路。日本明治維新之所以被大家認為是成功的,就是因為日本收回了許多特權。我們學習日本、歐美各國的目的,不正是為了要從各國手中收回特權嗎?假如連刺|激列強都做不到,那麼又談什麼收回特權呢…」

袁世凱覺得,和前面兩位相比,梁如浩其實更適合做具體的技術工作,現在他要考慮的是如何收回中國的權利嗎?不,他現在迫切想要解決的問題是,這個中國到底歸誰所有。假如這個國家跟他毫無關係,那麼他又何必去考慮如何收回利權的問題,這是國家的所有者需要考慮的問題。

詢問過三人之後,袁世凱依然沒能得出一個確切的結論,不過他倒是從三人的回答中看到了列強的想法是什麼。和他身邊的其他人相比,這幾人和各國外交官的關係較為密切,也更容易受到各國外交官的影響,因此他們的主張是離不開各國外交官在背後的暗示和鼓吹的。

袁世凱最終還是選擇了唐紹儀的建議,向英國公使薩道義表態,勞工黨的觀點並不代表中國和自己的看法,他認為參加調停會議結束戰爭是一件好事,但是他也委婉的表示,現在的北洋承受不起打一場內戰的壓力。

薩道義對袁世凱進行了安撫,並表示英國只會承認袁世凱所領導的國務會議是中國的合法政府,假如中國內部真的發生了變故,那麼英國將會支持中國政府穩定國內的局勢。不僅僅英國公使如此表態,美國公使、法國公使也相繼給袁世凱吃了定心丸。

因此袁世凱下令駐美公使以觀察員的身份加入調停會議,他將會儘快推動國會通過派出正式使團的決議。不過袁世凱高興了還沒有一天,赤塔共和國的通電就送到了他的面前。遠東的局勢出現了重大變化,一個新的政治力量走上了遠東的政治舞台,各國現在對這一變化也是大跌眼鏡,一時都不知羅曼諾夫王朝的統治是否真的會垮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