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八章

第五卷

伊沃爾金斯基·克留契鎮發生的故事,上烏丁斯克不少地方都在發生,只要有先被釋放的人員歸來,這一地區就不可能再如之前那樣繼續團結對外了。

因家中有人沒有歸來的家庭,希望自己的家人下一刻能夠歸來,自然也就不願意再繼續聽什麼「效忠祖國」、「效忠沙皇」的大話了,他們更願意向那些歸來的人問一問,該怎麼讓中國人把自己的家人放回來。

巴布希金就是在這樣的氛圍下被送到了蔡鍔面前,雖然蔡鍔和林信義曾經有過深入的交流,但是他對於林信義所提及的一些軍事理論還有所疑惑。比如,「戰爭論雖然是一部資產階級的軍事理論著作,但是其軍事為政治服務的觀點還是正確的。

當然,作為一部資產階級的軍事理論著作,它還是有著其自身的局限性的,就是對世界的認知的局限性。在資產階級眼中,政治是少數人的權力遊戲,因此即便他們得出了軍事為政治服務的觀點,但由於其對世界認知上出現了根本性的錯誤,因此自然也就無法真正的去認識和利用客觀規律去改造客觀世界。

對於無產階級來說,我們的軍事理論應當在戰爭論的基礎上加以提升,因為我們能夠清楚的知道,政治是多數人的選擇和判斷。因此,無產階級的軍事理論就應當是人民戰爭,聯合一切受壓迫的人民去反對壓迫者,脫離種族、國家和民族的範疇,只為人民反對壓迫而戰…」

蔡鍔能夠理解,本國人民能夠聯合起來反抗朝廷和外國列強,但理解不了外國人民,特別是列強國家的人民為何要和殖民地人民聯合,畢竟在帝國主義的口號下,列強國家的人民是可以從國家這個角度去分享帝國所帶來的榮譽和利益的。

蔡鍔有這樣的想法也很正常,就算到了100年後,經過了9年義務制教育的社會主義國家的公民,享受著互聯網時代的爆炸信息,不依舊還在試圖證明美國的工人階級是不可能和中國的工人階級產生什麼同理心的,因為美國的工人階級享受著美帝國主義對中國壓迫帶來的好處。

當然,這些人是從來也不敢去做一個調查報告,詢問一下中國的無產階級是否認同美國政府沒收中國資本家在美資產的。他們總是把自己的看法當成是中國人的看法,似乎他們天然有著代表中國人說話的權力,反對他們的人就自動的被開除了中國國籍了。

中美無產階級聯合起來的基礎是對資本壓迫的反抗,從美國工廠這一紀錄片在中美播放獲得的反響就能知道結論,中美無產階級到底有多少人站在曹資本家一邊的?面對中美無產階級在互聯網上對資本家的聲討,鼓吹中美無產階級不可能聯合的小資們又在裝死了。

巴布希金的出現,算是打消了蔡鍔對於人民戰爭的不少疑慮,他當然不會拒絕聯合俄羅斯人民去反對沙皇政府,這正是中國勞工黨所追求的戰爭方向。

不過,雖然雙方都抱有良好的想法,可在初次會面時雙方表現的都很謹慎,因為他們都很擔心對方只是打著合作的旗號,試圖做其他的企圖。

於是在見面時,巴布希金首先就向蔡鍔詢問道,「貴方聲稱這場戰爭是中國人民對沙皇政府的戰爭,那麼等到戰爭結束時,你們會遵從俄羅斯人民的意願,從俄羅斯的領土上離開嗎?你們是否會如沙皇政府那樣,把割地賠款加諸於俄羅斯人民身上?」

蔡鍔瞧著巴布希金思考了一陣後反問道:「誰是俄羅斯人民?誰能代表俄羅斯人民?在打倒了沙皇政府之後,俄羅斯人民是否還要延續沙皇時期所實施的對外侵略政策,和對內的民族壓迫、階級壓迫?

數百年前,所謂的俄羅斯只有莫斯科周邊小小的一片區域,正是通過了這數百年來的對外侵略戰爭,俄羅斯才變成了今日這個疆域遼闊的大帝國。

在這種持之以恆的對外侵略戰爭中,俄羅斯奴役了許多民族,也製造了許多屠殺事件,現在您是否能告訴我,到底俄羅斯人民所認為的領土到底在哪?是在沙皇的計畫中,還是在沙皇軍隊的軍靴下?」

巴布希金有些猝不及防,他不得不抵抗道:「貴國在外蒙古、新疆等地同樣製造過屠殺,難道說,您認為這些地方的民眾也有權從中國獨立出去嗎?」

不過很顯然,巴布希金對於中國的了解,實在沒有勞工黨對俄國的了解這麼深刻,他並不清楚,勞工黨並不願意承認滿人王朝的正統性。面對巴布希金的詰問,蔡鍔立刻便回應道:「滿人自東北興起以來,所製造的屠殺事件又何止在邊疆地區,在人口最為稠密的漢地十八省所製造的屠殺事件更是數不勝數。

所以,本黨是不承認滿人通過屠殺征服所掠奪的土地的,本黨吸收各民族的勞動者,以推翻腐朽的滿人王朝和地主階級的聯合統治為目標,在勞動者聯合的基礎上建立人民共和。本黨是主張各民族人民在反對一切壓迫為前提下的民族自決的。

假如本黨把國家疆域建立於對滿清繼承的基礎上,那麼我認為各民族人民就應該和漢族人民一起聯合打倒本黨。一個宣稱自身法理來自於封建王朝的國家,必然繼承了該封建王朝對於各民族壓迫的理念,不打倒這個反動派建立的國家,人民就不能真正得享自由和民主…」

巴布希金來之前確實沒有預料到,勞工黨居然在民族自決這個問題上走的這麼遠,他一直都認為俄羅斯的知識界雖然落後於西歐,可至少還是要比東方國家先進一些的,因為東方除了日本之外甚至都沒有出現資本主義的雛形。

社會主義老實說也是以歐洲中心論發展出來的一門社會學,只不過在馬克思手中真正的從社會學轉變為了政治經濟學。但歐洲中心論在其身上留下的痕迹並沒有就此消失,反而因為其階級屬性而變得更加鮮明了起來,其中有一個普遍的觀點是得到歐洲知識界,包括俄國知識界在內所認可的,就是英國和德國這樣的先進資本主義社會更容易進入社會主義。

正因為有了這樣一個論斷,所以俄國社會民主工黨流亡西歐的國際派,在黨內的權威性反而要高於留在國內的中央委員會,因為在各地的黨的委員會看來,國際派更為接近社會主義的發源地,俄國的社會主義必然是後西歐而實現的,所以國際派傳回的消息代表著西歐最先進的社會主義道路方向。

因此,巴布希金歸國後把突破沙皇統治的目標放在了伊爾庫茨克以東的遠東地區,實際上已經很讓彼得堡、莫斯科等地的黨員感到詫異了。因為在他們看來,俄國的社會主義應當等待西歐的社會主義實現,通過西歐無產階級的支持方能推翻沙皇的統治,即便是如此,俄國最有可能傳播社會主義的地方也應當在歐俄地區的大城市,因為只有這些大城市才有大量的工人存在。

俄國社會民主工黨的成員們,連本國的社會主義道路都不怎麼有信心,自然就更加不會去關注東方的社會主義發展了,比之日本更加落後的中國,難道還真有可能出現一個真正信仰社會主義的政黨嗎?

巴布希金雖然主動前來和中國人進行接觸,但心中其實並沒有把中國人當成什麼無產階級的同志來聯絡,他只是覺得在對付沙皇這一目標上,中國人是可以成為俄國無產階級的朋友的。

因此他才會在和蔡鍔剛見面時,先表明了俄社會民主工黨伊爾庫茨克委員會的政治立場:他們願意和中國軍隊聯手對付沙皇結束戰爭,但並不會支持中國對俄羅斯人民提出什麼割地賠款的額外要求。

但是蔡鍔的表態則給了他沉重的一擊,一方面蔡鍔表明自己是以勞工黨的名義要求俄國人民起來反抗沙皇,所以他不會以中國的名義給出任何承諾;另一方面蔡鍔又表示了勞工黨對俄國人民的看法,反抗民族壓迫和階級壓迫是人民的自我需要,不需要任何人任何政黨准許,俄社會民主工黨現在也無權代表俄國人民和勞工党進行什麼交涉。

假如沒有民族自決這一原則,蔡鍔的這些話和帝國主義分子的花言巧語沒什麼區別,巴布希金壓根就不擔心對方能蠱惑到什麼俄國人。但是加上了民族自決這一原則之後,巴布希金就知道社會民主工黨假如反對這一原則,那麼黨和各少數民族之間就出現了裂痕。

在這樣的意見交換之後,巴布希金意識到,試圖利用中國人的力量來反對沙皇政府實際上是行不同的,只能是布爾什維克和勞工黨在階級利益的基礎上達成聯合,雙方才不會出現重大誤判,否則中國人不可能信任他們,反過來布爾什維克在本地的發展也會因為勞工黨所提出的民族自決原則而受到打擊。

這種溝通對於雙方都是有著好處的,蔡鍔從巴布希金的身上看到了布爾什維克所代表的俄國無產階級的想法,這讓他意識到中俄無產階級的聯合是有可能的,林信義從前對黨所描繪的藍圖是可行的;巴布希金也突然發現,東方的社會主義思潮的傳播要比他們想像的進步的多,甚至已經脫離了東方的無產階級的規模,而擁有了自己的組織和政權。

從某個角度來看,中國的勞工黨其實反倒是驗證了列寧所主張的革命先鋒隊的理念,在一個無產階級還不成規模的社會,由一部分職業革命者組成的先鋒隊,帶領規模不大的無產階級也能夠建立起革命政權,這對於布爾什維克來說,倒真是出現了一個意外的比較對象。

巴布希金和蔡鍔在初步溝通之後,開始脫離具體的條件,就兩黨的革命理念和中俄兩國無產階級的利益作為基礎,重新進行了意見上的交換,這一次雙方的溝通就比較順暢了。