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林信義嘴上說要考慮如何破壞列強之聯合和聯合其中一部分列強對抗另一部分列強,但他很快就說出了具體的措施,顯然這個問題他也考慮了不短的時間。
「…破壞列強的聯合,是因為列強之間本身就存在著不同的利益訴求。一方面是列強之間的矛盾已經引發了歐洲兩大陣營的對抗,在過去的歷史中,這種對抗的結果一般都會形成勝者通吃的局面,因此歐洲列強此時對於爭奪東亞利益的慾望是較為次要的問題,贏得自身陣營的勝利才是首要問題。
另一方面,對於東亞利益的分配上,日俄都是主張獨佔後慢慢消化,而其他列強都想要利益均沾,畢竟除了日俄兩國外,其他列強並無佔據東亞並統治的條件。所以,聯合其他列強對抗日俄,對於我們來說是一種可行的策略。
那麼我們和列強聯合的物質基礎又是什麼呢?我認為是對東亞地區自然資源的開發和利用。從歐洲和美國的工業化來看,想要發展工業至少要具備兩個基礎條件,豐富的自然資源和人口,只有滿足了這兩個基本條件,從外部投入資金和技術才能刺|激該地區工業的快速發展。
東亞地區的自然資源雖然不如北美大陸豐富,但是東亞的人口卻遠遠超過了北美,因此東亞地區發展工業是具備了基本條件的。而對於工業化的立場上,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看法是一致的,因為生產力的發展才能壯大無產階級和資本,兩者的對立在於發展了生產力之後的勞動成果的分配上。
因此,在工業化的初期,無產階級和資本主義是存在著聯合的可能性的。當完成了初步的工業化之後,或者說打倒了封建地主階級之後,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的矛盾才會上升為社會的主要矛盾。
俄羅斯佔據的遠東地區、中國的滿蒙地區,從當前的情況來看,都屬於自然資源豐富但人口稀少的未開發或欠開發地區,類似於南北戰爭之前的北美大陸。所以,只要往當地投入移民、資金和現代技術,這一地區的工業發展速度還要超過人口密集的東亞其他地區,畢竟這一地區不需要考慮人地矛盾和土地所有權的問題。
綜合以上這些因素,我們所採取的政策,就是聯合英美德法等列強在經濟上對滿蒙及東西伯利亞地區進行開發,在政治上則認同當地民族的自決,從而打消日俄兩帝國主義瓜分該地區的野心…」
田均一再一次聽到了林信義對民族自決的強調,雖然他認同這一主張,但並沒有如林信義那樣把民族自決的原則提升到這樣的高度,畢竟湖廣地區有少數民族,可這些少數民族幾乎都在主流社會之外,不管是明代或是清朝,這些少數民族的主要追求就是維持自身的存在,很少有和漢族爭取社會主導權的。
因此田均一眼中的民族自決就是反對歷代王朝對這些西南少數民族實施的改土歸流等干涉性的政策,但並不承認他們有獨立建國的權力,同時對於這些少數民族的聯合也沒有看的很重要,至少西南行政委員會中就幾乎看不到少數民族的代表,這點就和山南軍政委員會、西藏軍政委員會差的遠了。
於是他很快就明白了林信義對自己再三強調民族自決原則的用意,對於內地來說民族自決原則其實更類似於思想之爭,涉及到的利益並不多,但是對於邊疆地區來說,民族自決原則則成為了利益之爭,甚至還要在階級矛盾之上。
如西藏、山南等地以少數民族為主的地區,漢人就成為了外來者,不講民族自決原則,憑藉漢人的力量是沒法清理掉這些少數民族中的反動勢力的,民族自決原則在這裡就是不同民族的勞工階層的共同利益的體現。
俄遠東地區、內外蒙古及滿洲地區,正是一個多民族區域,也是各國勢力糾纏的地區,漢人在這一地區並不能如內地一樣佔據壓倒性的優勢,如果不能聯合各民族的勞工階級的力量,那麼這一地區在戰後就不可能建立起一個穩定的社會秩序,在列強和各民族反動勢力的挑動下,這一地區只會變成類似於南方的主客矛盾,各民族之間的仇殺事件將會層出不窮,勞工黨也就失去了對這一地區的控制權。
就在田均一對林信義的見解頷首認同的時候,林信義卻已經繼續往下說道:「…當然,我們雖然要講和英法德美等列強在經濟上的聯合,但是我們也要搞清楚這些列強的立場進行有的放矢,不能放任他們達成利益聯合。
比如英法對於東亞的立場是維持舊秩序,並獲得超額的投資回報,但鑒於英法現在所面臨的新興資本主義國家的競爭,他們對東亞的投入其實都傾向於短平快的投資,而不是搞什麼長期項目,因為他們的主要利益並不在東亞,東亞地區實質上是屬於可以被放棄的次要利益。
這也是英國雖然想要阻止俄國在遠東的擴張,但沒有下定決心直接參戰的原因,而在克里米亞,英國為了捍衛地中海的控制權,就採取了直接下場的行動。法國的立場也是如此,且在德國的壓迫下,法國現在對歐洲和近東之外的利益都有所退讓,這也是我們能收回正太路和粵漢鐵路路權,而美國能夠獲得巴拿馬運河修築權的原因。
但是德國和美國不同,作為新興的資本主義強國,他們在歐洲、美洲、非洲、近東、中東地區的殖民行動都遭到了英法的阻擊,因此東亞這個英法力所不及的區域,反而成為了他們的破局之地。
德國和美國在東亞謀求經濟利益,同樣也謀求改變歐亞秩序的政治影響力,為了達成這兩目標,他們是願意在東亞進行長期投資,以擴大自己在東亞的影響力的。當然,被隔離在歐洲之外的美國資本,膽子要更大一些,而被英法俄圍困的德國資本則更為謹慎一些。
所以在這場戰爭中,當武漢表現出了能夠對抗英、俄所施加的壓力後,德國資本就加大了對武漢的投資,而美國資本也開始表現出友善的姿態,因為只有一個能夠獨立對抗英、俄壓力的東亞政權,才值得德國和美國資本的支持,這也正是德國和美國挑戰舊秩序的一種本能衝動。
因此,我們要給德國和美國資本看到一種能夠動搖舊秩序的前景,才能獲得兩國資本對東亞工業化的進一步追加投資,從而加快東亞的工業化發展。」
田均一聽到這裡頓時脫口說道:「你是說歐亞鐵路線?」
勞工黨和德國之間的合作基礎,就是建立一條從青島到柏林的鐵路線的計畫,這一計畫剛好和德國所謀求的3B鐵路建設是相輔相成的。
3B鐵路是德國試圖把勢力深入印度洋的政治和經濟上的謀劃,但因為英俄的阻擊,這條鐵路從巴格達至波斯灣的最後一段,差點就被迫放棄了。沒有了這最後一段鐵路,不能把鐵路聯通到波斯灣,3B鐵路也就失去了大部分的意義。
雖然之後因為印度爆發了民族運動和中國在印度掀起的民族起義,使得英國不得不鬆口同意了德國拿到了這段鐵路的修築權,但是波斯灣地區缺乏親德力量,使得德國想要讓這條鐵路發揮出真正的作用還早的很。
如此一來,從青島經中亞到波斯灣的鐵路建設計畫對於德國來說就非常重要了,特別是在俄國成為了這場戰爭的輸家之後,德國進一步意識到,中國完全可以成為德國資本在東方的支點,如果中國能夠達到義大利或奧匈帝國的力量,那麼德國和中國就有能力完成這條鐵路,從而建立起一條不通過歐俄地區的歐亞鐵路橋。
自從蔡鍔切斷了西伯利亞鐵路線奠定了這場戰爭的勝局後,德國人對於隴海路的興趣就高漲了起來,並多次上門拜訪他,和他討論如何建設歐亞鐵路的問題。因此當林信義點到顛覆舊秩序時,田均一立刻就想起了德國人所熱衷的歐亞鐵路線計畫。
林信義對此並不感到驚訝,假如此時田均一還反應不過來,那麼這幾年他也不可能把勞工黨帶領到現在這個地步。他點頭認可的說道:「是的,正是歐亞鐵路線。俄國人已經建了一條,但是俄國人拒絕德國和美國插手通過自己國土的歐亞鐵路線。
但是對於德國、美國乃至俄國來說,歐亞鐵路線正是對抗英國海權的重要武器。俄國在遠東的擴張,正是為了完整的掌握這條歐亞鐵路線,但是現在俄國失敗了,所以短時間內俄國都不會再謀求對歐亞鐵路線的控制,因為俄國的內部矛盾已經超過了外部矛盾。
不過對於德國和美國來說,歐亞鐵路線將會是他們突破英國對世界控制的一個突破口。而俄國力量的衰退,也使得他們控制歐亞鐵路線的機會大大的增加了。不過德國更希望完全的控制歐亞鐵路線,而美國因為是域外國家,所以更希望和沿線國家進行合作。
而對於我們來說,歐亞鐵路線不僅可以把革命的力量引入到中亞,也將會令東亞的力量凝為一體,從而能夠對抗來自海上的壓迫。鐵路正是陸權對抗海權的關鍵,只有當中國完成了內陸鐵路網的建設,才能真正把列強從沿海地區驅逐出去,因此鐵路建設的越快,中國的力量也就增長的越快。
這場戰爭俄國的失敗,不僅僅在於俄國失去了對遠東地區的控制力,更讓滿洲、外蒙和俄遠東地區有了一個空窗期。只要我們能夠在這片土地上建立起真正的人民政權,那麼不管是俄國、日本或其他列強,今後都不能再佔領該地區。
如何建立該地區的人民政權?我認為還是應當從經濟建設上入手,這也是我想說的第三點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